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開荒的號子聲驚走了最後一片殘雪。崖坡上,三百多號人分成三隊:一隊砍樹,一隊墾地,一隊壘石。程咬金光着膀子掄斧頭,汗水順着虯結的肌肉往下淌,每砍倒一棵樹,就吼一嗓子:

“加把勁啊!開出來地,種上粟,秋天管飽!”

“程頭兒!”一個漢子直起腰,“這石頭地,能種出個啥?”

“你懂個屁!”程咬金抹了把汗,“江兄弟說了,石頭地養,種出來的粟米瓷實!比那水澆地還香!”

衆人哄笑,手裏的活計卻沒停。

江澈站在坡頂看着,手裏拿着徐世勣繪的輿圖——上面標着礦脈、水源、可墾地。徐世勣蹲在一旁,用樹枝在地上劃拉:

“東邊三裏,有片露頭的黑石,敲碎了能燒,應是煤。北邊五裏,溪水下遊,河床有赤色砂石,我瞧着像鐵砂。西邊……”

“西邊先不動。”江澈打斷他,“那片林子背陰,腐土厚,適合種藥材。”

徐世勣抬頭:“你要種藥?”

“嗯。”江澈指着輿圖上幾個點,“甘草、黃芩、柴胡,這些治傷寒、退熱的,山裏有野生的,移過來馴化。再種些大蒜——這東西能防瘟。”

“大蒜?”徐世勣愣住,“那玩意兒不是調味用的?”

“也能治病。”江澈沒多解釋,“按我說的做,先開三畝藥田,找幾個細心的婦人照料。”

徐世勣記下,又問:“那煤和鐵砂……”

“煤先采,冬取暖、打鐵都用得上。鐵砂……”江澈頓了頓,“暫時別動。”

“爲何?有了鐵,咱們就能自己打兵器……”

“正因爲能打兵器,才不能動。”江澈目光掃過山下正在練的隊伍,“三百人持木矛,官府睜只眼閉只眼。三百人持鐵刀,那就是謀反。給的五百把刀,夠用到秋天。秋後,看形勢再說。”

徐世勣懂了。這是藏拙,也是自保。

二月廿三,第一批從晉陽來的匠人到了。

領頭的姓孫,五十多歲,黑臉膛,滿手老繭,是李府的家生匠戶。他帶來三個徒弟,還有兩車工具:鐵錘、風箱、砧子、鑿子。

“江團練,”孫匠人說話甕聲甕氣,“二公子吩咐,一切聽您安排。”

江澈帶他去看那堆從王家車隊“截留”的兵器:五百把橫刀,三百張弓,一百副皮甲。孫匠人隨手抽出一把刀,屈指一彈,搖頭:

“鋼口還行,淬火差了。刃薄,易崩。”又拎起一副皮甲,“硝制得不錯,但縫線是麻的,不頂用,得換牛筋。”

“能改嗎?”

“能。”孫匠人咧嘴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,“就是費工夫。五百把刀,全改一遍,得倆月。”

“不急。”江澈說,“先改五十把,給哨探用。其餘的,慢慢來。”

他又帶孫匠人去看那處煤脈。黑石,一鎬下去,碎屑烏亮。

“好煤!”孫匠人眼睛亮了,“這煤勁足,灰少,打鐵最好不過!”

“能起幾座爐?”

“先起一座。”孫匠人估摸着,“一座爐,配上風箱,一能打十把刀。若再多起……得加人。”

江澈點頭:“人我來找。您只管教,教出一個徒弟,賞一石粟。”

孫匠人連連擺手:“不敢不敢,二公子吩咐的事,小的盡心就是。”

“該賞的得賞。”江澈轉身,對徐世勣道,“徐兄,從今起,咱們這兒立個規矩——有本事的,多拿;出力的,吃飽;偷奸耍滑的,餓着。你擬個章程,讓大家議議,通過了就照着辦。”

徐世勣肅然:“明白。”

三月初一,學堂開課了。

校舍是現搭的草棚,桌椅是木樁刨平。先生只有一個——徐世勣。他白天要管開荒、練兵,晚上還得教識字。

第一課,教寫名字。

三十多個半大孩子,還有十幾個年輕婦人,盤腿坐在草席上,用樹枝在沙盤裏劃拉。徐世勣舉着木板,上面用炭筆寫着“趙鐵柱”“程咬金”“李嬸”……

“名字是人的本。”徐世勣聲音沙啞,卻字字清晰,“有了名字,官府造冊,你才算個人。沒了名字,你就是個‘流民’,是野草,是螻蟻。”

一個孩子怯生生舉手:“先生,那……那皇帝老爺的名字,咋寫?”

