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病事件過去三天了。
林初夏坐在教室裏，筆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着圈。講台上，現代漢語老師正在分析“把”字句和“被”字句的語義差異，可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。
腦子裏反復回放的，是陸星河宿舍裏那些畫面：他抓住她手腕時滾燙的溫度，他閉着眼含住糖果時孩子氣的皺眉，他背對着她說的那句“你總是把一切都歸到協議裏”。
以及，她自己心裏那個清晰到讓她恐慌的認知：
她喜歡他。
不是協議，不是表演，是真實的、不受控制的喜歡。
“初夏。”旁邊的女生戳了戳她，“老師看你呢。”
林初夏猛地回神，抬頭對上老師探究的目光。她趕緊坐直，擺出認真聽講的樣子。
下課鈴響了。
她收拾書包，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拿出來看，是陸星河的消息。
「晚上有空嗎」
很簡單的三個字。自從那天之後，他們的對話模式好像變了——不再是公事公辦的“履約通知”，而更像……朋友間的詢問。
林初夏打字：「有。怎麼了？」
「請你吃飯」陸星河回，「謝謝那天的照顧」
「不用客氣……」
「六點，東門那家粥店」他直接定了時間地點。
林初夏盯着屏幕，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她回：「好」
剛收起手機，蘇蔓就湊了過來，一臉八卦：“誰啊？笑得這麼蕩漾。”
“沒有。”林初夏加快收拾東西的動作。
“陸星河吧？”蘇蔓挑眉，“你倆現在什麼情況？那天你去照顧他，發生什麼了？”
“能發生什麼，就……照顧病人。”
“病人？”蘇蔓拖長聲音，“病人需要握着手不放？病人需要你喂糖？病人需要你擦汗？”
林初夏耳朵發燙：“你怎麼知道……”
“沈確說的。”蘇蔓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，“他說陸星河燒糊塗了，拉着你的手叫媽媽——真的假的？”
“……真的。”林初夏小聲承認。
“嘖嘖嘖。”蘇蔓搖頭，“林初夏，你完了。你看到他最脆弱的樣子了，這輩子都跑不掉了。”
林初夏沒說話。她想起陸星河蜷縮在被子裏的背影，那麼單薄，那麼孤單。那一刻，她確實覺得，自己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了。
“不過說真的，”蘇蔓壓低聲音，“你倆現在到底算啥？假戲真做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初夏誠實地說，“他……沒提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喜歡他吧？”
林初夏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輕輕點頭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蘇蔓嘆氣，“那你想清楚，他家那個情況，還有那個周雲川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初夏打斷她，“所以我才說，我不知道。”
蘇蔓看着她，難得沒再調侃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：“行吧，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。不過初夏，喜歡就去爭取，別老想着什麼協議不協議的。三個月怎麼了？三個月也能發生很多事。”
林初夏沒接話。她心裏亂糟糟的，像一團理不清的毛線。
下午沒課，林初夏在圖書館改劇本。第三章重寫後，主角的動機終於立住了——不是爲了救贖，而是爲了證明存在。編輯社的社長看了都說好，讓她繼續往下寫。
可她卻卡住了。
因爲第四章，主角要和那個被困在循環裏的陌生人，有第一次真正的對話。
她寫了幾版，都不滿意。要麼太刻意，要麼太煽情。她想要那種，在無數重復中自然累積出的熟悉感，想要那種明明初見卻又似曾相識的微妙。
就像……
就像她和陸星河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趕緊搖搖頭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。
手機震了。是陸星河。
「在圖書館？」
「嗯。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猜的」
林初夏看着那兩個字，心裏那點煩躁忽然散了。她打字：「你在哪？」
「實驗室。代碼調完了，晚上給你看Demo」
「好」
對話到此爲止。但林初夏盯着那個“好”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主動說要給她看Demo。那個他說“想讓你看到”的世界。
