呂梁山的春來得晚,但終究來了。崖坡上的新墾地冒出一層茸茸綠意,是粟米的嫩芽。藥田裏的甘草、黃芩已長到半尺高,周寡婦帶着幾個婦人每除草捉蟲,像伺候孩子。
可江澈站在坡頂,眉頭卻鎖着。
“還能撐多久?”他問徐世勣。
徐世勣翻着賬冊,聲音發沉:“存糧還剩一百二十石,三百多口人,每耗糧三石。最多……四十天。”
四十天。
那時粟米才剛抽穗,離收割還有兩個多月。
“開荒新地的種子呢?”
“不夠。”徐世勣合上賬冊,“咱們帶來的種子,只夠種五十畝。剩下的地,只能空着。”
江澈沉默。
開荒是爲了活路,可種子不夠,開出來的地就是廢土。四十天後斷糧,這三百多人,要麼餓死,要麼重新變成流民——或者更糟,變成老鴉嶺山洞裏那些“人”。
“附近莊子呢?”他問,“能買嗎?”
“能,但貴。”程咬金蹲在一旁,咬着草,“山下三十裏有個劉家莊,莊主劉扒皮,手裏攥着兩千石糧種,開價一石粟種換三石陳糧——還得是精米。”
“三石換一石?”徐世勣冷笑,“他怎麼不去搶。”
“他現在就是在搶。”程咬金啐了一口,“去年河東大旱,糧種金貴。劉扒皮趁機囤積,方圓百裏,就他手裏有富餘。愛買不買。”
江澈望向東南方向,那裏是劉家莊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程咬金站起身。
“不。”江澈搖頭,“你留下守山。徐兄跟我去,再帶兩個機靈的。”
徐世勣欲言又止,最終點頭:“好。”
初九,天剛亮。
江澈帶着徐世勣和兩個年輕漢子下山。四人皆着粗布短打,背簍裏裝着藥材——是藥田裏采的甘草、黃芩,曬了,準備換些鹽鐵。
劉家莊依山而建,莊牆兩丈高,四角有箭樓。莊門開着,幾個護院抱着膀子曬太陽,見江澈幾人過來,懶洋洋抬了抬眼皮:
“什麼的?”
“換糧種。”江澈從背簍裏取出一小袋粟米,“勞煩通稟劉莊主。”
護院接過袋子,掂了掂,又抓一把米粒看了看成色,這才撇嘴:“等着。”
半刻鍾後,護院回來:“莊主讓你們進去。”
莊內青石鋪路,屋舍儼然。正堂裏,一個胖得流油的中年人歪在胡床上,兩個丫鬟捶腿,一個丫鬟喂葡萄。正是莊主劉福,綽號劉扒皮。
“換糧種?”劉福眼皮都不抬,“什麼價知道嗎?”
“三石陳糧,換一石粟種。”江澈說。
“那是去年的價。”劉福吐出一顆葡萄籽,“今年開春又旱,糧種緊俏。五石換一石,愛換不換。”
徐世勣臉色一沉:“劉莊主,你這是坐地起價。”
“起價?”劉福笑了,臉上的肉堆成一團,“你們這些流民,能活着就不錯了,還嫌貴?嫌貴別買啊,看誰餓死。”
江澈按住徐世勣的手,平靜道:“劉莊主,我們不是流民,是呂梁山團練使麾下,奉李公之命開荒屯田。”
“李公?哪個李公?”劉福斜眼。
“晉陽留守,李淵李公。”
劉福臉色微變,坐直身子:“李公的人?可有憑證?”
江澈取出那枚青銅印信,放在案上。
劉福接過,仔細端詳——印是真的,字也是真的。他臉上肥肉抖了抖,擠出一絲笑:“原來是李公的人,失敬失敬。不過……”
他話鋒一轉:“李公的面子,劉某自然要給。但糧種確實緊俏,這樣吧,四石換一石,不能再少了。”
徐世勣還想爭辯,江澈卻點頭:“可以。”
劉福一愣,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“但有個條件。”江澈看着他,“我要先看貨。”
“貨在倉裏,還能有假?”
“看過才知真假。”江澈起身,“若劉莊主方便,現在就去。”
劉福眯起眼,打量這個少年。
粗布衣裳,赤腳草鞋,看着像個莊稼漢。可那雙眼睛太沉,沉得像口井,讓人看不清底。
“成,看就看。”
糧倉在後院,三間大屋,麻袋堆到房梁。劉福讓人搬下一袋,解開,黃澄澄的粟米粒滾出來,顆粒飽滿。
江澈抓起一把,看了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然後,他笑了。
“劉莊主,”他把米放回袋子,“這糧種,是去年的陳粟吧?”
