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的飯桌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。
空氣裏彌漫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。
趙秀蓮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眼裏藏着一絲笑意。
蘇念低着頭,只顧喝粥,不敢抬眼。
昨晚那滾燙的掌心,那有力的按壓,還有他身上那股淨的皂角味,像烙印一樣,揮之不去。
她偷偷用餘光瞥向對面。
顧承安正襟危坐,脊背挺得筆直,握着筷子的手骨節分明。
他也沉默着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,只是耳朵尖,透着一點不正常的紅。
就在這古怪的氣氛裏,門鈴響了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清脆的鈴聲,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裏。
趙秀蓮放下碗筷去開門。
“誰呀?”
門一開,一道清脆又熱情的女聲傳了進來。
“阿姨!是我,薇薇!我聽說承安哥回來了,特地來看看他!”
蘇念握着勺子的手一頓。
一個打扮得十分時髦靚麗的年輕女人,提着一個水果籃,親熱地挽住了趙秀蓮的胳膊。
她穿着一件當時最流行的紅色蝙蝠衫,配一條緊身牛仔褲,燙着一頭浪卷發,臉上畫着淡妝,整個人明豔得像一團火。
“哎呀,是薇薇啊!快進來快進來!”趙秀蓮臉上笑開了花。
白薇薇一進門,眼睛就亮晶晶地看向飯桌旁的顧承安。
“承安哥!”
她聲音甜得發膩,放下果籃就朝顧承安走過去,那姿態,仿佛她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。
當她的目光掃到顧承安對面的蘇念時,腳步停住了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。
“這位是……?”
趙秀蓮拉着她介紹:“這是念念,你承平哥的……愛人。”
“哦,原來是嫂子。”白薇薇立刻換上了一副同情又客氣的表情,朝蘇念點了點頭,“嫂子好。”
那眼神裏一閃而過的審視和敵意,蘇念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好。”蘇念淡淡地應了一聲。
顧承安從頭到尾都沒看白薇薇一眼,只是冷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打過招呼。
白薇薇也不在意,自顧自地把帶來的果籃放在離顧承安最近的桌角。
“承安哥,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啊?我們文工團最近可忙了,大家夥兒都念叨你呢。”
“前兩天許政委還說呢,說你這次演習又立了大功,不愧是咱們軍區最厲害的團長!”
她的話匣子一打開,聊的就全是部隊和大院裏的事。
從團裏的訓練,到哪個領導家嫁女兒,蘇念一個字也不進去,像個局外人。
趙秀蓮顯然很喜歡白薇薇的活潑,聽得津津有味。
白薇薇狀似無意地提起:“對了,我們團最近在排一個新舞劇,叫《夜鶯》,講戰爭時期愛情故事的,特別感人。到時候公演,承安哥你可一定要來看啊!”
夜鶯。
這兩個字像針一樣,扎了一下蘇念的耳朵。
她心頭猛地一跳,下意識地看向顧承安。
顧承安正端起杯子喝水,聽到這兩個字,動作沒有任何停頓,仿佛只是聽到了一個普通的名字。
他的臉上,依舊是那副冷硬的表情。
是自己想多了嗎?
白薇薇沒注意到蘇念的異樣,見顧承安反應冷淡,她眼珠一轉,將話題引到了蘇念身上。
她看着蘇念,笑盈盈地說:“嫂子,你可真有福氣。”
“承平哥是保家衛國的英雄,現在承安哥又是前途無量的團長,整個大院都羨慕你呢。”
這話聽着是恭維,可那語氣裏的酸味,幾乎要溢出來。
言下之意,你蘇念不過是運氣好,攀上了我們顧家兄弟。
趙秀蓮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沒說話。
空氣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蘇念身上。
蘇念放下手裏的勺子,抬起頭,對上白薇薇那雙帶刺的眼睛。
她沒有動怒,反而微微一笑,那笑容溫婉又從容。
“是啊。”
她輕聲說。
“我們顧家的男人,個個都優秀。”
短短一句話,像一記棉花拳,打得白薇薇措手不及。
“我們顧家”,這四個字,不着痕跡地把白薇薇劃成了外人,同時又把自己牢牢地釘在了女主人的位置上。
白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大概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嬌滴滴、逆來順受的滬市女人,嘴上功夫竟然這麼厲害。
蘇念看到,對面的顧承安,一直緊繃的嘴角,似乎極快地動了一下,像一個沒來得及完成的笑意。
“咳。”趙秀蓮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尷尬,“念念,去給薇薇倒杯茶。”
這話意有所指,像是在提醒蘇念主人的身份。
“好的,媽。”
蘇念起身,朝廚房走去。
剛拿起暖水瓶,白薇薇就跟了進來。
一進廚房,她臉上那僞裝的熱情就消失得一二淨。
她靠在門框上,抱着胳膊,冷冷地看着蘇念。
“有些東西,不是你的,就別硬搶。”
她壓低了聲音,話語裏滿是警告。
“我和承安哥從小一起長大,他是什麼樣的人,我比你清楚。你一個半路出來的寡婦,還帶着個拖油瓶,別妄想不屬於你的東西。”
蘇念倒水的動作頓了頓。
她沒回頭,只是淡淡地說:“說完了嗎?說完就出去,廚房小,站不下兩個人。”
“你!”白薇薇氣結。
蘇念端着倒好的茶,轉身,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走了出去。
回到客廳,白薇薇也調整好了表情,又恢復了那副甜美可人的模樣。
她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,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,對顧承安說:
“承安哥,我前幾天學做了杏仁酥,就是你以前最愛吃的那種,下次我做了給你送過來。”
說完,她轉頭,看向蘇念,笑得一臉“天真無害”。
“嫂子是滬市人,口味清淡,大概不習慣我們北方這種點心吧?”
這是裸的挑釁。
用共同的回憶和生活習慣,來炫耀她和顧承安有多親近,而蘇念,又是個多麼格格不入的存在。
蘇念端着自己的那杯水,還沒來得及開口。
白薇薇忽然站了起來,熱情地朝她伸出手。
“哎呀,嫂子你還懷着孕呢,別站着了,我來幫你拿杯子吧!”
她說着,就來接蘇念手裏的搪瓷杯。
就在兩人指尖相觸的那一刻,白薇薇的手腕突然一歪。
“啊!”
她驚呼一聲。
蘇念手中的那杯熱水,瞬間失控,杯口一斜,滾燙的茶水,不偏不倚,朝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,直直地潑了過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