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星河推開家門時,已經是晚上九點。
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,冷白色的光鋪滿大理石地面,倒映出他孤長的影子。客廳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,陸正庭坐在沙發裏,手裏拿着份文件,聽見動靜,頭也沒抬。
“回來了。”
不是詢問,是陳述。
陸星河換了鞋,走到客廳中央。空氣裏有淡淡的雪茄味,混着檀香——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,總會點這支香。
“坐。”陸正庭終於放下文件,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梁。
陸星河在對面沙發坐下。中間隔着寬大的茶幾,像隔着一條無形的河。
“見過周雲川了?”陸正庭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“見了。”
“談得怎麼樣?”
“說清楚了。”陸星河直視父親的眼睛,“我不可能和她訂婚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幾秒。只有落地鍾的秒針在走,嗒,嗒,嗒,像某種倒計時。
陸正庭笑了。是很短促的冷笑。
“說清楚了。”他重復一遍,身體前傾,手肘撐在膝蓋上,“陸星河,你拿什麼說清楚?拿你那個小打小鬧的遊戲公司?拿你那個連自己未來都看不清的女朋友?”
陸星河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。
“林初夏不是看不清未來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,“她很清醒。”
“清醒?”陸正庭又笑了,這次笑得更深,也更冷,“清醒的人,會跟着你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?清醒的人,會看不清你和她的差距?”
“我們沒有差距。”陸星河說。
“沒有?”陸正庭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別墅區的夜景,燈火零星,像散落的星子,“陸星河,你從小到大,我教過你什麼?人往高處走。周家能給你什麼,那個林初夏能給你什麼,你心裏不清楚?”
“清楚。”陸星河也站起來,看着父親的背影,“但我不需要。”
“不需要?”陸正庭轉過身,眼神銳利如刀,“沒有周家的資金支持,你那個遊戲公司能撐多久?沒有周家的人脈,你以後的路能走多順?星河,你不是小孩子了,該明白現實是什麼。”
“現實就是,”陸星河一字一句,“我不喜歡周雲川。以前不喜歡,現在不喜歡,以後也不會喜歡。”
“喜歡?”陸正庭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喜歡值多少錢?能當飯吃?能當錢花?陸星河,我沒想到你這麼天真。”
陸星河沒說話。他只是站在那裏,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不會彎曲的樹。
“三個月。”陸正庭走回來,重新坐下,拿起桌上的雪茄,點燃,“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,不是讓你去談情說愛的。是讓你看清楚,什麼才是對你最好的選擇。”
雪茄的煙霧升騰起來,在燈光下盤旋。
“現在,”陸正庭吐出一口煙,透過煙霧看着他,“告訴我,你看清楚了嗎?”
陸星河看着父親。那張臉在煙霧後面有些模糊,但眼神清晰——是商人權衡利弊的眼神,是父親規劃子女的眼神,唯獨不是理解他的眼神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他說。
“然後?”
“然後我選林初夏。”
空氣凝固了。
陸正庭盯着他,很久,然後笑了。是那種失望的、疲憊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很好。陸星河,你長大了,翅膀硬了,可以不聽我的話了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別叫我爸。”陸正庭打斷他,聲音陡然拔高,“我沒有你這樣不知好歹的兒子!我給你鋪好的路你不走,非要自己往泥坑裏跳!那個林初夏,她有什麼?家世?背景?能力?她能幫你什麼?除了拖你後腿,她還能什麼!”
“她不需要幫我什麼。”陸星河的聲音也在發抖,但不是因爲害怕,而是因爲壓抑的憤怒,“我也不需要她幫我什麼。”
“不需要?”陸正庭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,眼睛發紅,“陸星河,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一切是怎麼來的?沒有我,沒有陸家,你算什麼?你那個遊戲公司,啓動資金是誰給的?你那些所謂的夥伴,看的是誰的面子?你真以爲,光靠你自己,你能走到今天?”
陸星河看着父親,看着那雙和自己相似、卻盛滿憤怒和失望的眼睛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“所以,”他說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我的一切,都是你給的。所以我的人生,也要你來決定,是嗎?”
“我是爲你好!”
“爲我好?”陸星河笑了,笑得很苦,“爸,你從來不知道我想要什麼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?想要那個林初夏?想要你那點不值錢的愛情?”陸正庭嗤笑,“陸星河,我告訴你,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!它不能當飯吃,不能當錢花,它除了讓你變得軟弱,什麼都給不了你!”
