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了那陌生公子離去前的建議,我和晴兒都對“香雪海”之名產生了好奇。向平山堂的知客僧打聽,方知那是後山一處更爲幽深的山谷,因地形聚風蓄氣,谷中梅樹品種尤多,且年代更久,花開時節,繁密如海,香氣濃鬱不散,故而得名“香雪海”,只是路徑稍僻,遊人罕至。
這“罕至”二字,反倒更合了我和晴兒尋幽探勝的心思。於是,在侍衛的暗中護持下,我們循着僧人指引的蜿蜒小徑,向後山行去。
越往裏走,周遭愈發靜謐。人聲與遠處平山堂的喧囂逐漸隔絕,只餘下風吹過梅林的沙沙輕響,以及腳踩在落葉上的細微聲響。梅樹果然愈發高大茂密,枝虯結,姿態萬千。花色也更爲繁復,除了常見的白、粉、紅,更有罕見的墨梅、淡綠萼梅,甚至有一片罕見的“灑金”梅,淡黃花瓣上點綴着點點紅暈,在冬陽光下閃爍着微妙的光澤。
及至深入山谷,眼前景象豁然一變,真真配得上“香雪海”三字!但見兩側山坡、谷底平地,目之所及,皆是密密匝匝的梅樹,花開正盛,重重疊疊,無邊無際。風起時,花瓣如雪紛飛,香氣濃鬱得仿佛有了實質,絲絲縷縷纏繞着人的呼吸、衣袂。置身其中,當真有種被“香雪”淹沒的錯覺,恍若仙境。
“太美了……”晴兒忍不住驚嘆,連聲音都放輕了,怕驚擾了這片靜謐的絢爛,“‘遙知不是雪,爲有暗香來’。王安石寫的是窗前數枝,已是神韻,眼前這萬千氣象,又豈是詩句能盡述?”
我也被這磅礴的自然之美深深震撼,只覺得心都爲之一闊。我們尋了塊淨的青石坐下,靜靜地欣賞,誰也不忍心打破這份安寧。偶爾有花瓣落在肩頭、發梢,也舍不得拂去。
坐了約莫一盞茶工夫,晴兒忽然輕輕“咦”了一聲,指向不遠處一株格外高大、形態奇古的老梅樹下:“小燕子,你看那裏,是不是有人?”
我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,在那株老梅盤錯節的陰影下,似乎倚坐着一個人影,因穿着顏色與樹影相近,方才竟未察覺。看身形,似乎就是方才在亭中的那位公子?
我們正猶豫是否要避開,那人卻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視線,緩緩站起身來。果然是那位紀公子。他離得有些距離,遙遙對着我們的方向,拱手施了一禮,姿態依然優雅有度,卻沒有靠近的意思,仿佛只是偶遇於此,打個招呼。
晴兒微微頷首回禮,低聲道:“看來這位公子也是愛梅之人,尋到這幽靜處賞景。” 她語氣中的警惕比方才少了許多,大抵覺得對方確實守禮,且這“香雪海”並非誰家私產,同是賞花人,偶遇也屬尋常。
我倒是沒想那麼多,只覺得這地方太美,能遇到同樣懂得欣賞這份美的人,也算一種緣分——盡管這緣分僅限於此情此景。我對他笑了笑,算是回應。
那紀公子見我們並未立刻離開,也未再上前,只是又靜靜地在那株老梅下站了一會兒,似在凝神賞花,又似在聆聽風過梅林的聲音。過了片刻,他才再次向我們這邊微微頷首,然後轉身,沿着另一條更偏僻的小徑,緩緩離去,身影漸漸隱沒在無邊的梅海之中。
“倒是來去隨心,頗有魏晉名士之風。”晴兒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輕聲評價道。
“是啊,”我點點頭,心裏卻莫名地,對這位僅僅兩面之緣、未曾交談一句的陌生公子,留下了一個頗爲特別的印象——沉靜,守禮,似乎……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、與這熱鬧花海格格不入的寂寥感?或許是我多心了。
這個小曲很快就被眼前的美景沖淡。我們在“香雪海”流連了將近一個時辰,直到頭偏西,山谷中的光線漸暗,寒意也重了起來,才依依不舍地循原路返回。
回去的馬車上,我和晴兒依舊沉浸在賞梅的餘韻中,興致勃勃地討論着所見的不同梅種,回憶着那“香雪海”的震撼。晴兒還即興作了兩首詠梅的小詩,我也湊趣和了幾句。
那位偶遇的紀公子,如同落入香雪海的一片花瓣,在我們的談話中輕輕帶過,並未留下太深的痕跡。我們都以爲,這不過是江南之行中,一段風雅卻無關緊要的邂逅。
然而,有些相遇,看似偶然,實則命運的齒輪,已在無人知曉處,悄然契合了一齒。
當夜,在揚州城另一處清幽的宅院裏,紀宴庭獨自臨窗而立,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一枚溫潤的玉佩。白梅林中的驚鴻一瞥,以及後來“香雪海”那次沉默的、隔着花海的遙望,如同烙印般清晰。紅衣女子賞花時純粹的喜悅,舞動時靈動的身影,甚至後來對他微笑時那毫無芥蒂的明亮眼神,都在他心間反復縈回。
他自幼因病遠離人群,心思比常人更爲敏感細膩。那份鮮活與自由,於他而言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只是…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略顯蒼白的手掌,那裏曾因突如其來的病症而失控顫抖。一抹黯色掠過他清亮的眼眸。
他喚來貼身小廝,低聲吩咐:“去打聽一下,今在平山堂和‘香雪海’出現的那兩位小姐,是何來歷?落腳何處?切記,只需打聽大致,不可驚擾,更不可冒犯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小廝領命而去。
紀宴庭望着窗外揚州城的點點燈火,心中那份因“香雪海”的寂靜之美而稍得平復的心湖,又因那抹紅色的身影,泛起了更深的、難以平息的漣漪。這一次江南之行,於他,似乎注定不再僅僅是一次例行的冬散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