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防車的警笛聲從城市另一端傳來,遙遠而尖銳,像瀕死動物的哀鳴。
蘇星辰站在學校天台上,看着那個方向。看不見火光,只有幾縷黑煙升上天空,在晴朗的藍天下顯得格外刺眼。圖書館老館在燃燒,王老師在燃燒,那些手稿在燃燒,那些秘密在燃燒——化爲灰燼,化爲青煙,化爲虛無。
她想起王老師的樣子——白發,厚眼鏡,那雙在深井裏燃燒的眼睛。想起他把鐵盒遞給他們時的表情,擔憂,但堅定。想起他說“有些門,打開了未必能關上”,想起他說“知識是力量,也是負擔”。
現在他死了。因爲那些知識,那些力量,那些負擔。
因爲她和顧辰光。
“不是你們的錯。”
顧辰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靠在欄杆上,背對着燃燒的方向,面向城市,面向那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高樓大廈,面向那個看似正常、實則暗流涌動的世界。
“他知道風險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平靜下是洶涌的暗流,“他選擇了告訴我們,選擇了保護那些資料,選擇了……承擔後果。”
“但他本可以不用死。”星辰的聲音在顫抖,“如果我們沒去找他,如果我們沒拿走那些資料,如果我們……”
“如果我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?”顧辰光轉過身,看着她。他的臉在陽光下顯得蒼白,眼下的青黑像淤青,像陰影,像永遠無法消散的疲憊。“然後呢?那些資料還在那裏,那個帶槍的男人還是會找到。王老師還是會死。唯一的區別是,我們不會知道真相,不會收到警告,不會知道明天晚上會發生什麼。”
明天晚上。2023年11月12,23:47。∞對齊的時刻。門打開的時刻。獵食者到來的時刻。
星辰想起視頻裏那行字的翻譯:“觀察者,你們被看見了。你們點亮了火把,在黑暗森林中。現在,獵食者知道了你們的位置。它們正在趕來。”
獵食者。是誰?是那個帶槍的男人?是縱火燒了圖書館的人?還是……別的什麼東西?別的什麼……存在?
她想起母親信裏的話:“就像在黑暗森林中點亮火把,你可能會吸引來朋友,也可能會吸引來獵食者。”
獵食者已經來了。用火,用死亡,用最直接、最殘忍的方式宣告他們的存在,宣告他們的決心——那些秘密必須被埋葬,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必須被沉默。
“我們需要計劃。”顧辰光說,聲音恢復了那種數學家的冷靜,那種面對問題時自動切換到分析模式的狀態,“我們只有不到三十六個小時。我們需要決定:是躲起來,還是準備好。”
“準備好什麼?”星辰問,“準備好面對什麼?獵食者是什麼?是人?還是……視頻裏說的‘它們’?”
顧辰光沉默了。他看向天空,看向那片深藍的、看似無害的天空,但星辰知道,他看的不是天空本身,是天空後面的東西,是那個∞區,是那個藍色的光點,是那扇已經打開、再也關不上的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終說,誠實得近乎殘忍,“但據我母親的研究,‘它們’可能不是我們理解的生命形式。可能是高維存在,可能是意識體,可能是某種……信息生命。它們存在於空間的縫隙裏,時間的褶皺裏,現實的背面。它們不遵循我們的物理定律,不遵循我們的邏輯,不遵循我們的……道德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某個痛苦的事實。
“八年前的那次實驗,可能不只是‘觀測’。可能是……召喚。我們——我和你——作爲特殊感知個體,可能無意中成爲了信標,成爲了通道,成爲了連接兩個世界的橋梁。而那個橋梁,八年後的同一時刻,會再次打開。”
橋梁。通道。信標。
星辰想起那個震動,那個共鳴,那個從腳底升起、在頭頂炸開的感覺。那不是恐懼,不是震驚,是……連接。是她和某個遙遠的東西建立了連接,是她的意識觸及了某個不該觸及的領域,是她點亮了火把,在黑暗森林中,吸引了獵食者的注意。
“那我們能做什麼?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她在努力控制,“視頻說‘準備好或者躲起來’。怎麼準備?怎麼躲?”
顧辰光從口袋裏拿出手機,調出一個文件。那是他昨晚整理的,據手稿裏的信息,加上自己的計算,得出的結論。
“據手稿裏的數據,‘∞對齊’指的是兩個特殊的天文現象同時發生:一是特定的恒星排列,形成∞符號的幾何投影;二是地球磁場在那個時刻達到某種特定波動模式。這兩個條件同時滿足時,空間的‘張力’會降到最低,兩個世界之間的‘屏障’會變得最薄,就像……”
他尋找着比喻。
“就像兩片海洋之間的一道沙壩。平時,沙壩足夠高,足夠厚,兩邊的水不會混合。但在特定的汐條件下,沙壩會降低,兩邊的水會開始交換。而那個交換點,就是‘門’。”
星辰想起氣象站的刻痕,想起天文台的觀測,想起手稿裏那些奇怪的公式。所有碎片開始拼接,形成一個完整的、可怕的圖景。
“門在哪裏?”她問,雖然已經猜到了答案。
顧辰光在手機地圖上標出一個點。那是一個坐標,在北緯32度,東經118度附近——城市西郊,山區,一個荒涼偏僻的地方。
“據我母親的計算,在我們城市附近,最薄弱的‘屏障點’就在這裏。八年前的實驗,也是在這裏進行的。而明天晚上23:47,這個點會再次成爲‘門’。”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有三個選擇。”顧辰光打斷她,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法,“第一,躲起來。離開城市,去一個遠離這個坐標點的地方,等待‘門’關閉。據計算,對齊時間持續47分鍾。只要在這47分鍾內,我們不在影響範圍內,就可能安全。”
“可能?”
