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那幾本專業詞典,蘇念的翻譯工作如虎添翼。
以前需要反復翻查、推敲半天的軍事術語,如今在《英漢科技大詞典》裏都能找到最精準的對應。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,除了吃飯和必要的散步,幾乎所有時間都泡在那些英文資料裏。
不過半個月,一篇近萬字的關於“半導體在軍事雷達中應用前景”的文章就被她完整地翻譯了出來。她用最工整的字跡謄抄在淨的稿紙上,每一個字都像是她精心打磨過的兵。
她從箱底翻出一個舊信封,那是她從上海帶來的。上面印着一家她大學時就經常投稿的學術翻譯雜志社的地址。
她將稿件仔細折好,附上一封簡短的自薦信,小心翼翼地塞進信封,貼上郵票。
做完這一切,她站在郵筒前,將信投進去的那一刻,心裏空落落的,又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期盼。
這是她射向未來的,第一顆。
在等待回信的子裏,大院裏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重。
起因是顧承安手下最得力的一名連長,張誠。
“哎,聽說了嗎?張連長在邊境巡邏的時候,爲了推開一個新兵,自己被山崖上滾下來的石頭砸中了腿……”
“何止是砸中啊,我聽衛生員說,骨頭都碎了,那條腿……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“我的天!他還那麼年輕,家裏媳婦沒工作,還拉扯着兩個娃,這往後的子可怎麼過啊!”
飯桌上,趙秀蓮說起這些,眼圈都紅了,不住地嘆氣。
“承安回來一趟,眼睛都是紅的。說張誠是他帶過最好的兵,腦子活,打仗猛,本來還準備過完年就提他當副營長的……這下全毀了。”
趙秀蓮放下筷子,聲音哽咽:“部隊裏組織了捐款,承安把身上帶的錢差不多都掏空了,可那點錢,對上後續的治療,就是往水裏撒把鹽,聽不見響兒。”
蘇念默默地聽着,手裏的窩窩頭捏得越來越緊。
她腦子裏浮現出的,是顧承平那張帶笑的臉,是那一紙冰冷的烈士證,是她自己身爲軍嫂,在接到噩耗時那種天塌下來的無助。
英雄。
這個詞,在旁人聽來是光環,可對家屬來說,是實實在在的、夜夜的牽掛與血淚。
半個月後,一封從滬市寄來的信送到了顧家。
蘇念看到信封上熟悉的雜志社印章時,心跳驟然漏了一拍。她回到房間,關上門,手指微微顫抖着撕開信封。
裏面是一封簡短的信,和一張折疊起來的……匯款單。
信上說她的譯稿質量極高,被總編直接采用,這是支付的稿費。
蘇念展開那張淺綠色的匯款單,上面的數字讓她呼吸一滯。
“捌拾圓整”。
八十塊。
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幾塊的年代,這無疑是一筆巨款。是她靠自己,一個字一個字掙來的,通往獨立的船票。
她攥着那張匯款單,指尖都有些發白。有了這筆錢,她回上海的底氣就足了,她可以給肚子裏的孩子買更好的營養品,可以不再事事依賴父母。
可她的眼前,卻反復閃過趙秀蓮那雙紅腫的眼睛,和軍嫂們談論張誠時那一聲聲的嘆息。
第二天上午,蘇念換了身淨的衣服,對趙秀蓮說出去走走。
她沒去別的地方,直接去了鎮上的郵局。
她填好匯款單,收款人寫的是張誠妻子的名字,地址是部隊醫院。
在附言那一欄,她猶豫了很久,最終只用娟秀的字跡,一筆一劃地寫下五個字:
“向英雄致敬。”
匯款人姓名,她留了空。
當張誠的妻子,一個黑瘦的農村女人,在醫院裏收到這張八十元的“巨款”匯款單時,當場就蹲在走廊上,捂着臉嚎啕大哭。
這筆錢,是救命錢。
“誰?是誰匯的?”躺在病床上的張誠,這個斷了腿也沒掉一滴淚的漢子,聲音沙啞地問。
“不知道……沒寫名字,就寫了‘向英雄致敬’……”妻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張誠拿過那張匯款單,目光死死地盯着附言上那行清秀的字。這字跡,不像男人寫的,倒像是……哪個有文化的姑娘寫的。
他把手下幾個文化水平高的兵都叫來問了一遍,沒人認識這種字跡。
這件事,像長了翅膀,一下就在整個軍區大院裏傳開了。
一筆八十塊的匿名匯款。
在這個家家戶戶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年代,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“到底是誰啊?心也太好了!”
“肯定是哪個領導部吧,不然誰有這個實力?”
“不像,我聽說張誠特地托郵局的人問了,說去匯款的是個年輕女同志。”
猜測聲四起,但誰也猜不出個所以然。
直到那天,顧承安去醫院探望張誠。
張誠猶豫再三,還是把那張匯款單拿了出來,遞給顧承安。
“團長,這事……我琢磨了很久,這筆錢,會不會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試探着說,“會不會是嫂子?”
顧承安接過匯款單,目光落在附言那一行字上時,他拿煙的手,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。
這字跡。
他見過。
在他書房裏,那些被蘇念翻譯過的稿紙上,就是這種娟秀而有力的筆鋒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張誠都以爲自己猜錯了。
“錢你拿着,好好治傷。”顧承安把匯款單折好,塞回他手裏,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,“別胡思亂想。”
他沒承認,但也沒否認。
張誠看着自家團長那深不見底的眼神,心裏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從那天起,大院裏的風向,悄然變了。
張誠的妻子在醫院照顧丈夫,逢人就抹着眼淚說:“我們團長家,真是活菩薩……特別是團長愛人,心善呐!”
一開始,大家還半信半疑。
但很快,劉嫂子在和趙秀蓮聊天時,狀似無意地提起:“秀蓮姐,你家念念的字寫得可真好看,上次我瞧見她記東西,那字兒,跟印出來似的。”
趙秀蓮當時沒在意。
可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漸漸地,大家把“年輕女同志”、“娟秀字跡”、“顧家”這幾個線索串聯了起來。
答案,呼之欲出。
再也沒人說蘇念是嬌滴滴的滬市小姐了。
再也沒人覺得她是個只會拖累英雄的嬌氣包。
一個肯把自己活命錢拿出來,匿名捐給素不相識的英雄家屬的女人,她的心,比金子還真。
蘇念走在去打開水的路上,以前那些總愛用探究和審視目光看她的軍嫂們,如今見到她,都遠遠地就露出了善意的笑容。
“念念,去打開水啊?小心路滑,我幫你提!”
“念念,你這肚子越來越顯懷了,可得多吃點好的!”
那些樸實的關心,像冬裏的暖陽,一點點驅散了她心裏的寒意。
蘇念不知道,她的一個善舉,在無形中,爲她贏得了整個大院的尊重和庇護。
晚上,顧承安回來得很晚。
蘇念已經睡下了,卻被客廳裏的動靜驚醒。她披上衣服拉開門,正對上準備回房的顧承安。
男人身上帶着夜的寒氣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。
兩人就這麼隔着幾步遠的距離站着,誰也沒說話。
良久,顧承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,走到她面前,遞了過來。
是一個用油紙包着的、還溫熱的……烤紅薯。
“路上買的。”他聲音很低,“趁熱吃。”
蘇念還沒來得及反應,男人已經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,關上了門。
她低頭,看着手裏那個燙得有些拿不住的烤紅薯,鼻尖忽然一陣發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