劉福臉色一變:“胡說!這是新種!”
“新種?”江澈攤開手,掌心躺着幾粒米,“新種的胚芽飽滿,你這米,胚芽癟,是陳粟曬過,又用硫磺熏過——看着鮮亮,種下去,十粒能發三芽就不錯了。”
“你、你血口噴人!”劉福額頭冒汗。
江澈不再理他,走到另一堆麻袋前,隨手撕開一袋——裏面是更陳的粟米,有些已經發黴。
“這一堆,是前年的。”他又走到角落,撕開第三堆——這堆更糟,混着沙土、石子,還有蟲蛀的空殼。
“這一堆,是大前年的。”江澈拍拍手上的灰,“劉莊主,你是把莊子裏的陳糧、黴糧、摻沙子的糧,全當糧種賣啊。”
劉福臉色煞白,強作鎮定:“你、你胡說八道!來人,把這幾個鬧事的給我打出去!”
護院們一擁而上。
江澈沒動。
徐世勣和兩個漢子也沒動。
直到護院的棍子快砸到頭上,江澈才伸手,輕輕一撥。
那護院連人帶棍飛出去三丈,撞在糧袋上,哼哼唧唧爬不起來。
其餘護院愣住了。
“劉莊主,”江澈聲音很輕,“你是想跟我動手,還是想好好談生意?”
劉福腿一軟,癱在椅子上:“談、談生意……”
“糧種,我要三百石。”江澈豎起三手指,“不要陳糧,不要黴糧,要今年的新種。價格,一石新種,換一石陳糧。”
“一換一?!”劉福尖叫,“你搶錢啊!”
“你也可以不換。”江澈轉身,“徐兄,咱們走。對了,出去的時候,跟莊戶們說說,他們莊主手裏的糧種都是些什麼貨色。”
“別!別走!”劉福慌了。
莊裏佃戶幾百號人,全指望着春耕。若真鬧起來,他這莊子就完了。
“兩石換一石!”他咬牙,“不能再低了!”
“一石換一石。”江澈半步不讓,“另外,再加三十張犁,二十把鋤頭。”
劉福臉漲成豬肝色,半晌,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“……成。”
“爽快。”江澈笑了,“三天後,我派人來取貨。若貨不對版,或短斤缺兩……”
他走到劉福面前,俯身,拍了拍那張胖臉:
“我就拆了你這莊子,把糧食分給佃戶。你猜,他們會感謝我,還是感謝你?”
劉福渾身一顫,說不出話。
回程路上,徐世勣忍不住問:“小郎君怎知那些糧種有假?”
“聞出來的。”江澈說,“新粟有股清香味,陳粟沒有。硫磺熏過的,有股刺鼻味。”
“可那劉扒皮若死不認賬……”
“他會認的。”江澈望向遠處的莊子,“這種土財主,欺軟怕硬。你跟他講道理,他跟你耍無賴。你比他橫,他就慫了。”
“可咱們這麼一鬧,他會不會報復?”
“會。”江澈點頭,“所以,回去得準備準備。”
“怎麼準備?”
江澈沒回答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山雨欲來,得趕在下雨前,把籬笆扎牢。
四月十二,糧種運回來了。
三百石新粟,顆粒飽滿,胚芽。三十張犁,二十把鋤頭,都是鐵口的好家夥。
程咬金帶人清點完畢,咧着嘴笑:“二弟,真有你的!那劉扒皮這次可虧大了!”
“虧不了。”江澈檢查着犁頭,“他那些陳糧,賣給別處,照樣是三石換一石。咱們只是讓他少賺點,沒讓他虧本。”
“那也解氣!”程咬金搓着手,“接下來咋弄?全種上?”
“種一百畝。”江澈說,“剩下的糧種存着,以防萬一。”
“萬一啥?”
“萬一種下去,收不回來。”江澈看向東南方向,“劉扒皮吃了虧,不會善罷甘休。這幾天,讓哨探盯緊點。”
話音剛落,山下傳來急促的鑼聲。
三短一長,是敵襲的信號。
江澈抄起手邊的柴刀,沖下山道。程咬金、徐世勣緊隨其後。
崖下,二十幾個漢子護着幾輛牛車,正往山上撤。車上是剛換回來的糧種農具。他們身後,百十號人追上來,拿着棍棒鋤頭,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——劉家莊的護院頭子,劉三。
“江團練!”趙鐵柱喘着粗氣,“劉家莊的人攔路,說要收‘過路費’,一車糧種收一石!不給就搶!”