陸星河沒再說話。他只是看着父親,看着這個養育他、栽培他、卻也試圖掌控他一生的男人。
然後,他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“你去哪?”陸正庭在身後吼。
陸星河停住腳步,沒回頭。
“回學校。”他說。
“你敢走!你今天走出這個門,就別再回來!”
陸星河的手握在門把上,冰涼。
“爸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“我今年二十歲。不是十歲,不是十五歲。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,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”
“你知道個屁!”
“也許吧。”陸星河拉開門,“但我至少知道,我不想變成你。”
門開了,又關上。
砰的一聲,像是某種終結。
陸星河走出別墅時,天開始飄雪。
很小,很細的雪,在路燈下像飛舞的銀屑。他站在門口,看着那些雪片一片片落下,落在肩上,落在頭發上,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他拿出來看,是林初夏的消息:
「談得怎麼樣?」
發送時間是十分鍾前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打字:
「不怎麼樣」
發送。
那邊很快回:
「你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」
「你在哪?」
「家門口」
「要回學校嗎?」
「嗯」
「路上小心。雪天路滑」
陸星河看着那幾行字,心裏某個冰冷的地方,一點點化開了。
他打字:
「等我」
然後收起手機,走進雪裏。
雪下大了。從銀屑變成了鵝毛,一片片,一層層,覆蓋了道路,覆蓋了樹梢,覆蓋了整個世界。
他走得很慢。不是因爲冷,也不是因爲累,只是需要時間,讓那些激烈的情緒沉澱下來。
父親的話還在耳邊回響。
“她除了拖你後腿,還能什麼?”
“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!”
“你今天走出這個門,就別再回來!”
每一句都像刀子,扎進心裏。但他不覺得疼,只覺得麻木。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,所以真正來臨時,反而平靜了。
手機又震了。是沈確。
「老陸,你爸剛才給我爸打電話了,氣得不行。你沒事吧?」
陸星河回:
「沒事」
「真沒事?需要我過去找你嗎?」
「不用。我回學校」
「行。有事隨時叫我」
陸星河收起手機,繼續走。雪落在睫毛上,化成水,模糊了視線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雪天。母親還在,父親也沒有這麼忙。一家三口在院子裏堆雪人,母親給他圍上厚厚的圍巾,父親把他舉起來,讓他給雪人戴帽子。
那時候的父親,還會笑。還會把他抱在懷裏,用胡子扎他的臉。
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?
是母親去世之後?還是公司越做越大之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個會笑、會抱他的父親,已經死了。活下來的,是一個商人,一個企業家,一個需要他繼承衣鉢、光耀門楣的“父親”。
雪越下越大。路上的行人少了,車輛也少了。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,和他踩在雪上的咯吱聲。
走到學校門口時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雪積了薄薄一層,在路燈下泛着瑩白的光。
手機又震了。是林初夏。
「到哪了?」
「校門口」
「我在圖書館樓下等你」
陸星河看着那行字,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,他加快速度,朝圖書館走去。
圖書館已經閉館了。樓下的廣場空無一人,只有幾盞路燈在雪夜裏亮着,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。
林初夏站在其中一盞路燈下。她穿着白色的羽絨服,圍着紅色的圍巾,在雪地裏像一朵小小的、燃燒的火苗。看見他,她朝他揮手。
陸星河走過去。雪落在他肩上,頭發上,他整個人像是從雪裏走出來的。
“你怎麼出來了?”他問,聲音有點啞。
“怕你找不到我。”林初夏仰頭看他,眼睛很亮,“而且……我想接你。”
接你。
兩個字,很簡單,卻像一股暖流,涌進他冰涼的四肢百骸。
“冷不冷?”他伸手,想碰碰她的臉,但手指太冰,又縮了回來。
“不冷。”林初夏卻抓住他的手,握在手心裏,“你手好冰。”
她的手很暖,小小的,軟軟的,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。熱度一點點傳遞過來,從指尖,到掌心,再到心裏。
“談得不順利?”她輕聲問。
“嗯。”陸星河不想多說,“吵了一架。”
“嚴重嗎?”
“可能……暫時回不了家了。”
林初夏握着他的手緊了緊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“都是因爲我……”
“不關你的事。”陸星河打斷她,“是我自己的選擇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陸星河看着她,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像細碎的星光,“林初夏,這是我自己的選擇。和你有關,但決定權在我。”
林初夏看着他。路燈下,他的臉有些蒼白,但眼神很堅定。雪花在他頭發上融化,變成細小的水珠,順着額角滑下來。
她伸出手,用指尖輕輕擦掉那些水珠。
動作很輕,很自然,像做過很多次一樣。
陸星河僵住了。
“陸星河。”她叫他,聲音在雪夜裏格外清晰。
“嗯?”
