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鈞一發。
就在那滾燙的水流即將觸及蘇念衣衫的瞬間,一道高大的身影猛地沖了過來。
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聲皮肉被灼燒的悶響。
預想中的劇痛沒有傳來。
蘇念驚愕地睜開眼,只看到顧承安寬闊的後背擋在她身前,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。
那杯滾燙的熱水,盡數潑在了他的左臂和肩膀上。
軍綠色的襯衫布料瞬間被浸溼,緊緊地貼在他結實的手臂上,冒着絲絲白氣。
隔着布料,蘇念仿佛都能聞到那股焦糊的味道。
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甚至身形都未晃動分毫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。
然後,顧承安緩緩地轉過身,面向白薇薇。
他的臉上再無一絲平的冷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冰霜。
那雙漆黑的眸子,像淬了寒冰的利刃,直直地射向白薇薇。
“承……承安哥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……”
白薇薇被他看得渾身發抖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二淨。
她從未見過顧承安這樣的眼神。
那不是疏離,而是帶着實質性氣的震怒。
“你的手!”
蘇念終於回過神來,一把抓住顧承安的衣袖,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
他手臂上那塊溼透的地方,顏色深得嚇人。
顧承安垂眸,看了看蘇念抓着他衣袖的、因爲緊張而指節發白的手。
他反手,用燥溫暖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動作很輕,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安撫力量。
“我沒事。”
這三個字,是對蘇念說的。
做完這個動作,他才重新抬眼,目光再次落回白薇薇身上,溫度比剛才更冷。
“白同志。”
他沉聲開口,一字一頓。
“我愛人身子不便。”
短短一句話,像一道驚雷,在小小的客廳裏炸開。
我愛人。
白薇薇的臉徹底白了,像一張紙。
趙秀蓮也愣在原地,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,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小兒子。
蘇念的心,更是狠狠一跳,她抬起頭,呆呆地看着男人的側臉。
他的下頜線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招待不周。”
顧承安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,繼續道:
“請回吧。”
這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。
白薇薇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屈辱和難堪讓她嘴唇哆嗦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大概做夢也想不到,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示威,會以這樣狼狽的方式收場。
她死死地瞪了蘇念一眼,那眼神裏充滿了怨毒。
然後,她抓起自己的包,幾乎是落荒而逃。
“砰”的一聲,大門被摔上。
客廳裏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趙秀蓮看看顧承安被燙傷的手臂,又看看他護在身後的蘇念,眼神復雜得難以言喻。
“承安,你的手……”
“媽,沒事。”
顧承安打斷了她的話。
“念念,你先坐下。”他對蘇念說。
蘇念卻沒動,她固執地拉着他的胳膊,把他往衛生間的方向拽。
“不行,要馬上用冷水沖!”
她的語氣裏帶着不容拒絕的焦急。
顧承安看着她,沒有再反抗,任由她拉着自己走進了衛生間。
譁啦啦的冷水沖刷着他的手臂。
蘇念小心翼翼地幫他卷起溼透的衣袖,露出了底下被燙得通紅的一大片皮膚,甚至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起泡。
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
“疼不疼?”她仰頭問,聲音很輕。
顧承安低頭看着她。
小小的衛生間裏,她靠得很近,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,混着水汽,絲絲縷縷地往他鼻子裏鑽。
她的眉頭緊緊蹙着,滿眼都是擔憂。
“不疼。”他喉結滾動了一下,聲音有些沙啞。
沖了十幾分鍾的冷水,蘇念才關掉水龍頭,拉着他回到客廳。
趙秀蓮已經從房間裏找出了燙傷膏。
蘇念接過藥膏,用棉籤沾了,小心翼翼地往他通紅的皮膚上塗抹。
她的動作很輕,很專注。
長長的睫毛垂着,像兩把小扇子。
塗藥時,她柔軟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。
顧承安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了。
那微涼的、柔軟的觸感,像羽毛,又像電流,在他手臂上劃過,帶來一陣細密的戰栗。
他一動不動,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,眼神一點一點,變得深沉。
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。
趙秀蓮不知何時已經回了自己房間,還體貼地關上了門。
終於,藥膏塗好了。
“好了。”蘇念鬆了口氣,直起身。
“這幾天別碰水,要不然會發炎。”
她收拾着藥膏和棉籤,試圖打破這有些黏稠的氛圍。
“嗯。”顧承安應了一聲。
就在蘇念以爲他會起身離開時,他卻突然開口。
“夜鶯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卻很清晰。
“她剛才提起的‘夜鶯’,是什麼?”
蘇念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住了。
她抬起頭,對上了他探究的目光。
他果然也聽到了,而且,他也在意。
蘇念沒有說話,轉身回到自己房間,從那個上了鎖的木盒子裏,取出了顧承平寄來的最後一封信。
她回到客廳,將信紙攤開,放在顧承安面前的茶幾上。
她伸出纖細的手指,點在了信紙末尾那兩個潦草的字跡上。
“夜鶯。”
顧承安的目光順着她的手指看去,瞳孔微微一縮。
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信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暈。
兩個人,一坐一站,沉默地看着那兩個字。
他們都清楚地意識到,從這一刻起,橫亙在他們之間的,除了一個未出世的孩子,一紙荒唐的婚約,又多了一個需要共同解開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