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皇十七年,十月二十五,亥時三刻。
雍州城,北門外三裏,輔兵營。
所謂“營”,不過是片用木柵草草圍起來的荒地。三百多個寒門漢子擠在十幾個破帳篷裏,十月深秋的夜風灌進來,凍得人縮成一團。地上鋪的草席早已黴爛,散發着一股餿臭味。
趙鐵柱坐在營火旁,借着火光檢查腳上的凍瘡——白裏光腳在護城河裏挖淤泥,泡了兩個時辰,腳趾都爛了。營裏發的那點草藥本不夠分,他只能撕下衣角,沾了涼水勉強包一包。
“趙頭兒,”旁邊一個漢子湊過來,聲音發顫,“俺聽說……江小郎君死了?”
“放屁!”趙鐵柱瞪眼,“小郎君那等人物,能那麼容易死?”
“可外頭都傳,說小郎君獨守老黃土墳,被突厥人亂箭射死了……”那漢子聲音越來越低,“王別駕還說要給立碑,表彰他‘爲國捐軀’……”
趙鐵柱沉默了。
他其實也聽說了。昨有隊府兵來送糧,閒聊時說漏了嘴——說江澈在北岸被突厥圍了七天,屍骨無存。王別駕已經擬了奏折,要給江澈追封個“忠勇校尉”,碑文都刻好了。
可他不信。
江小郎君能一拳砸塌土牆,能徒手撕了突厥騎兵,怎麼會死?怎麼會死在那種地方?
“再等等。”趙鐵柱啞着嗓子說,“小郎君答應過,會來接咱們。”
話音未落,營外忽然傳來喧譁。
“!都起來!”幾個府兵提着鞭子沖進來,見人不動就抽,“王大人有令,所有人到校場聽宣!”
趙鐵柱心頭一緊。
夜半聽宣,準沒好事。
校場在營區中央,是片夯實的平地。 三百多人被趕到這兒,擠成一團。火把噼啪燒着,映着王弘那張白淨的臉——他披着狐裘,坐在高台上,手裏捧着杯熱茶,慢條斯理地吹着氣。
“都到齊了?”他眼皮也不抬。
“回大人,都在這兒了。”府兵校尉躬身。
王弘這才放下茶盞,掃了一眼台下瑟瑟發抖的人群,緩緩開口:
“渭北大捷,斬首兩百,陛下龍顏大悅。本官已上奏,爲諸位請功——”
台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
請功?白裏讓他們挖淤泥、搬石頭,夜裏凍得半死,這會兒說要請功?
“但是,”王弘話鋒一轉,“軍功需核實。爾等之中,可有人親眼見過江澈私通突厥?若有人證,本官自有重賞。”
死一般的寂靜。
趙鐵柱攥緊了拳頭。他明白了——王弘要坐實江澈“通敵”的罪名,然後順理成章地把他們這些“從犯”一並處置了。請功是假,滅口是真!
“怎麼,沒人知道?”王弘笑了笑,“那本官換個問法——爾等之中,可有人願指證江澈,說他確曾與突厥往來?”
還是沒人說話。
“三石粟。”王弘豎起三手指,“指證者,賞三石粟,免輔兵勞役,發放路費歸鄉。”
有人動搖了。
三石粟,夠一家五口吃三個月。在這輔兵營裏,每半碗稀粥,還要最重的活,已經餓死了三個兄弟……
“我……”一個瘦弱的漢子顫巍巍舉手,“我看見了……江澈他、他收過突厥人的金子……”
“好!”王弘撫掌,“帶上來,畫押!”
那漢子被拖到台前,有人遞上紙筆。他哆嗦着籤了名,按了手印,然後眼巴巴看着王弘。
王弘卻看也不看他,只淡淡道:“還有誰?”
又陸續有七八個人站出來,指證的內容五花八門——有說江澈夜裏偷偷出營見突厥人的,有說他藏了突厥彎刀的,有說他用突厥語和人交談的……
趙鐵柱眼睛紅了。
這些人,這些曾經在渭水北岸並肩作戰的兄弟,這些被江澈從突厥刀下救回來的人——
爲了三石粟,就能把良心賣了?
“趙鐵柱,”王弘忽然點名,“你呢?你是江澈的親信,知道的應該更多吧?”
所有人都看向趙鐵柱。
趙鐵柱咬着牙,指甲掐進掌心,滲出血來。
“回大人,”他一字一頓,“小郎君不曾通敵。”
“哦?”王弘挑眉,“那這些人的證詞,都是誣告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說說,”王弘身子前傾,盯着他,“江澈若不通敵,爲何要私建武裝?爲何要違抗本官之命?又爲何要煽動爾等,對抗朝廷?”
句句誅心。
趙鐵柱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一句話。
他能說什麼?說江澈是爲了保護他們?說官府見死不救?說王弘爲了冒功不惜陷害忠良?