“你後悔嗎?”她問,和湖邊那夜一樣的問題。
陸星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雪花在他們之間飛舞,像時間的塵埃,像命運的碎片。
然後,他說:
“不後悔。”
和湖邊那夜,一樣的答案。
但這次,他補了一句:
“永遠不會後悔。”
林初夏的眼睛紅了。不是想哭,只是……被什麼東西漲滿了,滿得快要溢出來。
“我也不後悔。”她說,“永遠不會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。大片大片的雪花,從漆黑的夜空裏飄落,落在他們肩上,頭發上,睫毛上。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,而他們是畫裏唯一的兩個人。
“林初夏。”陸星河開口,聲音很輕,被雪聲襯得模糊。
“嗯?”
“協議裏,”他說,“沒寫下雪該怎麼辦。”
林初夏愣了愣,然後笑了。眼睛彎成月牙,在雪夜裏亮晶晶的。
“那陸學長覺得,”她問,聲音裏帶着笑,“下雪該怎麼辦?”
陸星河沒說話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在雪裏泛紅的臉頰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她圍巾上落滿的雪花。
然後,他低下頭,吻住了她。
很輕的一個吻。落在唇上,冰涼,然後迅速變得溫熱。雪花落在他們相觸的唇間,融化,分不清是誰的溫度。
林初夏僵住了。眼睛睜得很大,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睫毛,看着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,變成細小的水珠。
時間好像靜止了。雪還在下,風還在吹,但世界好像只剩這個吻,和吻裏的兩個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陸星河退開一點,但額頭還抵着她的。呼吸交織在一起,在寒冷的空氣裏凝成白霧。
“現在知道了。”他聲音很低,帶着點啞,“下雪,該這樣。”
林初夏看着他,眼睛還是睜得很大,像受驚的小鹿。
“這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抖,“這不在協議裏。”
“嗯。”陸星河承認,“我違約了。”
“那……要罰嗎?”
“罰。”陸星河看着她,眼睛裏有細碎的光在閃,“罰我一輩子,都只能吻你一個人。”
林初夏的心髒,在那個瞬間,停跳了。
然後,開始瘋狂地跳動。像要沖出腔,飛到雪夜裏,和雪花一起飛舞。
“陸星河,”她聽見自己說,聲音輕得像夢囈,“你犯規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承認,然後再次吻下來。
這次更深,更久。他的手捧住她的臉,指尖冰涼,但掌心滾燙。她的圍巾散開了,雪花落進脖頸,激得她輕輕一顫。但他很快用唇舌的溫度,驅散了那點寒意。
雪越下越大。落在他們相擁的肩上,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,落在他們忘記閉合的眼睫上。
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,和彼此心跳的聲音。
終於,陸星河放開她,但手臂還環着她的腰。兩人額頭相抵,呼吸交錯。
“林初夏。”他叫她,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嗯?”
“現在,”他說,“協議作廢了。”
林初夏看着他。雪花落在他眼睛裏,融化,變成溼潤的光。
“那……”她問,“我們現在算什麼?”
陸星河笑了。是那種很溫柔,很真實的笑,眼睛裏盛着整個雪夜的星光。
“你說呢?”他反問。
林初夏也笑了。她伸出手,環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進他肩窩。
羽絨服很厚,但她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。很快,很重,和她的一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,聲音悶在他衣服裏,“你說。”
陸星河收緊手臂,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裏。下巴抵着她的發頂,呼吸間是她頭發上淡淡的香氣。
“那就,”他頓了頓,“重新定義。”
“怎麼定義?”
“從今天起,”陸星河說,聲音在她頭頂響起,帶着腔的震動,“林初夏是陸星河的女朋友。陸星河是林初夏的男朋友。沒有協議,沒有條款,沒有三個月期限。”
他鬆開一點,低頭看她。
“只有我們。”他說,“和這場雪。”
林初夏抬頭,看着他。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她伸手輕輕拂去。
“那要是雪停了呢?”她問,眼睛裏帶着狡黠的光。
陸星河也笑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貼在自己心口。
“那就等下一場雪。”他說,“等春天,等夏天,等秋天,等下一個冬天。等一輩子的雪。”
林初夏的眼睛又紅了。這次,是真的想哭。
“陸星河,”她聲音哽咽,“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?”