她想起那天在宿舍，他燒得迷迷糊糊時，還惦記着要做完這個遊戲。
心裏某個地方，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關掉文檔，打開瀏覽器，習慣性地登錄校園論壇。平時她很少逛論壇，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，就想看看。
然後，她看見了那個帖子。
掛在首頁最上面，標題加粗飄紅：
【深扒“星河初夏”CP——契約還是真愛？理性分析，證據說話】
發帖時間：今天上午十點。
回復數已經超過五百。
林初夏的手指僵在觸摸板上。心髒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，悶悶地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點進去。
主樓很長，邏輯清晰，條理分明：
「樓主是經管院大三學生，吃瓜路人，不站任何一方。只是最近“星河初夏”CP熱度太高，出於好奇做了一點調查，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。以下所有內容均有依據，歡迎理性討論。」
下面列了七條“證據”：
1. 時間線異常：據目擊者匯總，陸星河和林初夏的“戀情”始於開學第三周，之前毫無交集。而據陸星河室友（匿名）透露，陸星河在開學初曾明確表示“大學期間不談戀愛”。
2. 互動模式分析：有同學統計了兩人公開同框的次數和地點（食堂、圖書館、校園散步），發現時間高度規律（每周2-3次），且互動僵硬（早期無肢體接觸、對話簡短）。對比真正情侶的自然親密，差異明顯。
3. 身份背景差異：陸星河，數學系學神，星海科技創始人，陸氏集團獨子。林初夏，中文系新生，普通家庭。樓主並非歧視，但客觀說，這兩個圈子重合度極低。
4. 突發事件應對：校友會上陸星河高調公開“戀情”，時機恰好在其家族聯姻對象周雲川出現後。樓主詢問了當天在場的同學，兩人互動雖有牽手，但女方明顯緊張，男方表情管理完美——像排練過的演出。
5. “情敵”視角：據林初夏同班同學趙磊（已核實）透露，林初夏曾爲躲避他的追求，親口說過“有喜歡的人”。但被問及是誰時，語焉不詳。而在與陸星河“在一起”後，趙磊的糾纏並未停止，林初夏的反應也非正常熱戀期女生該有的態度。
6. 利益關聯猜測：陸星河目前面臨家族聯姻壓力，而林初夏需要擺脫追求者擾。各取所需，符合邏輯。
7.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：樓主私下聯系了兩人同班/同系的同學，無一人見過他們私下單獨相處（非公開場合）。真正的情侶，會只有公開場合的互動嗎？
帖子最後寫道：「樓主並非惡意揣測，只是提供另一種可能。如果這真的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契約戀愛，那對真心相信愛情的同學們，是否是一種欺騙？當然，如果後續兩人能拿出更有力的證據（比如更多自然的生活互動），樓主願意道歉刪帖。歡迎理性討論，拒絕人身攻擊。」
下面的回復已經炸了。
1L：！這麼一說好像真是！我就說怎麼感覺他倆怪怪的！
15L：樓主分析得有理有據……特別是第7點，細思極恐。我好像真沒在食堂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見過他們一起。
42L：趙磊那個證據有點東西啊。如果林初夏真的喜歡陸星河，爲什麼被趙磊糾纏時不直接說？
67L（疑似趙磊小號）：「呵呵，終於有人扒出來了。林初夏當初怎麼拒絕我的，有錄音爲證。她本就沒提過陸星河，只說有喜歡的人。現在突然跟陸星河在一起，你們品，細品。」
103L：只有我覺得樓主多管閒事嗎？人家談個戀愛還要向你匯報私生活？
124L：回復103L：如果是真的戀愛當然不用。但如果是假的，利用公共資源炒熱度，那就另當別論了。別忘了，陸星河是學校重點宣傳的創業典型。
156L：我是新聞系的，那天校友會我在場。說實話，陸星河宣布的時候，林初夏的表情確實有點……僵硬。不像驚喜，像驚訝。
189L：我是數學系的，跟陸星河一起上過課。這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，突然就跟個新生在一起，確實奇怪。
203L：所以是契約戀愛實錘了？有點失望，本來還挺磕這一對的……
林初夏的手指在顫抖。她一條條往下翻，那些字句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裏。有質疑，有嘲諷，有“恍然大悟”，也有少數爲她說話的，但很快就被淹沒了。
最讓她難受的，是那些看似“理性”的分析，每一句都指向同一個結論：他們在演戲。
而最諷刺的是，他們一開始，確實在演戲。
手機震了。是蘇蔓發來的消息。
「初夏！你看論壇了嗎？！那個帖子！！」
林初夏打字的手都在抖：「看了」
蘇蔓直接打來電話，聲音急得不行：“你沒事吧？別理那些人，都是瞎說的！”
“有些……不是瞎說。”林初夏聲音發澀，“我們一開始，確實是協議。”
“那又怎樣？”蘇蔓說，“現在呢？現在還是協議嗎？你告訴我，你現在對陸星河，還是演戲嗎？”