“可能。”顧辰光承認,“因爲我不知道‘獵食者’的感知範圍有多大。手稿裏沒有相關數據。”
“第二個選擇?”
“準備好。去那個坐標點,主動面對。也許我們可以和‘它們’溝通,像八年前那樣。也許我們可以問問題,得到答案——關於那個實驗,關於我們的母親,關於一切。”
“但視頻說它們是獵食者。”星辰提醒他,“獵食者不會回答問題。獵食者只會獵食。”
顧辰光點點頭:“所以這是高風險選擇。我們可能得到答案,也可能……成爲獵物。”
“第三個選擇?”
顧辰光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遠處的警笛聲停了,久到天上的黑煙散了,久到陽光從他們頭頂移開,在腳下投下長長的、變形的影子。
“第三個選擇,”他最終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,“是關閉‘門’。永久地。”
星辰屏住呼吸。“怎麼關?”
“手稿裏提到一個概念:‘觀察者錨點’。”顧辰光調出另一份文件,上面畫着復雜的圖表,“當特殊感知個體進行觀測時,他們的意識會成爲‘錨點’,把兩個世界連接起來。要關閉連接,需要……移除錨點。”
“移除……”星辰重復這個詞,然後明白了,“意思是……我們……”
“死亡。”顧辰光說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,“如果我們死了,錨點就消失了,連接就斷了,‘門’就關上了。至少理論上是這樣。”
天台上一片死寂。風停了,鳥鳴停了,遠處的市聲也仿佛消失了。世界變成了一幅靜止的畫,畫裏只有兩個人,站在天台邊緣,面對着三個選擇:逃跑,戰鬥,或者自。
每個選擇都通向未知。每個選擇都可能通向死亡。
“我父親下午三點要見我。”顧辰光突然說,聲音打破了寂靜,“他可能要攤牌了。告訴我真相,或者我停止,或者……別的什麼。”
“你要去嗎?”
“要。”顧辰光點頭,“我需要知道他知道什麼。我需要知道他站在哪一邊。這會影響我們的決定。”
“如果他不讓你繼續呢?”星辰問,“如果他沒收所有資料,把你關起來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把我交給那些人?”顧辰光替她說完,“那個帶槍的男人,或者別的什麼人。那我就會知道,他站在哪一邊了。”
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冰冷的決絕,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,像已經接受了所有可能性,包括被最親的人背叛。
星辰想起自己的父親。想起他在氣象站燒毀文件的身影,想起他越來越頻繁的出差,想起他看自己時那種復雜的、欲言又止的眼神。她一直以爲那是愧疚,是不知道如何與女兒相處的笨拙。但現在她懷疑,那可能是恐懼,是隱瞞,是參與某個巨大秘密後的負擔。
“我也要和我父親談談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但堅定,“今天。現在。”
顧辰光看着她,眼神裏有某種星辰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也許是贊許,也許是擔憂,也許是別的,更深的東西。
“小心。”他說,“如果他參與了掩蓋,如果他知道得太多,他可能會……反應激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星辰點頭,“但我必須知道。我必須知道他隱瞞了什麼,爲什麼隱瞞,爲了保護誰,或者……爲了保護什麼。”
他們沉默了。陽光又移動了一點,照在顧辰光臉上,照亮了他眼睛裏那些血絲,那些疲憊,那些決心。
“無論我們各自發現了什麼,”他說,“今晚七點,在這裏見面。然後做決定。”
“好。”
他們沒有說再見,只是點了點頭,像兩個即將分頭行動的士兵,像兩個即將踏入不同戰場的戰友,像兩個被命運綁在一起、但必須獨自面對某些黑暗的人。
星辰轉身,走下天台。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,沉重,孤獨,像鼓點,像心跳,像倒計時。
倒計時開始。三十五個小時。然後,門會打開。然後,獵食者會到來。然後,他們必須做出選擇。
逃跑,戰鬥,或者自。
而她,必須先面對另一個獵食者——那個可能知道一切,但選擇隱瞞的父親。
蘇星辰推開家門時,是下午一點。
家裏很安靜,安靜得不正常。沒有電視聲,沒有音樂聲,沒有父親在書房敲擊鍵盤的聲音。只有鍾表的滴答聲,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。
“爸?”她喊了一聲,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裏回蕩。
沒有回應。
她放下書包,走進客廳。茶幾上放着一杯茶,已經涼了,茶葉沉在杯底,像枯萎的水草。沙發上放着父親的外套,皺巴巴的,像匆忙脫下的。空氣裏有煙味——父親很少抽煙,只在壓力極大時才會。
“爸?”她又喊了一聲,走向書房。
書房的門虛掩着。她推開門。
父親坐在書桌後,背對着門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椏刺向天空,像絕望的手,像無聲的呐喊。
“爸。”星辰第三次喊他,聲音很輕。
父親轉過身。他的樣子讓星辰心裏一緊——眼睛布滿血絲,臉色灰敗,胡子沒刮,頭發亂糟糟的。他看起來一夜沒睡,或者更久。他看起來像老了十歲。
“星星。”他的聲音嘶啞,像砂紙磨過粗糲的表面,“坐。”
星辰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硬,坐墊破了,露出裏面的海綿。這把椅子母親以前也坐過,坐在這裏畫畫,寫東西,有時候只是發呆。星辰記得,母親發呆時,眼神會變得很遙遠,像在看某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就像父親現在這樣。
“你去哪了?”父親問,不是質問,是疲憊的詢問。
“學校。圖書館。”星辰選擇部分真實,“在準備一個。”