江澈看向劉三。
劉三也看見了他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江團練,咱們又見面了。”
“劉莊主讓你來的?”江澈問。
“莊主說了,糧種可以給你,但得按莊裏的規矩來。”劉三掂了掂手裏的棍子,“過劉家莊的地界,一車一石,這叫買路錢。”
“若我不給呢?”
“不給?”劉三笑容一收,“那就別怪兄弟們不客氣了。”
他身後百十號人齊刷刷上前一步,棍棒鋤頭對準了江澈。
江澈數了數,對方一百二十人左右,己方算上剛撤回的,不到五十人。硬拼,吃虧。
“程兄,”他低聲說,“你帶十個人,從左邊繞過去,堵他們後路。徐兄,你帶十個人,從右邊上,占住那片坡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們。”江澈提起柴刀,“記住,別真動手,嚇唬嚇唬就行。”
程咬金和徐世勣對視一眼,分頭行動。
江澈往前走了幾步,站在路中央,柴刀扛在肩上。
“劉三,咱們打個賭。”
“賭什麼?”
“賭你今天,帶不走一粒糧。”
劉三哈哈大笑:“就憑你?還有你身後這群泥腿子?”
“就憑我。”江澈說,“你若贏了,三百石糧種,我一顆不留,全送你。你若輸了,留下十條犁,二十把鋤頭,滾回劉家莊,從此不準踏進呂梁山半步。”
劉三眼珠轉了轉:“空口無憑。”
“立字爲據。”江澈從懷裏掏出紙筆——是徐世勣平記賬用的,炭筆粗紙。
他蹲下身,將紙鋪在石頭上,刷刷寫下賭約,按上手印。
“該你了。”
劉三猶豫了一下,也按了手印。
“怎麼賭?”他問。
“簡單。”江澈站起身,柴刀指向路邊一棵碗口粗的槐樹,“你挑十個人,我也挑十個人。輪流砍樹,誰先砍倒,誰贏。”
劉三一愣:“砍樹?”
“對,砍樹。”江澈說,“不動刀槍,不見血,全憑力氣。公平。”
劉三想了想,覺得劃算。他手下多是莊戶漢子,砍樹是家常便飯。對方那些流民,面黃肌瘦的,能有什麼力氣?
“成!賭了!”
他挑了十個最壯的漢子,每人發一把斧頭。
江澈這邊,也挑了十個——都是開荒時力氣最大的。
“我先來!”劉三這邊一個黑臉漢子站出來,掄起斧頭,對着槐樹就是一頓猛砍。
木屑紛飛,樹上很快出現一道深痕。
十個人輪流上,一刻鍾後,槐樹已被砍進去一半。
輪到江澈這邊。
第一個漢子上去,砍了十幾斧,氣喘籲籲退下。第二個,第三個……砍到第八個,樹才將將砍透三分之二。
劉三咧嘴笑了:“江團練,認輸吧,還能少丟點人。”
江澈沒說話,走到槐樹前,接過斧頭。
他沒急着砍,而是繞着樹走了一圈,用手指在樹上敲了敲,聽了聽聲音。
然後,他舉起斧頭,對準一個位置——
咔嚓!
一斧下去,碗口粗的槐樹,應聲而斷!
斷口整齊,像被鋸子鋸過。
全場死寂。
劉三張大嘴巴,半天合不攏。
他那些手下,更是目瞪口呆。
江澈扔下斧頭,拍拍手上的木屑:“該你了。”
劉三臉色鐵青:“你、你使詐!”
“使詐?”江澈指了指斷樹,“你檢查檢查,斧頭是你的,樹是野生的,我使什麼詐?”
劉三啞口無言。
“認輸,還是繼續?”江澈問。
劉三咬牙:“繼續!”
第二輪,江澈選了路邊一塊磨盤大的石頭。
規則:雙方各出五人,將石頭抬到三十步外的坡上,先到者贏。
劉三這邊出動了五個壯漢,喊着號子,勉強將石頭抬起,一步一挪,走了二十步就癱在地上,再也抬不動。
江澈這邊,只出了三個人。
江澈在前,程咬金和趙鐵柱在後。三人一發力,石頭離地,穩穩當當,三十步走完,臉不紅氣不喘。
劉三這邊的人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還比嗎?”江澈問。
劉三冷汗下來了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這個江澈,本不是人!是怪物!
“我……我認輸。”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。
“認輸就好。”江澈伸手,“犁和鋤頭。”
劉三不甘心,可衆目睽睽之下,又有字據在手,他不敢賴賬。只能咬牙,讓人從莊裏又送來十條犁、二十把鋤頭。
“滾吧。”江澈揮揮手,“記住賭約,別再踏進呂梁山。”
劉三帶着人,灰溜溜走了。
程咬金湊過來,小聲問:“二弟,你那斧頭……是不是動了手腳?”