林初夏沉默。
“你看，你自己都說不出來。”蘇蔓嘆氣，“初夏，聽我的，別管那個帖子。你和陸星河怎麼樣，你們自己清楚就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林初夏看着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回復，“大家都這麼說……”
“大家是誰？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陌生人！”蘇蔓聲音拔高，“他們了解你嗎？了解陸星河嗎？憑什麼指手畫腳？”
林初夏鼻子發酸。她知道蘇蔓說得對，可那些話還是像刀子一樣，割得她生疼。
特別是趙磊那條回復——有錄音爲證。
她想起那天在場上，趙磊的糾纏，她的慌亂。她確實說過“有喜歡的人”，但那只是爲了拒絕他隨口編的借口。
現在，卻成了“證據”。
“你先別慌。”蘇蔓冷靜下來，“陸星河知道了嗎？他怎麼說？”
“我……還沒告訴他。”
“告訴他。”蘇蔓說，“這事你們得一起面對。”
掛掉電話，林初夏盯着屏幕。帖子還在發酵，回復數已經破六百了。有人開始扒她的過去，扒她的家庭，甚至有人貼出了她高中時的照片——普普通通的畢業照，卻被解讀成“心機深沉”。
她關掉網頁，把臉埋進手臂裏。
眼睛很澀，但哭不出來。只覺得累，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。
手機又震了，這次是陸星河。
「論壇的帖子，看到了嗎」
他知道了。
林初夏深吸一口氣，打字：「看到了」
「別理」
就兩個字。
林初夏盯着那兩個字，忽然覺得委屈。憑什麼別理？憑什麼她要承受這些莫名其妙的猜測和攻擊？就因爲她配合他演了一場戲？
她打字：「他們說我們是假的」
發送。
過了幾秒，他回：「重要嗎」
林初夏愣住了。
重要嗎？
那些陌生人的話，重要嗎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當那些人用放大鏡審視她的感情，用最惡意的揣測解讀她的行爲時，她很難受。好像自己珍視的東西，被扔在地上踩踏。
「我覺得重要」她回，「他們說我在利用你，說你在玩弄感情」
這次，陸星河隔了很久才回。
「等我一下」
然後就沒動靜了。
林初夏握着手機，心裏空落落的。等什麼？等他來安慰她？等他去刪帖？還是等他……承認？
她不知道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論壇的帖子還在首頁飄着，回復數朝着七百邁進。有人開始@管理員，要求核實情況，給個說法。
林初夏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。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然後，手機忽然開始瘋狂震動。
微信消息一條接一條，全是蘇蔓發來的。
「！！！」
「你快看論壇！！！」
「陸星河他——」
林初夏心髒一緊，趕緊重新登錄論壇。
那個帖子還在，但最新回復，是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ID：
陸星河（實名認證）：「已閱」
只有兩個字。
沒有解釋，沒有反駁，沒有情緒。
就兩個字：已閱。
下面瞬間炸了。
701L：！！！！！！正主來了？？？
702L：已閱？？？？？？這什麼作？？？
703L：陸星河本人？？？這算回應嗎？？？
704L：已閱是什麼意思？？？承認了還是否認了？？？
705L：這語氣……好他媽霸道總裁啊！！！
706L：只有我覺得很帥嗎？？？無視所有質疑，直接“已閱”，老子看過了，懶得理你們。
707L：回復706L：+1 帥炸了！！！
708L：所以這算默認還是？？？
709L：樓上的，如果是否認，他會直接說“假的”。如果是承認，他會說“真的”。他說“已閱”，意思就是：老子看到了，但關你們屁事。
710L：樓上真相了。
711L：只有我注意到他是實名認證回復的嗎？？？直接剛啊！！！
712L：陸星河：在？看看帖子。已閱。下一個。
林初夏盯着那兩個字，心髒砰砰狂跳。
已閱。
他看到了。他知道了。
然後呢？
就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，頁面突然刷新了一下——帖子不見了。
不是被刪除，是直接消失了。連帶着樓主ID和所有回復，全部消失。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。
論壇首頁一片空白，只剩下置頂的幾個官方通知。
緊接着，論壇頂部彈出一條全站公告：
「因技術故障，部分帖子數據丟失。技術人員正在緊急修復，預計24小時內恢復。給大家帶來不便，敬請諒解。」
技術故障？
林初夏握着手機，手指冰涼。
她想起陸星河是數學系的，但也是星海科技的創始人。他懂代碼，懂技術，懂……怎麼讓一個帖子“合理”地消失。
手機震了。是陸星河。
「解決了」
三個字，輕描淡寫。
林初夏打字的手指都在抖：「你怎麼……」
「刪了」他回，「順便封了發帖人的IP，查了後台，是趙磊買的號」