父親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鐵盒——不是王老師給他們的那個,是另一個,更小,更舊,生鏽了,鎖已經壞了。
“這個,”他把鐵盒推到星辰面前,“是你母親留給你的。她說,等你十八歲時給你。但我想……現在是時候了。”
星辰看着那個鐵盒。很小,大概巴掌大,沉甸甸的,像裝着金屬,或者石頭。她伸手,觸碰鐵盒表面。冰涼,粗糙,像觸摸墓碑。
“裏面是什麼?”她問,雖然已經猜到。
“你看吧。”父親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靠回椅背,閉上眼睛,像是累極了,像是放棄了,像是終於決定把某個重擔卸下,交給下一代,不管他們接不接得住。
星辰打開鐵盒。
裏面沒有手稿,沒有數據,沒有復雜的公式。只有三樣東西:
一張照片,一封信,一把鑰匙。
照片是她和母親的合影。她大概五歲,坐在母親腿上,母親抱着她,兩人都在笑。背景是天文台,那個白色的圓頂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照片背面有字,母親的筆跡:“星星五歲生,她說長大後要當天文學家。我告訴她,天文學家看星星,藝術家畫星星,但真正重要的是,你要成爲自己的星星。”
信很短,只有一頁紙。星辰顫抖着手展開,母親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:
“我的星星:
如果你讀到這封信,說明我已經不在了。說明我終於鼓起勇氣,把真相交給你。或者,說明你已經發現了足夠多的線索,得你父親不得不把這個交給你。
無論哪種情況,我都想說:對不起。對不起把你卷入這一切。對不起讓你承擔這個重擔。對不起不能陪你長大,看你成爲你想成爲的人。
但我也想說:謝謝你。謝謝你成爲我的女兒。謝謝你給了我繼續前進的勇氣。謝謝你在那些黑暗的子裏,用你的笑容照亮了我的世界。
現在,關於真相。
我和你顧阿姨的研究,觸及了某個……禁忌的領域。我們發現,現實不是固定的,不是絕對的。它像一張網,由觀察者的意識編織而成。而有些人——比如你,比如阿辰——你們的意識比普通人更強,更能影響這張網的結構。
這既是禮物,也是詛咒。
禮物是,你們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感知別人感知不到的聯系,理解別人理解不了的真理。詛咒是,你們也會吸引別人吸引不了的東西。
那個實驗,八年前的實驗,我們犯了一個錯誤。我們以爲只是在觀測,只是在收集數據。但我們實際上是在……發送信號。用你和阿辰的意識作爲天線,向宇宙深處發送了一個信號,說:我們在這裏,我們看得見,我們想交流。
然後,我們收到了回復。
那回復,就是你們在視頻裏看見的東西。那個∞符號,那行字,那個警告。
獵食者確實存在。它們不是怪物,不是惡魔,它們是……另一種觀察者。但它們的觀察方式和我們不同。它們不區分‘觀察’和‘改變’。對它們來說,看見就是影響,感知就是涉,理解就是……吞噬。
它們吃信息。它們吃意識。它們是構成現實的‘網’。
而你們,因爲意識強大,對它們來說是……美味。是燈塔。是邀請函。
對不起,我的星星。我們無意中把你和阿辰變成了靶子。
唯一的好消息是,這種‘美味’是有時效的。只有當特定的天文條件滿足時——我們稱之爲‘∞對齊’——你們才會完全‘可見’。其他時間,你們相對安全。
下一次對齊,是在你十八歲生前後。具體時間,你顧阿姨計算過,在阿辰的筆記本裏應該有。
到了那時,你有三個選擇:
第一,躲起來。遠離對齊點,等待對齊過去。這是最安全的選擇,但只是暫時的。對齊每八年發生一次,只要你活着,它就會再來。
第二,戰鬥。去對齊點,面對它們。但這很危險,因爲我們不知道如何戰鬥,也不知道戰鬥的後果。
第三,關上門。徹底關閉連接。這需要……移除錨點。也就是說,需要你和阿辰之中,至少一個人的意識永久消失。
我知道這很殘酷。我知道這不公平。我知道你會恨我,恨顧阿姨,恨這個世界。你有權恨。
但我希望,當你恨夠了,當你能冷靜思考時,你能明白:我和顧阿姨,做這一切,不是出於惡意,不是出於野心,是出於愛。愛真理,愛知識,愛那個比我們更大、更神秘、更美麗的宇宙。
我們錯了。我們走得太遠了。我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。
現在,門關不上了。
但你可以選擇:是讓獵食者進來,還是永遠鎖在門外。
選擇權在你。
無論你選擇什麼,我都愛你。
永遠。
媽媽”
信到這裏結束。字跡很工整,像母親很平靜地寫下這些話,但星辰能看見,有些字被淚水打溼過,墨跡暈開,像傷口,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。
她抬起頭,看着父親。父親依然閉着眼睛,但淚水從眼角流下來,沿着臉頰的溝壑,滴在衣領上,留下深色的痕跡。
“你一直知道。”星辰說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父親點頭,沒有睜眼。
“爲什麼不告訴我?”
“因爲……”父親開口,聲音破碎,“因爲我想保護你。因爲我想讓你有一個正常的童年,正常的青春,正常的人生。因爲我想讓你遠離這一切,遠離那個瘋狂的研究,遠離那個危險的世界,遠離……你母親的命運。”
他睜開眼睛,看着星辰,眼睛通紅,像哭過,像燃燒過。
“但你像她。太像了。你有她的眼睛,她的固執,她的好奇心,她的……天賦。我知道我藏不住。我知道總有一天,你會自己發現,你會自己走上這條路,像她一樣,像飛蛾撲火一樣,奔向那個危險的、迷人的、致命的真相。”
他伸出手,想碰星辰的臉,但手停在半空,顫抖着,然後放下。
“所以當陳老師告訴我,你和顧辰光在一起,你們在查那些資料,你們去了氣象站,去了天文台,去了圖書館……我知道,時候到了。你母親的預言要成真了。你十八歲,∞對齊,獵食者到來。而你,和顧辰光,站在門口,手裏拿着鑰匙,猶豫要不要開門。”
星辰看着父親。這個她認識了十七年的男人,這個沉默的、笨拙的、總是缺席的父親,此刻在她眼裏變得陌生,又變得熟悉。陌生是因爲她從未真正了解他——他背負的秘密,他的恐懼,他的保護。熟悉是因爲,在這個瞬間,她看見了他眼裏的愛,那種沉重的、痛苦的、但真實的愛。
“那把鑰匙,”她指着鐵盒裏的鑰匙,“是開什麼的?”