草棚裏一陣低笑。

徐世勣沒笑。他沉默片刻,在木板上寫下兩個字:

楊廣

“這,就是當今天子的名諱。”他放下木板,“但你們記住,名字是爹娘給的,不是皇帝給的。他叫他的楊廣,你叫你的狗剩——都是人,沒誰比誰高貴。”

孩子們似懂非懂,卻都用力點頭。

江澈站在草棚外聽着,沒進去。

他想起前世,那些在扶貧村裏教書的志願者,也是這樣,一字一句,教孩子們寫自己的名字。

名字。

有了名字,才有尊嚴。

三月初八,出事了。

趙鐵柱帶着一隊人去北邊探路,回來時少了三個人。說是遇上了狼群,那三人爲了斷後,被狼拖走了。找到時,只剩幾塊碎骨、幾片破布。

屍骨抬回來,擺在崖邊。三個草席,三個破碗,碗裏盛着剛熬好的粟米粥——他們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。

沒人哭。亂世裏,死人是常事。

可沉默比哭聲更揪心。

江澈站在屍骨前,看了很久。然後蹲下身,把三碗粥,一碗一碗,倒在墳前。

“黃老,”他輕聲說,“又來了三個兄弟。你在下頭,照應着點。”

風吹過,墳頭的土微微顫動。

夜裏,江澈把趙鐵柱叫到木屋。

“狼群在哪遇上的?”

“北邊老鴉嶺,離這兒十五裏。”趙鐵柱眼睛通紅,“那群畜生狡猾,專挑落單的下手……”

“不是狼。”江澈打斷他,“是狼的話,不會只吃肉,連骨頭都啃這麼淨。也不會專挑三個人,放走你們十幾個。”

趙鐵柱一愣:“那是……”

“是人。”江澈聲音很冷,“有人扮成狼,人,吃人。”

“吃、吃人?!”趙鐵柱頭皮發麻。

“大災之年,易子而食。”江澈望向北方,“老鴉嶺再往北,是河東地界。去年河東大旱,顆粒無收,朝廷的賑災糧……哼,怕是進了世家倉庫。百姓沒飯吃,就只能吃人。”

趙鐵柱攥緊拳頭,骨節發白。

“明,”江澈說,“我跟你去老鴉嶺。”

“小郎君,太危險……”

“正因爲危險,才得去。”江澈看着他,“咱們這兒三百多口人,不能天天防着狼——更得防着,那些比狼還狠的人。”

三月初九,天未亮。

江澈帶着趙鐵柱和十個精壯漢子,背上糧、弩箭,往北走。程咬金本來也要跟來,被江澈按下了——老鷹嘴不能沒人守。

老鴉嶺名副其實,滿山枯樹,烏鴉盤旋。地上有血跡,已經發黑,混在泥土裏,像涸的淚。

江澈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點土,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
有血腥味,還有……煙火味。

“有人在附近生火。”他站起身,“找。”

衆人散開,循着煙火味摸過去。穿過一片枯林,眼前出現一個山洞。洞口用樹枝遮掩,縫隙裏透出微光。

江澈打了個手勢,衆人屏息,緩緩靠近。

洞裏傳出說話聲,斷斷續續:

“娘……餓……”

“再忍忍,等天黑了,咱再去……”

“昨那幾個,肉還挺嫩……”

趙鐵柱臉色煞白,握刀的手在抖。

江澈面無表情,撥開樹枝,走了進去。

洞裏七八個人,圍着火堆。火堆上架着個破陶罐,裏面煮着東西,翻滾着,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肉香。

那些人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眼窩深陷。看見江澈進來,先是一愣,隨即尖叫着往後縮。

“別我們!別我們!”一個婦人抱着孩子,跪地磕頭,“我們實在是餓得沒法子了……”

江澈沒說話,走到火堆旁,看着陶罐。

罐裏煮的,是半截手臂。人的手臂。
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再睜眼時,眼神已冷如寒鐵。

“人,是你們的?”
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一個漢子顫聲道,“是撿的……真是撿的……”

“在哪兒撿的?”

