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暢遊的疲憊與滿足,讓我和晴兒回到客棧後,用了些清淡可口的江南小菜,便早早洗漱安歇了。揚州冬夜的靜謐,不同於紫禁城的肅穆,帶着水鄉特有的溫潤與安寧,我們很快便沉入了夢鄉。窗外,只有檐角懸鈴在夜風中發出極輕微的、催眠般的叮咚聲。
而在城中另一處更爲幽靜、門庭低調卻不失雅致的宅邸內,夜色正濃,書房裏的燈火卻亮至深夜。
紀宴庭披着一件墨藍色的家常錦袍,未束冠,只以一玉簪鬆鬆綰着發,坐在書案後。燭光將他清雋的側影投在牆壁上,顯得有些孤寂。他面前攤開着一本詩集,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上,而是虛虛地望向跳動的燭火,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着光滑的紅木桌面。
白梅林中的情景,一遍遍在他腦海中回放。那琴音,那舞姿,那抹紅影……以及後來在香雪海,隔着花海那遙遙的、平靜的對視與微笑。每一種細節,都清晰得如同剛剛發生。
“公子。” 書房門被輕輕叩響,是他派去打探消息的貼身小廝觀墨回來了。
“進來。” 紀宴庭收回思緒,聲音平靜。
觀墨輕手輕腳地進來,掩上門,走到書案前,低聲道:“公子,打聽到了。那兩位小姐,並非揚州本地人士,乃是近才到的。下榻在城東的‘悅來客棧’天字號院,包下了整個後院,隨行有數名護衛,雖着便裝,但舉止精悍,似是練家子,尋常人難以靠近。客棧掌櫃口風也緊,只知是北邊來的大家小姐,具體來歷諱莫如深。”
紀宴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包下客棧後院,帶有精銳護衛……這排場,絕非普通富戶或尋常官家小姐能有。
“還有呢?”他問,語氣依舊平穩。
“小人設法從客棧一個負責采買的下人口中,隱約探聽到一星半點,”觀墨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似乎……其中一位小姐,被下人們尊稱爲‘格格’。”
“格格?” 紀宴庭眼中驟然閃過一絲銳利的光,身體微微前傾。這個稱呼,在大清,意義非凡。他父親紀曉嵐是朝廷重臣,他雖久居江南,對京城局勢並非一無所知。近年來,京城裏最引人矚目的“格格”,莫過於那位出身離奇、以“還珠”爲號的了。難道……
一個清晰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:北邊來的,排場大,護衛精銳,被稱爲“格格”,且其中一位(那撫琴的氣質清貴女子)與傳聞中那位陪伴老佛爺的晴格格年紀氣質頗爲吻合,另一位(紅衣舞者)則與傳說中活潑跳脫、近來又傳聞“脫胎換骨”的還珠格格……難道真是她們?
這個推測讓紀宴庭心中一震。若真是那兩位,她們爲何會突然出現在揚州?是奉旨出遊,還是……他想起父親書信中偶爾提及的宮中動向,皇上對還珠格格近來確實多有褒獎。若是奉旨,那暗中保護的力量恐怕遠不止明面上這些。
震驚過後,涌上心頭的,卻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。如果真是還珠格格……那個在京城傳聞中,從市井義女到皇家格格,經歷傳奇,又一度以“不守規矩”聞名的女子,竟然就是白梅林中,那個舞姿靈動、笑容明亮、與琴音梅景渾然一體的人?
這與他想象中的“還珠格格”形象,似乎……並不完全重合。傳聞說她近來“規矩學得很好”,可那份在舞蹈中流露出的自由靈韻,又絕非僅僅“規矩”二字可以框定。
“可曾驚動?”紀宴庭收斂心神,沉聲問。
“絕對沒有,公子放心。小人只是旁敲側擊,絕未靠近院落,也未多問。”觀墨連忙保證。
紀宴庭點了點頭,揮揮手:“下去吧,此事勿要對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是。”觀墨躬身退下,輕輕帶上了門。
書房裏重新恢復了寂靜,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。紀宴庭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,良久,才緩緩睜開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,思緒卻飛得很遠。
如果真是還珠格格……那麼,他們之間那巨大的身份鴻溝,便不僅僅是“陌生男女”那麼簡單。她是皇上親封的格格,即便不是血親,也是入了玉牒的皇室成員。而他,雖有才名,卻是一個身有隱疾、需常年離京靜養、幾乎注定與權力中心無緣的臣子之子。
那份在梅林中怦然心動的情愫,此刻染上了一層現實的沉重與無奈。就像這冬夜的寒,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。
然而,心中那抹紅色的身影,那雙明亮的眼眸,那份舞動時的鮮活氣息,卻並未因這身份的猜測而黯淡,反而變得更加清晰,更加……令人難以割舍。那是一種與他常年所處的寂靜、藥香、以及不得不保持的“平靜”生活,截然不同的生命力。
去接近?以何種名義?有何資格?
不去接近?任由這驚鴻一瞥成爲記憶中一抹抓不住的亮色,在往後無數個寂靜的子裏反復咀嚼這份遺憾?