父親深吸一口氣,像是需要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。
“是開地下室的。”他說,“我們家地下室的鑰匙。那個你從來不知道存在的地下室。”
星辰愣住了。她在這個房子裏住了十七年,從來不知道有地下室。
“你母親設計的。”父親繼續說,聲音更低了,“在建造這個房子時,她堅持要建一個地下室。一個特殊的、屏蔽一切信號的地下室。她說,如果有一天,對齊發生了,獵食者來了,而你們選擇躲起來,那裏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牆壁裏嵌着鉛板,可以屏蔽所有電磁波、所有能量信號。門是特制的,一旦關閉,從裏面鎖死,外面打不開,裏面也打不開,直到對齊結束。”
“一個地堡。”星辰喃喃道。
“一個墳墓。”父親糾正她,聲音裏有一種苦澀的幽默,“如果獵食者真的來了,如果它們真的能找到這裏,那地下室就是你們的墳墓。但至少,你們會死在一起,不受擾,不被……吞噬。”
吞噬。這個詞讓星辰打了個寒顫。她想起母親信裏的話:“它們吃信息。它們吃意識。它們吃構成現實的‘網’。”
“它們……到底是什麼?”她問,聲音在顫抖。
父親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你母親也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它們存在,只知道它們危險,只知道它們被你們的意識吸引。就像光吸引飛蛾,花吸引蜜蜂,腐肉吸引蒼蠅。你們的意識對它們來說,就是光,就是花,就是腐肉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回憶什麼痛苦的畫面。
“八年前,實驗失控時,我在地下室的控制室裏。我看見了監控畫面。我看見那個∞符號出現在屏幕上,看見你們——你和你顧辰光——開始說那種奇怪的語言,看見你母親和顧阿姨的恐慌,看見儀器一個個爆掉,看見……”
他停住了,說不下去。淚水再次涌出,這次他不再掩飾,任它們流下,任它們打溼衣襟,任它們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,在這個安靜的書房裏,在這個終於坦白一切的時刻,盡情流淌。
“看見什麼?”星辰輕聲問,雖然她害怕知道答案。
“看見你阿姨。”父親最終說,聲音破碎得像被打碎的玻璃,“顧明華教授。她……融化了。不是物理上的,是……別的。像她的存在被從現實中抹去,像素描被橡皮擦擦掉,一點一點,從邊緣開始,向內。她尖叫,但聲音越來越遠,像從深井裏傳來。她伸手想抓住什麼,但手先消失了。然後是她,她的身體,她的臉,她的……存在。最後只剩下那件白大褂,掉在地上,空的。”
書房裏死一般寂靜。鍾表的滴答聲變得巨大,像心跳,像倒計時,像某種永恒不變的、冷漠的節拍器,記錄着這個殘酷的真相,記錄着這個被隱藏了八年的、恐怖的瞬間。
星辰感到一陣惡心。不是生理上的惡心,是靈魂上的惡心,是存在層面的惡心。一個人,一個活生生的人,被從現實中“擦掉”,像從來不存在。這是什麼力量?這是什麼存在?這是什麼……獵食者?
“那你爲什麼……”她艱難地問,“爲什麼燒掉文件?爲什麼隱瞞?爲什麼不說出真相?”
父親看着她,眼神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深沉的悲哀。
“因爲命令。”他說,“來自上面的命令。來自那些知道這個研究,但更知道它有多危險的人的命令。事故發生後,他們來了——穿西裝的人,沒有名字,只有編號。他們清理了現場,修改了記錄,給了顧明華教授一個‘實驗室意外事故’的官方死因。他們讓你母親籤署了保密協議,給了她一大筆錢,讓她離開研究,永遠閉嘴。他們監視了我們很久,確認我們不會說出去,才慢慢撤走。”
“但你們還是在研究。”星辰想起那些手稿,那些數據,那些秘密的會面。
“你母親停不下來。”父親的聲音裏有理解,有痛苦,有愛,“她像上癮一樣,像被那個真相勾住了魂。她偷偷繼續研究,和顧阿姨留下的筆記一起,試圖找到對抗獵食者的方法,找到關閉那扇門的方法。但她失敗了。那個失敗……摧毀了她。不是突然的,是慢慢的,一點一點的,像慢性中毒。她開始出現幻覺,開始自言自語,開始畫那些奇怪的符號,開始說那些沒有人聽得懂的話。最後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星辰知道。最後,母親病了,躺在床上,漸消瘦,眼睛卻越來越亮,像燃燒的炭,直到最後一點光熄滅。
“那把鑰匙,”父親指着鐵盒,“是她留給你的最後一件東西。是她能想到的,保護你的唯一方法。地下室。躲起來。等待對齊過去。然後……希望它們找不到你,希望你能活下來,希望你能有一個正常的人生。”
正常的人生。星辰想起顧辰光說的三個選擇:逃跑,戰鬥,自。父親提供的是第一個選擇:逃跑。躲在地下室裏,等待風暴過去。
但風暴每八年來一次。她能躲一輩子嗎?她能永遠活在地下嗎?她能讓顧辰光也一起躲嗎?他們能永遠不見天嗎?
“顧辰光的父親,”她突然問,“他知道多少?”