說了,也是死。
“看來,你是不願指證了。”王弘惋惜地搖搖頭,“那本官只好將你與江澈同罪論處——私通外敵,聚衆謀反,按律,當斬。”
府兵上前,架起趙鐵柱。
趙鐵柱沒掙扎,只是死死盯着王弘,啞着嗓子吼:“王弘!你今我,他必有人爲我報仇!江小郎君若在,定將你千刀萬剮!”
“可惜,他死了。”王弘笑了,笑得冰冷,“拖下去,明午時,城外斬首,以儆效尤。”
就在此時——
咻!
一支羽箭破空而來,精準地釘在高台的立柱上,箭尾震顫不休!
箭簇上,綁着一卷帛書。
王弘臉色驟變:“何人?!”
校場四周的火把同時熄滅了一半!
黑暗如水般涌來,人群頓時亂。府兵慌忙拔刀,卻看不清敵人在哪兒。
“保護大人!”
混亂中,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過高台,在王弘反應過來之前,冰涼的東西已抵住他喉嚨——
是一把突厥彎刀。
刀刃緊貼皮肉,只要再進半寸,就能割斷他的喉管。
“王別駕,”那人在他耳邊輕聲說,“好久不見。”
王弘渾身僵住。
這聲音……是江澈!
他沒死?!
“你、你怎敢……”王弘聲音發顫。
“我怎敢回來?”江澈替他補完,“因爲我想問問王大人——我江澈的腦袋,值多少軍功?”
刀鋒又緊了半分,血珠滲出來。
“放、放人!”王弘嘶吼,“放了他!”
府兵慌忙鬆開趙鐵柱。
江澈卻不鬆刀:“讓他們都退下,退出校場百步之外。”
“退!都退!”王弘尖叫。
府兵面面相覷,緩緩後退。
江澈挾持着王弘,一步步走下高台,走到趙鐵柱身邊。火光重新亮起——是徐世勣點亮的,他不知何時已摸到校場邊緣,手裏拿着火折子,身邊倒着幾個昏厥的府兵。
“小郎君……”趙鐵柱眼圈紅了。
“先治傷。”江澈扔給他一個小瓷瓶,“金瘡藥,敷上。”
趙鐵柱接過藥瓶,卻沒動,只是死死盯着王弘:“這狗官要我們滅口!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澈聲音平靜,“所以我來跟他講講道理。”
他挾着王弘走到校場中央,彎刀始終不離咽喉。
“諸位,”江澈掃視着台下那些寒門漢子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王大人方才說,我江澈通敵。還說,指證我者,賞三石粟。”
他頓了頓,刀鋒輕移,在王弘臉上拍了拍:
“那我現在問問王大人——三前,你派劉管事給突厥人送去的三百石糧、五十匹絹,又算不算通敵?”
王弘瞳孔驟縮:“你、你胡說什麼!”
“劉管事這會兒應該還在突厥大營吧?”江澈笑了笑,“需要我把他請回來,當面對質嗎?”
台下譁然!
寒門漢子們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着王弘。
通敵?私通突厥?送糧送絹?
“你血口噴人!”王弘掙扎起來,“本官忠心爲國,豈容你污蔑!”
“忠心?”江澈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,抖開,“這是從劉管事身上搜出來的——你親筆寫的信,讓劉管事告訴咄苾可汗,只要突厥退兵三十裏,你願獻上雍州北郊三處糧倉。落款,可是你王弘的大印。”
火光下,羊皮紙上的字跡和印鑑清晰可見。
王弘臉色煞白如紙。
這信……這信他明明讓劉管事閱後即焚,怎麼會……
“劉管事怕死,留了個後手。”江澈替他解惑,“現在,他人在我手裏。王大人,你說,我若是把這信送到長安,送到陛下御前——”
“別!別送!”王弘徹底崩潰了,“江……江小郎君,有話好說!你要什麼?錢?糧?官位?本官都能給你!”
“我要三樣東西。”江澈伸出三手指,“第一,立刻釋放所有寒門子弟,發放路費,準其歸鄉。”
“好!好!”
“第二,追封戰死的八十七人,每人撫恤二十石粟,由你王弘親自送到他們家人手中。”
“這……二十石是不是太多了……”
刀鋒一緊。
“三十石!”王弘尖叫,“每人三十石!”