“剛剛。”他誠實地說,“看到你,就無師自通了。”
林初夏笑了,眼淚卻掉下來。冰涼的淚,在雪天裏迅速變冷。但陸星河用拇指擦去,動作很輕,很溫柔。
“別哭。”他說,“以後都不讓你哭。”
“我才沒哭。”林初夏嘴硬,“是雪化了。”
“嗯。”陸星河順着她說,“是雪化了。”
然後他又吻下來。這次很輕,很珍惜,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。
雪還在下。紛紛揚揚,鋪天蓋地。世界被染成一片純白,淨得像新生。
他們在雪裏擁吻,忘記時間,忘記寒冷,忘記所有的不愉快和不確定。
只記得這個吻。
和吻裏的這個人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雪漸漸小了。從鵝毛變成細屑,最後只剩下零星幾點,在路燈下飄。
林初夏靠在陸星河懷裏,臉貼着他口,聽着他沉穩的心跳。
“你爸那邊……”她小聲問,“真的沒事嗎?”
“沒事。”陸星河撫着她的頭發,“我會處理。”
“怎麼處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陸星河誠實地說,“但總有辦法。”
林初夏抬起頭,看着他:“如果……如果很難呢?”
“難也要做。”陸星河低頭,在她額頭吻了一下,“因爲值得。”
值得。
兩個字,重如千鈞。
林初夏把臉埋回他懷裏,手臂收緊。
“陸星河,”她悶聲說,“我會努力變得更好。好到……讓你爸爸認可我。”
陸星河笑了,腔震動。
“你不用變。”他說,“現在的你就很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陸星河打斷她,“林初夏,你聽着。我喜歡你,不是因爲你好不好,配不配。只是因爲你是你。”
林初夏不說話,只是更緊地抱住他。
雪停了。月亮從雲層後探出來,清冷的光灑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銀白。
“冷嗎?”陸星河問。
“不冷。”
“那我們再待一會兒。”
“好。”
兩人就這樣站在雪地裏,相擁着,不說話。世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,和雪後風吹過樹枝的聲音。
“林初夏。”陸星河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等我遊戲做完,”他說,“我們去看極光吧。”
林初夏愣住:“極光?”
“嗯。”陸星河說,“在北歐,或者冰島。聽說很漂亮。”
“爲什麼想去看極光?”
“因爲,”陸星河頓了頓,“想和你一起,看世界上最美的光。”
林初夏鼻子一酸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等你看完極光,等我看完極光。等你的遊戲,等我的劇本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……”林初夏抬起頭,看着他的眼睛,“然後我們寫下一個故事。”
陸星河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,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寫我們的故事。”
月亮升得更高了。清輝灑在雪地上,像鋪了一層銀粉。
他們在雪地裏站了很久,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,才慢慢往回走。
手牽着手,一步一個腳印,在雪地上留下兩行並行的痕跡。
從圖書館,到宿舍樓。
不長的一段路,他們走了很久。
到樓下時,宿管阿姨正要鎖門。看見他們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年輕人,注意保暖啊。”她說,“雪天路滑,小心點。”
“知道了,謝謝阿姨。”林初夏紅着臉說。
陸星河把她送到樓門口。
“上去吧。”他說,“早點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陸星河點頭,卻沒鬆開手。
林初夏看着他,笑了:“舍不得?”
“嗯。”他承認。
“那……”林初夏踮起腳,在他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,“這樣呢?”
陸星河怔了怔,然後笑了。是那種很溫柔,很滿足的笑。
“不夠。”他說,然後低頭,在她唇上又印下一個吻,“這樣才行。”
林初夏臉紅得像要燒起來。
“我上去了。”她轉身就跑。
“林初夏。”陸星河叫住她。
她回頭。
“明天,”他說,“一起去吃早飯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中午一起上課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上一起自習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後,”陸星河看着她,眼睛裏有星光在閃,“每天都一起。”
林初夏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每天都一起。”
然後她轉身上樓。走到二樓窗邊時,她往下看。
陸星河還站在那裏,仰頭看着她。雪又下了起來,細細的,密密的,落在他肩上,頭發上。
他朝她揮揮手。
她也揮手。
然後,他轉身,走進雪裏。
背影挺拔,堅定,像一棵不會倒下的樹。
林初夏站在窗邊,看了很久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。
然後,她拿出手機,給他發了一條消息:
「到家告訴我」
很快,他回:
「好」
「晚安,女朋友」
林初夏盯着那三個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女朋友。
從今天起,她是他的女朋友。
不是協議,不是演戲,是真的。
她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臉埋在膝蓋裏,肩膀輕輕顫抖。
不是哭。
是笑。
笑得停不下來。
窗外,雪又下大了。紛紛揚揚,覆蓋了整個世界。
像一場盛大的告白。
爲他們的愛情,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