父親的表情變得復雜。“顧明遠……他知道得比我多。他是的外部顧問,負責理論物理部分。事故發生後,他接受了官方的說法,接受了補償,去了國外,把顧辰光交給姑姑。但我一直懷疑……他不是真的接手。他在調查。悄悄地,秘密地。這次回來,我猜,是因爲對齊要來了。他回來保護顧辰光,或者……利用顧辰光。”
“利用?”
父親點頭:“有些人認爲,像你們這樣的特殊感知個體,不僅是靶子,也是武器。如果能控制你們,如果能利用你們的意識,也許可以反過來‘觀測’獵食者,理解它們,甚至……控制它們。”
武器。星辰感到一陣寒意。她和顧辰光,在那些人眼裏,不是人,是工具,是武器,是可以用完就丟的消耗品。
“所以顧辰光的父親可能不是來保護他的。”她總結,“可能是來……回收他的。”
“可能。”父親承認,“也可能是我多疑。但在這個遊戲裏,多疑比天真安全。”
遊戲。父親用這個詞來形容這個關乎生死、關乎現實本身存亡的事情。星辰突然想笑,但笑不出來。因爲確實像遊戲——一個規則不明、對手未知、輸了就死的遊戲。
她拿起鐵盒裏的鑰匙。冰涼的,沉重的,像一塊墓碑的碎片。這把鑰匙能打開地下室的門,那個鉛板包裹的、信號屏蔽的、絕對安全的墳墓。
安全,但也是囚籠。
永遠躲藏,永遠恐懼,永遠等待下一個八年的到來。
“如果我選擇戰鬥呢?”她問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。
父親看着她,眼神裏有恐懼,有驕傲,有理解,有不舍。
“那我陪你去。”他說,聲音同樣輕,但同樣清晰,“我是你父親。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。”
“你會死。”星辰說,不是威脅,是陳述。
“我知道。”父親點頭,“但我已經失去你母親了。我不想再失去你。如果一定要死,我寧願和你一起死,面對敵人,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,等你死去,然後獨自活着,在悔恨中度過餘生。”
他說得那麼平靜,那麼自然,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。星辰看着這個她認識了十七年、但今天才真正認識的男人,突然感到一陣洶涌的愛,像海嘯,像地震,像某種她無法控制、無法阻擋的東西。
“爸……”她開口,但聲音哽咽了。
父親站起來,繞過書桌,走到她面前,蹲下,平視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紅,很疲憊,但很堅定,像終於做出了某個艱難決定的人,雖然恐懼,但不再猶豫。
“星星,聽我說。”他的聲音很溫柔,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的聲音,“你有選擇的權利。你可以選擇躲起來,我可以保護你。你可以選擇戰鬥,我可以陪你。你可以選擇……任何你認爲對的路。但無論你選擇什麼,我要你知道:我愛你。從你出生的那一刻,到你呼吸的最後一刻,我都愛你。這個事實,比任何真相,任何危險,任何獵食者,都更真實,更堅固,更永恒。”
他伸出手,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。星辰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哭,淚水無聲地流下,像積蓄了十七年的雨,終於落下。
“所以,”父親繼續說,聲音依然溫柔,帶帶着一種鋼鐵般的堅定,“你不需要現在決定。你有時間。到今晚,到明天,到對你發生的那一刻,你都有時間。我會在這裏,陪着你,支持你,無論你選擇什麼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後走出書房,輕輕帶上門,留她一個人,和那個鐵盒,和那把鑰匙,和那封信,和那個選擇。
星辰坐在那裏,看着手裏的鑰匙。金屬在陽光下反射着冷光,像某種審判,像某種命運的象征。
她想起母親信裏的話:“選擇權在你。”
她想起顧辰光說的三個選擇。
她想起父親的眼淚,父親的坦白,父親說“我陪你”。
她想起那個地下室,那個鉛板的墳墓。
她想起那個坐標點,那個即將打開的門。
她想起獵食者,那些吃信息、吃意識、吃現實的存在。
她想起顧辰光,那個在天台上說“恐懼不是停下的理由”的少年。
她想起自己,那個在雨中伸出手說“我害怕,但我繼續”的自己。
選擇權在她。
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選。
因爲每個選擇都通向黑暗。每個選擇都可能有犧牲。每個選擇都可能讓她失去一切,或者讓她得到一切但不再是她自己。
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,從金色變成橙色,像血,像火,像某個巨大而美麗的東西正在死去。
而她坐在那裏,握着鑰匙,握着真相,握着命運,像一個握着炸彈卻不知道如何拆卸的人,像一個站在十字路口卻看不見路標的人,像一個被賦予權力卻不知道如何使用的人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鍾表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心跳。
像倒計時。
像獵食者的腳步聲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,直到敲響她的門,她的窗,她的靈魂。
顧辰光推開姑姑家的門時,是下午兩點五十。
他提前了十分鍾。這是一種策略——給對方施加壓力,但也給自己留出觀察的時間。他需要觀察父親的表情,觀察房間的氛圍,觀察那些細微的、可能泄露真相的線索。
但當他走進客廳時,他意識到,不需要觀察了。
真相就坐在沙發上,等着他。
顧明遠——他的父親,穿着剪裁合體的西裝,頭發一絲不苟,眼鏡擦得鋥亮,像一個剛剛開完董事會的大公司CEO,而不是一個剛剛喪妻、拋下兒子、多年不歸的父親。
他坐在沙發上,背挺得筆直,手裏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閱讀。聽見開門聲,他抬起頭,看向顧辰光。眼神很冷,很銳利,像手術刀,像顯微鏡,像所有不帶感情、只求真相的工具。
“你遲到了。”他說,聲音平穩,沒有責備,只是陳述。
“我提前了十分鍾。”顧辰光關上門,沒有脫鞋,直接走到父親對面的沙發坐下。兩人之間隔着一張玻璃茶幾,茶幾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,茶杯裏飄着熱氣,茶香彌漫,但空氣冰冷。
“在我的標準裏,提前就是遲到。”顧明遠放下文件,摘下眼鏡,用一塊絲質手帕擦拭鏡片。動作很慢,很細致,像在準備什麼精密的儀器。“準時是美德。早到是焦慮。遲到是失禮。”
顧辰光沒有接話。他看着父親,這個他八年未見、只通過電話和郵件聯系的陌生人。父親老了——眼角有了皺紋,鬢角有了白發,但眼神沒變,還是那種冰冷的、審視的、仿佛在看一個實驗對象而不是兒子的眼神。
“你要談什麼?”顧辰光直接問,不想浪費時間在虛僞的寒暄上。
顧明遠重新戴上眼鏡,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,一件工具的性能,一個實驗對象的潛力。
“我聽說,”他最終開口,“你在調查你母親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爲什麼?”