“第三,”江澈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要你親筆寫一封奏折,如實稟報渭北之戰——是三百寒門子弟浴血奮戰,是你王弘指揮若定,是張衡張司馬運籌帷幄。至於江澈……他已經戰死殉國,屍骨無存。”
王弘愣了。
這第三條,看似在爲他脫罪,實則……
“你寫不寫?”江澈問。
“寫!我寫!”王弘哪敢不答應。
“筆墨伺候。”
府兵戰戰兢兢遞上紙筆。王弘趴在地上,就着火光,哆哆嗦嗦地寫。寫一句,江澈看一句,不合意就讓他重寫。
半刻鍾後,奏折寫完,加蓋官印。
江澈收起奏折,卻沒有鬆刀。
“王大人,你說——”他輕聲道,“我若是現在了你,再拿着這封奏折去長安,說是你臨終悔悟,寫下這封後自盡謝罪……陛下會不會信?”
王弘渾身一顫,褲溼了一片。
“江、江小郎君……饒命……饒命啊!”他涕淚橫流,“你要什麼我都給!求你別我……”
“我不你。”江澈忽然收刀,退後三步,“你髒了我的手。”
王弘癱軟在地,大口喘氣。
“但我給你一句忠告。”江澈俯身,在他耳邊低語,“從今往後,雍州境內的寒門百姓,你動一個,我就把這封信抄一份,貼在長安城門口。動兩個,我就貼兩份。動一百個——我就讓全天下人都知道,你王弘是個什麼東西。”
王弘癱在地上,像條死狗。
江澈不再看他,轉身走向趙鐵柱:“能走嗎?”
“能!”趙鐵柱咬牙站起來,腳上的傷還在流血,卻挺得筆直。
“其他人呢?”
三百多寒門漢子齊刷刷跪下:“願隨小郎君!”
聲音不大,卻像悶雷,滾過校場。
江澈看着他們,看着這些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,卻眼神熾熱的漢子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走。”
“去哪兒?”有人問。
“去一個……”江澈望向北方,那是渭水的方向,“能讓咱們站着活的地方。”
子時,雍州城北門悄然打開。
三百餘人,扶老攜幼,在夜色中魚貫而出。王弘親自送到城門口,還“貼心”地給每人發了三斤粟米作路費——當然,是江澈用刀架在他脖子上的。
城門在身後緩緩關閉。
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城樓,啐了一口:“呸!什麼玩意兒!”
“別看了。”江澈牽着一匹瘦馬——是從府兵營“借”的,“往前看。”
往前看,是漆黑的原野,是未知的路。
但至少,他們不用再跪着活了。
隊伍沉默地走着,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。走了約莫十裏,徐世勣從後面追上來,低聲道:“王弘的人沒追,但張家那邊有動靜。”
“什麼動靜?”
“張承宗派了一隊護院,往北去了。”徐世勣皺眉,“看方向,是去渭水北岸。”
江澈腳步一頓:“去挖老黃的墳?”
“八成是。”徐世勣點頭,“你今讓王弘顏面盡失,張承宗定會拿老黃出氣——挫骨揚灰,以儆效尤。”
江澈沉默片刻,忽然調轉馬頭:“你們繼續往北走,去呂梁山。徐兄知道路。”
“那你呢?”趙鐵柱急問。
“我回渭水一趟。”江澈扯動繮繩,“有些事,得做個了斷。”
“我跟你去!”趙鐵柱想也不想。
“我也去!”
“還有我!”
寒門漢子們紛紛站出來。
江澈看着他們,搖了搖頭:“你們都有家小,犯不着跟我冒險。再說——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下來:
“這是我和張家的私怨,得自己去了。”
說罷,一夾馬腹,瘦馬嘶鳴着沖入黑暗。
徐世勣嘆了口氣,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:“讓他去吧。有些坎,得自己邁。”
醜時,渭水北岸。
張家的護院到了。
二十餘人,提着燈籠,扛着鐵鍬鋤頭,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——張承宗的心腹,姓胡,人稱胡三。
“動作快點!”胡三催促,“挖出來,燒了,骨灰撒進渭水。老爺說了,要讓他魂飛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!”
護院們應了一聲,開始挖墳。
新土鬆軟,很快挖到棺木。胡三親自跳下去,撬開棺蓋——
裏面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衣裳,是老黃生前常穿的那件。衣裳上放着一塊木牌,刻着四個字:
“動土者死。”
胡三頭皮一麻。
他猛地抬頭,四周除了風聲,什麼都沒有。
“裝神弄鬼!”他強作鎮定,抓起那件衣裳,“燒了它!”
話音未落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一個護院軟軟倒下,脖頸扭曲,顯然是被擰斷了。
“誰?!”胡三大駭。
沒人回答。
只有風,和黑暗中越來越近的腳步聲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不疾不徐,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第二個護院倒下。
第三個。
第四個……
護院們慌了,聚攏在一起,背靠着背,刀尖向外。
可黑暗中,那道身影如鬼魅般時隱時現,每次出現,必有一人倒下。不是刀傷,不是箭傷,全都是脖頸被擰斷,一擊斃命。
“江澈!是你對不對!”胡三嘶吼,“有本事出來!裝神弄鬼算什麼好漢!”