“就、就在嶺子那邊……他們被狼咬死了,我們才……”

“撒謊。”江澈打斷他,“狼咬死的人,傷口不是這樣。”

他蹲下身,撿起一樹枝,撥開火堆旁的灰燼。灰裏,有幾片碎布——正是趙鐵柱那三個兄弟衣服上的顏色。

“我的弟兄,是你們的。”江澈站起身,聲音平靜,卻像刀子,一下一下剮在那些人身上,“了,吃了。”

洞裏死一般寂靜。

那婦人忽然嚎啕大哭:“我們也不想啊……可是餓啊……孩子餓得直哭,樹皮都扒光了,草都挖沒了……我們能怎麼辦……”

“所以,就吃人?”江澈問。

沒人回答。只有哭聲,和火堆噼啪的響聲。

江澈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趙鐵柱以爲他要拔刀,把這洞裏的人都了。

可他最終只是轉身,走出了山洞。

“小郎君……”趙鐵柱跟出來,聲音發顫。

“把咱們帶的糧,都留下。”江澈說。

“什麼?”趙鐵柱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
“留下。”江澈重復,“再告訴他們,往南走,呂梁山老鷹嘴,有口飯吃。”

“可他們了咱們兄弟!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澈看着他,“但你現在了他們,那三個兄弟也活不過來。可你給他們一條活路,也許能救後面更多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

“鐵柱,這世道,人吃人,不是因爲人想變成畜生,是因爲這世道,把人成了畜生。”

趙鐵柱攥着刀,攥得手背青筋暴起。

最終,他還是鬆開了手,從懷裏掏出糧袋,扔進洞裏。

洞裏的人愣住,隨即瘋了一樣撲上去,爭搶那些硬邦邦的餅子。

江澈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,轉身:

“走。”

回程路上,沒人說話。

直到看見老鷹嘴的炊煙,趙鐵柱才啞着嗓子問:“小郎君,咱們這樣……是對是錯?”

“沒有對錯。”江澈望着炊煙,“只有該不該做。”

“那他們要是再來……”

“再來,就收下。”江澈說,“開荒需要人,打鐵需要人,種藥也需要人。只要他們肯活,就有一口飯吃。”

“可萬一他們又……”

“那就按規矩辦。”江澈停下腳步,看着趙鐵柱,“徐兄立的章程裏,第一條是什麼?”

趙鐵柱想了想:“不得人、傷人、害人。”

“那就夠了。”江澈說,“一次害人,逐出山。兩次害人,以命抵命。規矩立了,就要守。守不住規矩的,這世道自然會收了他們。”

趙鐵柱似懂非懂,卻重重點頭。

回到崖頂,程咬金迎上來,聽趙鐵柱說完經過,瞪圓了眼:“就這麼放過那幫畜生?”

“不然呢?”江澈反問,“了他們,然後咱們也變成畜生?”

程咬金噎住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娘的,這世道……”

“這世道會變的。”江澈拍拍他肩膀,“但不是靠人變的。”

三月十五,派的人到了。

不是送糧送刀的,是個道士。須發皆白,道袍洗得發白,背個藥藥簍,拄竹杖,正是袁天罡。

他站在崗哨前,說要見“江團練”。

哨兵通報上來,江澈親自下山迎接。兩人在山道相遇,袁天罡打量他幾眼,忽然笑了:

“小友,一月不見,氣血更旺了。”

江澈拱手:“袁道長。”

“不必多禮。”袁天罡擺擺手,“李二郎托我給你帶句話:你要的人,找到了。徐文遠在隴西老家著書,一時半會兒來不了。但你要的書,他托我帶來了。”

說着,從藥簍裏掏出幾卷竹簡,還有幾本手抄的冊子。

江澈接過,翻看。

竹簡是《九章算術》《周髀算經》,冊子則是徐文遠的手稿,上面密密麻麻寫着算學心得、天文觀測。

“還有這些。”袁天罡又掏出幾個布包,一一打開,“甘草、黃芩、柴胡的種子,都是改良過的,易活。大蒜也帶了些,這東西耐寒,種在背陰處就行。”

江澈鄭重收下:“多謝道長。”

“謝什麼,受人之托罷了。”袁天罡說着,忽然伸手,搭在江澈腕上。

江澈沒躲。

半晌,袁天罡鬆開手,眉頭微皺:“小友,你最近……可曾動用過那股力量?”

