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三十一年,二月初二,龍抬頭。
宜:祭祀,祈福,開筆。
忌:嫁娶,遠行。
寧陽縣縣試,正式開考的子。
天還未亮,整個縣城便已蘇醒。
平裏寂靜的街道,此刻已是人聲鼎沸,車馬喧囂。
無數考生在家人的簇擁下,提着考籃,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從四面八方,匯聚向城中心的縣衙考場。
致知書院的院門,也在辰時初刻,準時打開了。
陳文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衫,神色平靜。
他親自爲三個弟子檢查了考籃裏的物品:兩支備用的毛筆,一小塊鬆煙墨,一個輕便的硯台,幾張草稿紙,還有兩個用油紙包好的的肉餅,以及一小竹筒的清水。
“考場之內,一坐便是一,體力消耗甚巨。
切記,午時無論飢餓與否,都要進食。
頭腦清醒,方能文思泉涌。”陳文細細叮囑道。
這些考場上的細節,是尋常先生絕不會教的。
三個少年都認真地記下。
顧辭今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天青色直裰,頭發用一碧玉簪束起,顯得精神煥發。
他經歷了十的打磨,又經先生一夜的安撫,心中的浮躁之氣盡去,只剩下一種即將踏上戰場的昂揚鬥志。
張承宗則顯得有些緊張,他的手心一直在冒汗,不停地檢查着自己的考籃。
陳文走到他身邊,沒有說什麼大道理,只是伸手,幫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,平靜地說道:“承宗,你只需將平所學,寫出來即可。旁的,不必多想。”
一句簡單的話,卻讓張承宗紛亂的心緒,安定了不少。
他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周通依舊沉默,他背着一個小小的考籃,裏面除了筆墨,便只有陳文爲他準備的食物。
他安靜地站在一旁,那雙眼睛,卻異常明亮。
“時辰不早了,我們出發吧。”
陳文領着三個弟子,走出了書院。
街道上,人流如織。
他們四人匯入其中,並不起眼。
一路行至考場所在的青龍大街,前方的道路,便被堵得水泄不通。
只見不遠處,一支頗爲氣派的隊伍,正緩緩行來。
爲首的,是幾匹高頭大馬,馬上坐着的,正是青鬆書院山長趙修遠和他的幾個得意弟子。
李文博便在其中,他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錦袍,面帶微笑,從容自信,引得路邊不少懷春少女的側目。
他們身後,是數十名同樣身穿青鬆書院統一服飾的學子,個個昂首挺,氣勢十足。
“是青鬆書院的隊伍!”
“看那李文博,果然是人中龍鳳,今年的案首,怕是非他莫屬了!”
“趙山長教導有方啊,這等聲勢,誰人能比?”
路邊的百姓和散考的考生們,紛紛投去羨慕和敬畏的目光,主動爲他們讓開一條道路。
趙修遠坐在馬上,享受着這萬衆矚目的感覺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他目光一掃,恰好就看到了人群中,那衣着樸素的陳文師徒四人。
他的目光在陳文身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,便移了開去,仿佛本沒有看到他們。
而他身後的李文博,則看得更清楚一些。他看到了顧辭,也看到了張承宗和周通。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收回了目光,眼神中,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。
那是一種強者對弱者,理所當然的無視。
青鬆書院的學子們,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優越感。
“快看,那不是致知書院的人嗎?”
“就他們三個,也敢來參加縣試?”
“我聽說,賭坊裏賭他們全軍覆沒的賠率,最低呢。”
“噓……小聲點,別讓人聽見了,好歹也是讀書人。”
一個學子嘴上說着,臉上卻帶着毫不掩飾的譏笑。
這些議論聲,不大不小,正好能傳到顧辭等人的耳中。
張承宗的臉,瞬間漲得通紅,頭也低了下去。
顧辭的拳頭,則在袖中悄然握緊。他的眼中,燃起了熊熊的怒火,若非先生在旁,他幾乎就要當場發作。
陳文卻仿佛什麼都沒聽見。他只是平靜地看着那支隊伍從他們面前緩緩行過,然後對身邊的弟子們說道:
“不必理會。進去吧。”
他們隨着人流,來到了考場門前。
考場門口,衙役們正在挨個檢查考生的身份文牒和考籃,防止夾帶。氣氛肅穆,充滿了緊張感。
“致知書院,顧辭!”
“致知書院,張承宗!”
“致知書院,周通!”
隨着衙役的點名,三人依次上前。
顧辭昂首挺,目光直視前方。
張承宗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腳步顯得沉穩。
周通則依舊安靜,默默地遞上了自己的文牒。
檢查完畢,三人拿到了自己的考牌。
他們轉過身,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先生。
陳文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對着他們,鄭重地、深深地作了一個揖。
這是一個學生對老師的禮,也是一個老師,對即將出征的戰士的禮。
三個少年心中一熱,同時對着陳文,還了一個更深的揖。
然後,他們不再回頭,毅然決然地,走進了那扇決定了無數讀書人命運的,厚重而冰冷的考場大門。
陳文站在原地,看着他們三人的背影,消失在門後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所有的理論、所有的訓練,都已結束。
接下來,能依靠的,只有他們自己了。
他沒有立刻離去,而是和許多家長一樣,站在了考場外的警戒線旁,靜靜地等待着。
不知過了多久,考場內,傳來一聲悠揚的鍾鳴。
這是……開考的信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