“因爲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“真相往往不如不知道。”顧明遠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動作優雅,像在品嚐什麼珍饈,而不是普通的綠茶,“你母親就是知道太多真相,才會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顧辰光懂了。才會死。才會被從現實中擦掉。才會變成一件空蕩蕩的白大褂,掉在地上,像一個惡意的玩笑,像一個殘酷的隱喻。
“那你爲什麼回來?”顧辰光反問,“如果真相這麼危險,你應該離得越遠越好。你應該繼續在國外,繼續你的研究,繼續假裝你兒子不存在,你妻子是意外死亡,一切都與你無關。”
話很鋒利,像刀,像冰。但顧明遠的表情沒有變化,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。
“我回來,”他說,聲音依然平穩,“是因爲對齊要來了。因爲你和你那個小女朋友——蘇星辰——已經激活了你們的能力。因爲獵食者已經注意到了你們。因爲如果我不回來,你們會死,或者更糟,變成它們的……食物。”
食物。和星辰父親用的詞一樣。吞噬。獵食。食物。
顧辰光感到一陣反胃。不是生理上的,是心理上的。被描述爲食物,被看作獵物,被評估爲可消耗的資源——這種感覺,比死亡更惡心。
“所以你是來保護我的?”他問,聲音裏帶着嘲諷,“像八年一樣保護我?把我扔給姑姑,然後消失,這就是你的保護?”
顧明遠放下茶杯,陶瓷碰撞玻璃桌面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八年前,我做了我認爲正確的選擇。”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很細微,但存在,“你母親已經死了。救不回來。但你還活着。我要確保你繼續活着。而確保你活着的最好方式,是讓你遠離這一切,讓你忘記,讓你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。”
“所以你讓我失憶?”顧辰光的聲音提高了,“你讓那些人——那些穿西裝的、沒有名字的人——對我做‘記憶處理’,讓我忘記那天發生的事,忘記我母親是怎麼死的,忘記我看見的、聽見的、感覺到的所有東西?”
“是的。”顧明遠承認,毫不掩飾,“那是爲了保護你。創傷後應激障礙會影響你的發育,那些記憶會像毒藥一樣腐蝕你。清除它們,是最好的治療方案。”
“治療方案?”顧辰光笑了,一個沒有溫度的笑,“把我當病人?當實驗對象?當需要修理的機器?”
“當我的兒子。”顧明遠突然說,聲音裏有一種顧辰光從未聽過的、近乎痛苦的東西,“當我在這個世界上剩下的、唯一重要的東西。當我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的人。”
客廳裏安靜下來。茶香還在彌漫,但空氣裏的冰冷在融化,在裂開,露出底下某種溫暖的、柔軟的、但更危險的東西——愛。扭曲的,控制的,但真實的愛。
顧辰光看着父親,這個他恨了八年,但此刻突然感到某種可悲的理解的男人。一個科學家,一個理性至上的人,一個相信問題都有解決方案、傷痛都有治療方法的人。一個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愛兒子,卻不知道那方式本身就是傷害的人。
“但你沒成功。”顧辰光最終說,聲音低了下來,“我沒有忘記。那些記憶只是被壓抑了,沒有被清除。它們在我夢裏,在我潛意識裏,在我每次看見星圖、每次解數學題、每次感覺到那個震動時,都會回來。它們是我的一部分,你清除不掉。”
顧明遠沉默了。他再次摘下眼鏡,這次沒有擦拭,只是拿在手裏,看着鏡片,像在看着某個遙遠的、模糊的、無法觸及的東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最終說,聲音很輕,“所以我回來了。因爲壓抑的記憶在復蘇,因爲你們的能力在覺醒,因爲對齊要來了,而這一次,獵食者不會只滿足於一個目標。它們會要兩個。你和那個女孩。”
“那你的計劃是什麼?”顧辰光問,“再次‘處理’我們?把我們關進某個地下設施?還是脆了我們,一了百了?”