江澈笑了:“斧頭沒動手腳,樹動了手腳。”
“樹?”
“那棵槐樹,前天被雷劈過,樹早就酥了。只是外表看不出來。”江澈說,“我敲了敲,聽聲音就知道。”
程咬金恍然大悟:“那石頭呢?”
“石頭是真的。”江澈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過咱們三個,頂他們十個。”
衆人哄笑。
徐世勣卻笑不出來。他走到江澈身邊,低聲道:“小郎君,劉扒皮不會罷休的。這次丟了面子又賠了犁,他定會報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澈望向劉家莊的方向,“所以,咱們得讓他沒工夫報復。”
“怎麼讓他沒工夫?”
“簡單。”江澈說,“把他那些陳糧、黴糧、摻沙子的糧,是怎麼賣給佃戶的,一五一十,告訴佃戶。”
徐世勣眼睛一亮:“借刀人?”
“不,”江澈搖頭,“是讓該知道的人,知道該知道的事。”
四月十五,消息傳開了。
劉家莊的佃戶們發現,他們去年領的糧種,種下去十不存三。剩下的,不是發黴就是空心。去找劉扒皮理論,反被護院打了出來。
憤怒的佃戶聚在莊外,要求劉扒皮給個說法。
劉扒皮焦頭爛額,一邊鎮壓佃戶,一邊還得應付官府的催糧——大業元年,楊廣下了新詔:各州縣須按丁口加征“建都稅”,用以營建東都。
劉扒皮哪有閒工夫報復呂梁山?他自己都快被扒層皮了。
四月二十,又來了。
這次他輕車簡從,只帶兩個親隨。馬背上馱着的不是糧食,而是幾卷書冊。
江澈在山腰迎他,發現他眉頭緊鎖。
“公子有心事?”
嘆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綢: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江澈展開,是朝廷新頒的《均田令》細則。
“陛下要在關中試點均田,按丁口分田,抑制兼並。”說,“這是好事,可推行下去,卻變了味。”
“怎麼變味?”
“世家大族的田,一分不動。寒門百姓的田,卻被以‘清查隱田’爲名,大量收歸官有。”苦笑,“說是均田,實則是搶田。”
江澈沉默。
他早就料到會這樣。任何觸及既得利益集團的改革,若沒有鐵腕推進,最終都會變成對底層的進一步盤剝。
“公子給我看這個,是想讓我做什麼?”
“我想在呂梁山,也試行均田。”看着他,“真正的均田——不分世家寒門,只按丁口,一人十畝。田契由你發放,賦稅由你征收,直接上繳晉陽,不經州縣。”
江澈心頭一震。
這是要把呂梁山,變成李家的“試驗田”。
“公子不怕世家反彈?”
“怕,所以只在呂梁山試。”目光灼灼,“若成了,便可推而廣之。若不成……也不過是山野之地,掀不起風浪。”
“那賦稅呢?”江澈問,“按多少收?”
“三十稅一。”說,“比朝廷的十稅一,低三倍。”
江澈深吸一口氣。
三十稅一,幾乎是歷朝歷代最低的稅率。這意味着,百姓交完稅,還能剩下足夠的口糧,甚至有餘糧積蓄。
這才是真正的“均田”,真正的“仁政”。
“李公知道嗎?”他問。
“知道。”點頭,“家父說,亂世用重典,盛世施仁政。如今雖是亂世,可仁政的種子,得先埋下。”
江澈看着,忽然明白了。
這個年輕的李家二郎,要的不僅是天下,更是一個不一樣的天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我試。”
“需要什麼,盡管開口。”
“一要人,精通田畝丈量、戶籍造冊的文吏。二要錢,買農具、耕牛。三要時間——今年春耕已過,要等秋收後,才能重新分田。”
“人,我給你。錢,我也給你。時間……”頓了頓,“我可以等。”
他翻身上馬,臨行前,忽然回頭:
“江團練,你說,這天下,能變好嗎?”
江澈站在山道上,身後是正在開荒的百姓,是冒出新綠的藥田,是嫋嫋升起的炊煙。
“能。”他說,“只要還有人,肯彎腰,肯流汗,肯在石頭縫裏,種下一粒種子。”
笑了,揮鞭策馬,消失在群山之間。
江澈轉身,望向那片新墾的坡地。
風從北邊來,帶着泥土的腥氣,也帶着遠方的哭聲——那是洛陽工地上,民夫的哭聲。
可他這裏,只有開荒的號子聲。
一聲一聲,夯進土裏。
像在回答的問題。
又像在回答,這該死的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