腳步聲停了。
江澈從黑暗中走出來,手裏提着那把突厥彎刀。刀身映着月光,泛着寒光。
“我本來就不是好漢。”他說,“我只是個,來給我爹上墳的孝子。”
胡三瞳孔驟縮:“你爹?那老仆……”
“他養我十四年,就是我爹。”江澈一步一步走近,“你們要挖他的墳,我就挖你們的墳。很公平。”
“上!一起上!”胡三揮舞着刀,“他就一個人!”
剩下的十幾個護院一擁而上。
江澈動了。
沒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最樸素的劈、砍、撩、刺。但每一刀,都精準地劃過咽喉、刺穿心髒、斬斷脖頸。
刀光如雪,血花如雨。
十息。
只用了十息,十幾個護院全倒在地上,沒了聲息。
胡三雙腿發軟,跪倒在地:“饒、饒命……是老爺讓我來的……不關我的事……”
江澈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回去告訴張承宗,”他聲音很輕,卻字字如刀,“老黃的墳在這兒,我江澈的就在這兒。他若再敢動一鍬土——”
刀尖輕輕一劃。
胡三臉上多了一道血口,不深,卻足夠疼。
“我就去張家祖墳,把他祖宗十八代,全挖出來曬太陽。”
胡三連滾爬爬跑了,連燈籠都忘了拿。
江澈沒追。
他走到墳前,看着被挖開的棺木,看着裏面那件粗布衣裳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跪下,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。
“黃老,對不住,擾你清靜了。”
他重新填土,將墳恢復原狀。又從懷裏掏出一壺酒——是昨長孫晟留下的馬酒,他沒扔。
酒灑在墳前,滲進土裏。
“這酒烈,你慢點喝。”
做完這些,他起身,望向雍州城的方向。
那裏燈火闌珊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
他知道,今夜之後,張承宗不會罷休,王弘更不會罷休。他們會像兩條毒蛇,在暗處等着,等着他鬆懈,等着他露出破綻。
但他不怕。
他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老黃的墳。
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再來陪你喝酒。”
馬匹嘶鳴,踏破夜色,向北而去。
那裏,呂梁山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
那裏,有三百多個寒門漢子在等他。
那裏,是一條未知的、布滿荊棘的路。
可他必須走。
因爲老黃用命告訴過他:
往前走,莫回頭。
寅時,雍州城,張府書房。
張承宗看着癱在地上、臉上帶血的胡三,手裏的茶盞“啪”地摔得粉碎。
“廢物!全是廢物!”
陳元敬站在一旁,眉頭緊鎖:“主公,此事……怕是麻煩了。”
“麻煩?”張承宗冷笑,“一個寒門小子,能翻起什麼浪?”
“他能退突厥遊騎,能挾持王弘,能單槍匹馬滅了你二十護院。”陳元敬緩緩道,“這已經不是尋常寒門小子了——這是蛟龍,是猛虎,是遲早要噬人的凶獸。”
張承宗沉默。
良久,他才問:“依先生之見,該如何?”
“兩條路。”陳元敬豎起兩手指,“其一,斬草除。聯絡綠林,懸賞千金,追至死。但此子勇武過人,恐難成功。”
“其二呢?”
“其二,”陳元敬壓低聲音,“化敵爲友。”
張承宗愣住了:“化敵爲友?他了我二十個護院!還威脅要挖我祖墳!”
“那又如何?”陳元敬淡淡道,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節。主公可曾想過——此子如今已是雍州寒門之首,若能爲張家所用,豈不是一柄最好的刀?”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招攬他。”陳元敬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“許以重利,結以姻親——他不是有個相好的蘇家小姐嗎?蘇家如今南遷,正是落魄之時。主公若出面保媒,將蘇小姐許配給他,再贈田宅、授官職……此子重情,必感恩戴德。”
張承宗踱步沉思。
這確是一步妙棋。若能收服江澈,不僅得一猛將,更能收攏寒門人心。至於那二十個護院……死了便死了,張家不缺這點人。
“可若他不肯呢?”
“那就用第一條路。”陳元敬語氣轉冷,“不能爲友,便是死敵。趁其羽翼未豐,不惜一切代價,誅。”
張承宗走到窗邊,望向北方。
夜色深沉,星月無光。
他仿佛看見,那個少年單槍匹馬,踏着血色,一步一步,走向他看不見的遠方。
“先生,”他忽然問,“你說,這天下……要亂了嗎?”
陳元敬沉默片刻,輕聲道:
“已經亂了。”
“從那個寒門少年一拳砸塌土牆的那天起,就已經亂了。”
風吹過窗櫺,燭火搖曳。
張承宗看着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,忽然覺得——
那影子,像一條即將被斬斷的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