顧明遠抬起眼睛,看着他。眼神很復雜,有疲憊,有無奈,有某種深沉的、顧辰光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我的計劃,”他說,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,像在宣讀判決書,“是訓練你們。是教你們控制自己的能力。是讓你們從獵物,變成……獵人。”
獵人。
這個詞在客廳裏回蕩,像鍾聲,像號角,像某種宣戰,某種承諾,某種危險的希望。
“獵人?”顧辰光重復,不是不相信,是在消化這個詞的含義。
“你母親的研究,”顧明遠從公文包裏拿出一疊文件,攤在茶幾上,“不只是關於觀測,也是關於防御。她相信,如果觀察者效應可以用於‘召喚’,那麼也可以用於‘屏蔽’。如果你們的意識可以吸引獵食者,那麼也可以驅趕它們,甚至……傷害它們。”
文件上是復雜的公式,圖表,實驗設計。顧辰光快速瀏覽——這是母親的手筆,他認得。但比他在王老師那裏看到的更完整,更系統,更像一個……武器系統。
“這些是未完成的。”顧明遠繼續說,“你母親在最後階段發現了這個可能性,但沒來得及完善。我這些年,在國外,一直在繼續她的工作。我完善了理論,設計了實驗,甚至……制造了原型。”
他從公文包最裏層拿出一個小盒子,打開。裏面不是文件,是一個裝置——金屬外殼,玻璃面板,復雜的電路,中心有一個小小的、發着微光的晶體。
“這是什麼?”顧辰光問,雖然已經猜到。
“‘意識放大器’。”顧明遠說,聲音裏有一種科學家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時的自豪,“原理很復雜,但簡單來說:它可以接收你的意識活動,放大它,聚焦它,然後以特定頻率發射出去。就像用放大鏡聚焦陽光,可以點燃紙一樣,聚焦的意識,可以……擾獵食者。”
擾。傷害。甚至死。
顧辰光看着那個裝置。它很小,大概巴掌大,但很精致,像一件藝術品,像一件武器,像一個希望,也像一個詛咒。
“如果它這麼有效,”他問,“爲什麼八年前不用?爲什麼讓我母親……死?”
顧明遠的臉色沉了下來。自豪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痛苦的遺憾。
“因爲八年前,這個裝置還不存在。你母親的理論還不完整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積攢勇氣,“八年前,你們——你和那個女孩——的能力還沒有完全覺醒。這個裝置需要強烈的、穩定的意識活動作爲能源。八年前,你們太小,意識太弱,無法驅動它。但現在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但顧辰光懂了。現在,他們長大了,能力覺醒了,可以驅動這個裝置了。他們可以從獵物變成獵人,可以從被動等待變成主動出擊。
“但這不是沒有代價的。”顧明遠補充,聲音嚴肅起來,“驅動這個裝置,需要消耗大量的神經能量。簡單說,會累,會頭痛,在極端情況下,可能會……腦損傷,甚至腦死亡。”
腦死亡。像母親一樣,躺在床上,漸消瘦,眼睛卻越來越亮,直到最後一點光熄滅。
“所以,”顧辰光總結,“你的計劃是:訓練我們使用這個裝置,在對齊時刻,去那個坐標點,主動攻擊獵食者,而不是躲起來,或者等死。”
“是的。”顧明遠點頭,“這是最理性的選擇。躲藏只能拖延問題,不能解決問題。自是浪費資源。只有戰鬥,才有機會徹底解決問題,一勞永逸。”
理性。又是這個詞。顧辰光想起自己,想起自己以前也用這個詞看待一切——理性選擇,理性分析,理性決策。但現在,看着父親冰冷的臉,聽着父親理性的計劃,他突然感到一陣厭惡。不是對父親的厭惡,是對理性的厭惡,對這種把一切都看作問題、把所有人都看作工具、把所有選擇都看作成本效益計算的思維方式的厭惡。
“蘇星辰呢?”他問,“她的父親知道這個計劃嗎?”
“蘇文遠選擇了躲藏。”顧明遠的聲音裏有一絲不屑,“他建造了一個地下室,鉛板屏蔽,信號隔離,想讓他女兒像老鼠一樣躲在地下,等待風暴過去。但風暴每八年來一次。她能躲一輩子嗎?她的後代呢?如果獵食者找到了地下室呢?如果它們有能力穿透鉛板呢?”
他頓了頓,看着顧辰光,眼神直直地。
“躲藏是懦夫的選擇。戰鬥是勇者的選擇。但更重要的是,戰鬥是唯一可能贏的選擇。”
顧辰光看着父親,看着這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,看着這個他恨了八年、但此刻突然展現出某種可敬又可悲的決絕的男人。
“如果我拒絕呢?”他問,聲音很平靜。
顧明遠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——不是憤怒,是驚訝,然後是困惑,像遇到了一個無法解開的數學題。
“爲什麼拒絕?”他問,是真的不理解,“這是最理性的選擇。成功率最高,風險可控,收益最大。”
“因爲我不想成爲你。”顧辰光說,聲音依然平靜,但平靜下是洶涌的暗流,“我不想把一切都看作問題,把所有人都看作工具,把所有選擇都看作計算。我不想爲了贏,變成……冷血的人。”
“這不是冷血。”顧明遠反駁,聲音裏有一絲急切,“這是理性。這是在有限條件下做出最優解。這是保護最多人、傷害最少人的方法。”
“那蘇星辰呢?”顧辰光追問,“她同意嗎?她願意冒險腦損傷甚至腦死亡嗎?她願意成爲你計劃的一部分嗎?還是說,在你眼裏,她只是工具,只是資源,只是你計算中的一個變量?”