趙磊。
林初夏閉上眼睛。果然是他。
「他還會再來的」她回。
「那就再刪」陸星河的回復很快，「刪到他不敢發爲止」
林初夏看着那句話，忽然覺得鼻子一酸。不是因爲委屈，而是因爲……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。
像是有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，擋在了她面前。用最直接、最粗暴、也最有效的方式。
「你……」她打字，「不用這樣的」
「我願意」他回，「晚上六點，粥店見」
對話結束了。
林初夏放下手機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心髒還在狂跳，但已經不是因爲恐慌，而是因爲……別的什麼。
她重新打開論壇。首頁淨淨，好像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。但私信裏已經塞滿了消息，有安慰的，有八卦的，也有質疑的。
她一條都沒看，全部刪除。
然後，她點開和陸星河的聊天窗口，盯着那幾句簡短的對話。
已閱。
解決了。
我願意。
每個字都像石頭，砸進她心裏，激起層層漣漪。
她忽然想起蘇蔓的話：“喜歡就去爭取。”
也想起陸星河那天說的：“你總是把一切都歸到協議裏。”
也許，是時候拋開協議了。
也許，是時候承認，有些事，早就不是演戲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打字：
「好，六點見」
發送。
然後，她關掉手機，看向窗外。
天陰沉沉的，像要下雨。
但她心裏，卻忽然亮起了一小片天光。
下午五點五十，林初夏提前到了粥店。
店面不大，但很淨。木質桌椅，暖黃的燈光，空氣裏飄着米粥的香氣。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手機震了。是陸星河：「到了」
她抬頭，看見他推門進來。還是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，頭發有點亂，像是剛睡醒。但眼神很清亮，沒有一絲疲憊。
他走到她對面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，剛到。”
服務員拿來菜單，陸星河接過來，很自然地推到林初夏面前：“你點。”
林初夏點了兩份皮蛋瘦肉粥，幾個清淡的小菜。服務員走後，氣氛忽然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路燈亮了，昏黃的光透過玻璃，落在桌上。
“論壇的事，”陸星河先開口，“抱歉。”
林初夏搖頭：“該道歉的是我。如果不是我，趙磊也不會……”
“跟你無關。”陸星河打斷她，“他針對的是我。”
林初夏愣住。
“他查到了我的背景。”陸星河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說別人的事，“覺得你跟我在一起，是爲了錢，或者別的什麼。所以想撕破臉，讓你難堪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IP地址，發帖時間，內容傾向。”陸星河說，“很容易推斷。”
林初夏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一直以爲，趙磊只是不甘心。沒想到，背後還有這樣的算計。
“那……現在怎麼辦？”她問。
“他不敢再發了。”陸星河看着她，“我讓人聯系了他父母，也聯系了學校。他如果再擾你，後果自負。”
林初夏睜大眼睛：“你……”
“這是最有效的方法。”陸星河說，“對付這種人，講道理沒用。”
林初夏看着他。燈光下，他的側臉線條清晰，眼神堅定，沒有一絲猶豫。好像做這些事，是天經地義的。
“謝謝你。”她輕聲說。
“不用謝。”陸星河頓了頓，“我說過，協議期間，我會解決你的麻煩。”
又是協議。
林初夏心裏那點感動，忽然涼了半截。
她低下頭，用勺子攪着碗裏的粥。熱氣升騰，模糊了視線。
“陸星河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抬起頭，看着他，“如果沒有協議，你還會這麼做嗎？”
陸星河握着勺子的手，微微一頓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很深，像夜色下的海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一個字，很輕，但很堅定。
林初夏的心髒，在那個瞬間，停跳了一拍。
“爲什麼？”她聽見自己問，聲音很輕。
陸星河移開視線，看向窗外。街上有車流駛過，尾燈拉出一條條紅色的光帶。
“因爲，”他說，聲音很平靜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，“你是林初夏。”
你是林初夏。
不是“協議對象”，不是“夥伴”，不是“需要保護的人”。
就只是林初夏。
林初夏握緊了勺子，指節發白。粥的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。