紀宴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。燭火將他沉默的身影拉得很長,在書房的地面上微微晃動。窗外的揚州城早已沉睡,只有更夫敲梆的聲音,遠遠地、模糊地傳來,更襯得這夜,寂靜而漫長。
他知道,自己需要做一個決定。而這個決定,將關系到接下來的子,他該如何面對這次意外的“邂逅”,以及自己那顆,似乎已經無法平靜下來的心。是恪守禮教與現實的藩籬,悄然退避?還是……遵循內心的悸動,冒一次或許注定無果的險?
燭火漸漸矮了下去,蠟淚堆積。窗外,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。紀宴庭保持着那個倚靠的姿勢,幾乎坐了一夜。
當第一縷晨光艱難地穿透雲層,試圖喚醒這座水城時,他心中那團紛亂如麻的思緒,也仿佛被這微光滌蕩,漸漸沉澱、明晰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長氣,那氣息在清冷的晨間化作一道白霧,旋即消散。眼神裏的掙扎與灼熱褪去,恢復了慣有的沉靜,只是那沉靜之下,似乎又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、溫和的堅持。
“順其自然吧。”他對自己低語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這四個字,像是最終定下的基調。不強求,不冒進,不刻意制造“偶遇”,也不去探尋更多可能涉及宮廷隱秘的消息。那太危險,對她,對他,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。她既然是奉旨出遊,自有她的行程與護衛,他一個外男,又是這般身份身體狀況,貿然接近,無論對她清譽還是自身處境,都非明智之舉。
然而,“順其自然”也並非意味着徹底放棄,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。那驚心動魄的美與悸動,是真實存在過的。他允許自己,保留這份美好的印象,也允許自己……在“自然”的範疇內,懷有一份小小的、克制的期待。
比如,揚州城說大不大,若真有緣分,或許還會在某個不經意的地方,再次看到那個身影?即便只是遠遠一瞥,知道她在這座城中安好,領略着江南的風景,便也夠了。
又或者……他目光落在書案角落一方古雅的鬆煙墨上,心中微微一動。
他起身,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灑金宣紙,研墨提筆。筆尖蘸飽了濃墨,懸於紙上方寸,略一沉吟,隨即落筆。
他畫的不是工筆,也非寫意花卉,而是用極其簡潔靈動的線條,勾勒出梅林的一角,一株姿態奇崛的老梅,樹下,一個極淡的、正在起舞的紅色身影。沒有面目細節,只有飛揚的裙裾和舞動的韻律,與那蒼勁的梅枝形成奇妙的對比與和諧。整幅畫留白甚多,意境空靈,梅香與舞韻,仿佛能透過紙面逸散出來。
畫畢,他在角落題上一行清雋的小字:“乙未冬月,於平山堂香雪海畔,見梅影驚鴻,感而有記。宴庭。” 沒有具體指代,更像是一段私人的、風雅的記錄。
他看着墨跡未的畫,眼神柔和。這便夠了。將那一刻的心動與驚豔,封存在筆墨之間,成爲他寂靜歲月裏,一份獨自品味的珍藏。
“觀墨。” 他喚道。
“公子。” 觀墨應聲而入。
“今天氣尚可,許久未去‘廿四橋’邊走走,去備車吧。” 紀宴庭語氣尋常地吩咐,一邊將畫輕輕拿起,小心地放在通風處等待墨,“不必聲張,只你我二人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 觀墨雖有些奇怪公子怎的突然有興致去那遊人稍多的“廿四橋”(平公子更愛去幽靜處),但並未多問,立刻去準備。
紀宴庭換了一身更爲尋常的竹青色直裰,外罩素絨披風,顯得越發清俊溫文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,將心中那點微瀾妥善安放,轉身走出了書房。
陽光漸漸驅散了晨霧,灑在揚州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。馬車轆轆而行,穿過漸漸蘇醒的市井。紀宴庭靠在車壁上,聽着外面的喧囂,心中一片奇異的平靜。
他不再去刻意思量她的身份,也不再爲那份無望的悸動而煩憂。既然心動無法抹去,便坦然接受這份感覺的存在,如同接受江南冬偶爾的暖陽,或是梅林中一段必然消散的香氣。不奢求擁有,不制造牽絆,只是……如果命運真的安排再次相遇,他希望能以一個更從容、更自然的姿態,或許,能有機會說上一兩句話,交換一個禮貌而不會引起任何猜疑的微笑。
這便是他“順其自然”的方式——不回避內心的真實感受,卻也絕不逾越現實與禮法的邊界。在這克制與期待之間,他爲自己找到了一條可以繼續前行、同時珍藏那份美好的小路。
馬車向着“廿四橋”的方向駛去,那裏是揚州一處著名的景致,雖不及平山堂梅海專精,卻也四季皆有可觀之處,且常有文人墨客、遊人商賈往來,消息也靈通些。或許,在那裏,能不經意間,聽到些許關於“北邊來的大家小姐”們的、無關緊要的閒談?又或許,僅僅是感受一下與她同在一座城中的、鮮活的人間煙火氣。
紀宴庭望着車窗外流動的街景,唇角不自覺地,泛起一絲極淡、卻真實存在的柔和笑意。這趟冬江南行,似乎因爲他自己心境的這一點微妙改變,而變得有些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