顧明遠沉默了。他看着兒子,看了很久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,一個他不理解、但不得不面對的存在。
“你很在意她。”最終,他說,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“是。”顧辰光承認,毫不掩飾,“我在意她。不僅僅因爲她是特殊的,不僅僅因爲她和我有相同的命運。我在意她,因爲她是蘇星辰。因爲她在雨中握住我的手,因爲她在黑暗中說‘我害怕,但我繼續’,因爲她選擇相信我,就像我選擇相信她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堅定。
“所以,如果你想把我們當工具,當武器,當實驗對象,那麼我拒絕。但如果你把我們當人,當夥伴,當共同面對危險的戰友,那麼我們可以談。”
客廳裏再次安靜下來。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深橙色,像血,像火,像某種巨大而美麗的東西正在燃燒,正在死去。
顧明遠看着兒子,這個他八年未見、但此刻突然長大的少年。他看着兒子眼裏的堅定,兒子聲音裏的決心,兒子身上那種他從未見過、但莫名熟悉的勇氣——那種勇氣,像他母親,像顧明華,像所有敢於面對未知、敢於挑戰極限、敢於在黑暗中點亮火把的人。
“好吧。”最終,他說,聲音裏有一種妥協,一種放棄,一種認輸,“我們談。不是作爲科學家和實驗對象,而是作爲……父子。作爲兩個想要保護所愛之人的人。”
他放下那個裝置,推給顧辰光。
“這個給你。研究它,理解它,但不要輕易使用。對齊是明天晚上23:47。在那之前,你有時間決定。是躲藏,是戰鬥,還是……第三種選擇。”
“第三種選擇?”顧辰光皺眉。
顧明遠從公文包裏拿出另一份文件,更厚,更舊,封面寫着:“最終方案——未驗證”。
“你母親的遺稿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她臨死前寄給我的。裏面有一個理論,但從未驗證過。她認爲,如果有兩個意識足夠強大、且彼此連接的人,他們可以……不攻擊獵食者,也不躲藏。他們可以……溝通。”
溝通。和獵食者溝通。和那些吃信息、吃意識、吃現實的存在溝通。
“這可能嗎?”顧辰光問,不是質疑,是真的想知道。
“理論上可能。”顧明遠說,“據你母親的理論,獵食者不是惡意的,只是……不同。它們的思維方式,存在方式,道德標準,都和我們不同。它們吃信息,就像我們吃食物,不是出於惡意,是出於生存。如果我們能和它們溝通,如果能讓它們理解我們也是‘有意識的存在’,也許可以達成某種……共存協議。”
共存。不是獵食,不是被獵食,是共存。
這聽起來太理想化了,太天真了,太像童話了。但不知爲什麼,顧辰光覺得,這比父親的“戰鬥計劃”更吸引他,比蘇文遠的“躲藏計劃”更勇敢。
因爲這是第三條路。不是逃避,不是對抗,是理解,是溝通,是嚐試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之間,架起一座橋梁。
就像他和蘇星辰——一個數學家,一個藝術家;一個理性,一個感性;一個用公式理解世界,一個用色彩感受世界。他們截然不同,但他們嚐試理解彼此,嚐試溝通,嚐試在彼此的差異中找到連接。
也許,和獵食者,也可以這樣。
“我需要這個。”他說,拿起那份文件,“還有時間。我需要研究它,理解它,然後……和蘇星辰一起決定。”
顧明遠點點頭,像是預料到這個回答。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,放在文件上。
“這是我在市區的公寓鑰匙。”他說,“那裏有完整的實驗室,有我這些年的所有研究資料,有足夠的安全措施。你們可以去那裏,不被監視,不被擾。對齊之前,那裏是安全的。”
顧辰光看着那把鑰匙,看着那份文件,看着那個裝置。三樣東西,代表三種選擇:躲藏,戰鬥,溝通。
而他,必須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,和蘇星辰一起,做出選擇。
一個可能決定他們生死,甚至決定更多人生死的選擇。
他拿起鑰匙,文件,裝置。很重,但不及他心裏的重量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顧明遠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着他,“那個帶槍的男人,和他背後的人,也在行動。他們不是獵食者,但同樣危險。他們要的,是控制你們,研究你們,把你們變成武器。如果你們落在他們手裏,下場可能比死在獵食者手裏更糟。”
他轉過身,看着兒子,眼神裏有擔憂,有警告,有某種深沉的、顧辰光從未見過的父愛。
“所以,小心。不僅小心獵食者,也小心同類。有時候,同類比異類更危險。”
顧辰光點點頭。他明白。他看過歷史書,他知道人類對自己同類的殘忍,可以遠超對未知存在的恐懼。
他走向門口,手放在門把上時,停住了。
“爸。”他開口,八年裏第一次用這個稱呼。
顧明遠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“謝謝。”顧辰光說,沒有回頭,“謝謝你回來。謝謝你給我選擇。謝謝你……還把我當兒子,而不是工具。”
然後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沒有說再見,因爲可能真的不會再見了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走廊裏很暗,只有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。顧辰光站在那裏,手裏拿着鑰匙,文件,裝置,像拿着自己的命運,像拿着一個沉重的、不知該如何打開的禮物。
他想起母親。想起她最後的樣子,蒼白,瘦弱,但眼睛很亮,像燃燒的炭。想起她說:“阿辰,要勇敢,但也要善良。要聰明,但也要有同情心。要追求真理,但不要忘記,真理有時候會傷人。”
他當時不懂。現在,他好像開始懂了。
勇敢,但善良。聰明,但有同情心。追求真理,但記得真理的代價。
這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產。比任何公式,任何理論,任何研究都重要的遺產。
而現在,他要用這份遺產,做出選擇。
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選擇。
他深吸一口氣,走向電梯。電梯門打開,裏面空無一人,只有鏡子,映出他的臉——蒼白,疲憊,但眼睛很亮,像母親,像燃燒的炭。
他走進去,按下一樓的按鈕。電梯開始下降,失重的感覺襲來,像墜落,像飛翔,像在某個邊界上懸浮,不知會落向何方。
而他知道,無論落向何方,他都必須面對。
因爲門已經開了。
因爲獵食者正在趕來。
因爲時間,不多了。
電梯到達一樓,門打開。外面是夕陽,是街道,是正常的世界,是最後的、短暫的平靜。
顧辰光走出去,走進夕陽裏,走向那個約定的地點,走向那個等待他的女孩,走向那個他們必須共同做出的、將改變一切的決定。
夜晚即將來臨。
風暴即將來臨。
而他,已經準備好了。
或者說,他必須準備好。
因爲選擇,就在今夜。
因爲明天,門將打開。
因爲獵食者,正在路上。
而他,和他們,必須決定:
是躲藏,是戰鬥,還是溝通。
是生,是死,還是……別的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