“粥要涼了。”陸星河轉回頭，拿起勺子，“吃飯吧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安靜地吃飯。粥很香，小菜很爽口。窗外的車流聲，店裏的交談聲，勺子碰碗壁的清脆聲——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形成一種奇異的安寧。
吃到一半，陸星河忽然說：“Demo做好了。”
林初夏抬起頭。
“晚上，”他看着她，“想看看嗎？”
林初夏怔怔地看着他。燈光落在他眼睛裏，像盛着細碎的星光。
“想。”她說。
陸星河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。
“那吃完飯，去我實驗室。”
“好。”
那頓飯剩下的時間，他們沒再說話。但氣氛不再尷尬，不再疏離，而是一種……心照不宣的安靜。
好像有什麼東西，在那個“已閱”之後，在那個“會”之後，悄悄地改變了。
生，發芽。
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。
晚上七點，實驗樓三樓。
陸星河的實驗室不大，但很整潔。靠牆擺着幾台電腦，桌上堆着一些電子元件和工具。窗台上，放着那盆她在他宿舍見過的綠蘿，長得很好。
“坐。”陸星河拉開一張椅子。
林初夏坐下。陸星河打開一台電腦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簡潔的界面：深藍色的星空背景，中央漂浮着一顆發光的星球。下面有一行小字：「星海·時隙 DEMO V1.0」
“這就是那個時間循環的遊戲？”林初夏問。
“嗯。”陸星河點開，“還只是雛形，只有第一天的內容。”
畫面加載，進入一個房間。很簡單的像素風，主角是一個穿着白襯衫的小人。房間裏有一張床，一個書桌，一扇窗。窗外是靜止的星空。
“主角被困在這一天。”陸星河作着小人走動，“他需要找到十二個線索，才能跳出循環。”
林初夏湊近屏幕。小人走到書桌前，桌上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。陸星河點擊筆記本，上面出現一行字：
「今天是她離開的第1000天。我還是沒能忘記她。」
“她？”林初夏問。
“遊戲裏的另一個角色。”陸星河說，“主角想救的人。”
林初夏看着那行字，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。
小人繼續在房間裏探索。在床下找到一張照片，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的背影。在窗台上找到一枚戒指，內圈刻着「Forever」。在書架裏找到一本記，最後一頁寫着：「如果時間可以重來，我會對她說，我愛你。」
每一個線索，都指向那個“她”。
每一個線索，都藏着主角的遺憾和執念。
林初夏看着屏幕，看着那個小人在房間裏一遍遍走動，尋找，觸碰。像素風的畫面很簡單，但不知爲什麼，她仿佛能感受到主角的孤獨。
那種在無限循環裏，尋找一個答案的孤獨。
“爲什麼是十二個線索？”她問。
“對應十二個時辰。”陸星河說，“每個時辰，他會想起關於她的一件事。想起一件，就得到一個線索。”
“那集齊十二個呢？”
“他就能跳出循環，去見她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……”陸星河頓了頓，“遊戲就結束了。”
林初夏轉頭看他。他專注地盯着屏幕，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，顯得格外認真。
“你想通過這個遊戲，說什麼？”她輕聲問。
陸星河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說：“想說，有些遺憾，也許永遠無法彌補。但至少，可以記住。”
林初夏的心，在那個瞬間，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想起自己的劇本。那個困在循環裏的女孩，想救一個注定要死的人。不是爲了改變過去，而是爲了證明，那個人曾經存在過。
和他想表達的，幾乎一模一樣。
“陸星河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這個遊戲……”她看着他的眼睛，“很好。”
陸星河看着她，很久，然後很輕地笑了。
不是那種一閃而過的笑，而是真實的、帶着溫度的笑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窗外，夜色漸深。實驗室裏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，和兩人清淺的呼吸聲。
屏幕上，那個小人還在房間裏徘徊，尋找着第十二個線索。
而屏幕外，兩顆心，在無人知曉的夜裏，悄悄靠近。
像宇宙裏兩顆孤獨的星球，終於看見了彼此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