江澈心頭一緊:“道長指的是?”

“先天道體之力。”袁天罡壓低聲音,“你肩上舊傷,本已愈合。可老道方才探脈,發現傷口深處,仍有暗勁殘留。這股暗勁若不清除,久恐成隱患。”

“如何清除?”

“需以金針渡,輔以藥浴,連續七。”袁天罡看着他,“小友可願一試?”

江澈沉默片刻,點頭:“有勞道長。”

從那天起,江澈每午後,都要泡一個時辰藥浴。

木桶裏煮着袁天罡配的草藥,味道刺鼻。袁天罡以金,每一次下針,都有一股熱流順着經脈遊走,灼得人筋骨發燙。

“忍着點。”袁天罡額角見汗,“道體之力,如大江奔涌,本是好事。可你肩上這傷,傷了經脈,江流在此淤塞,若不疏通,輕則手臂殘廢,重則……氣血逆沖,爆體而亡。”

江澈咬着牙,沒吭聲。

藥浴到第五,袁天罡忽然問:“小友可曾想過,你這身力氣,從何而來?”

江澈閉着眼:“天生如此。”

“天生?”袁天罡笑了,“老道行醫五十年,見過天生神力的,沒見過神力如你這般——收發自如,淵渟嶽峙,仿佛……練了幾十年。”

金針又下一寸。

江澈悶哼一聲,額角青筋暴起。

“老道不問你的秘密。”袁天罡緩緩捻針,“只提醒你一句:力不可用盡,勢不可使盡。你這身子,像一張拉滿的弓,弦繃得太緊,會斷。”

“那該如何?”

“養。”袁天罡收針,“以藥養身,以靜養心。往後每月,服一粒清心丹。每晨昏,靜坐吐納。如此,或可保你三十年氣血不衰。”

“三十年之後呢?”

袁天罡深深看他一眼:“三十年之後,若天下太平,老道再傳你養氣之法,或可再延三十年。若天下仍亂……”

他沒說下去。

但江澈懂了。

若天下仍亂,他這身力氣,就得繼續用,用到油盡燈枯,用到弦斷弓折。

藥浴結束,江澈披衣起身,忽然問:“道長雲遊四方,可曾見過……一個叫李淳風的人?”

袁天罡手一頓:“你怎知此人?”

“聽人提過,說此人精通天文數術,是奇才。”

“確是奇才。”袁天罡嘆息,“可惜性子孤拐,如今不知在哪個深山老林裏躲清靜呢。怎麼,小友想見他?”

“想。”江澈說,“但不是現在。”

等天下初定,等學堂建起來,等需要有人推演歷法、丈量土地、計算糧草的時候。

那時,他會去找李淳風。

也會去找徐文遠。

把這天下,一點點,掰回正軌。

三月廿八,藥田裏冒出第一片嫩芽。

是甘草。淡綠色的小葉子,在春風裏顫巍巍的,卻頑強地挺立着。

負責照料藥田的婦人姓周,丈夫死在突厥刀下,獨自帶着個五歲的女兒。她蹲在田埂邊,小心翼翼給嫩芽澆水,嘴裏念念有詞:

“快快長,長大了,就能救人,就能換糧……”

她女兒蹲在一旁,用樹枝在土裏劃拉,劃出歪歪扭扭兩個字:

甘草

是徐世勣教的。

江澈站在遠處看着,看了很久。

然後轉身,對徐世勣說:

“徐兄,咱們的學堂,得加一門課。”

“什麼課?”

“醫。”江澈說,“教孩子們認草藥,學治病。亂世裏,能救人命的手,比能人的手金貴。”

徐世勣怔了怔,重重點頭:“好。”

風吹過山崖,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
江澈深吸一口氣,望向南方。

那裏是洛陽,是楊廣正在營建的東都。百萬民夫在烈下搬運巨石,在寒夜裏夯築城牆,屍骨填進地基,鮮血混入泥漿。

而這裏,呂梁山,三百多個被世道拋棄的人,正在種下一片甘草。

甘草很苦,卻能治病。

這世道也很苦。

但總得有人,試着去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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