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龍泉回江城的長途汽車上,林墨靠着窗,看着外面飛速倒退的山景。懷裏貼身放着三樣東西:赤旌劍碎片、楚雲舟的玉佩、蘇清語的那封密信。
玉佩溫潤,碎片冰涼,信紙單薄,卻都有千鈞之重。
車子在山路上顛簸,林墨閉上眼睛,開始運行吐納法。這是歐天青教他的新方法——在運動中保持靜心,於喧囂中修持定力。
呼吸漸漸平穩,真氣在體內緩緩流動。他能感覺到,經過劍心塔的考驗後,他的真氣不僅量增加了,質也變了。以前像是一團散亂的氣,現在像是一條安靜流淌的小溪,雖然還不夠洶涌,但已經有了方向和韌性。
突然,他睜開眼睛。
不對勁。
車裏的溫度在下降。不是空調的原因,而是一種陰冷的、粘稠的寒意,像是冬天把手伸進冰水裏。
他看向四周。乘客們大多在睡覺,少數在看手機,沒人注意到異常。司機哼着歌,專心開車。
但林墨感覺到了——車頂上,有東西。
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東西。是一種存在感,一種惡意,像是黑暗中有雙眼睛在盯着他。
影魔?不,氣息不對。影魔的氣息更狂暴,更貪婪。而這個更……隱蔽,更耐心。
林墨握住了口的玉佩。玉佩傳來溫熱的觸感,像是在回應什麼。
車子拐過一個急彎,進入了一段隧道。隧道很長,牆壁上的燈間隔很遠,光線昏暗。
就在進入隧道最深處的瞬間,林墨聽到了聲音。
很輕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金屬。
從車頂傳來的。
他抬頭,看到車頂的通風口縫隙裏,滲進來一絲絲黑色的霧氣。霧氣很淡,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,但林墨的感知比之前敏銳多了。
霧氣像是有生命一樣,在車廂裏蔓延。它們避開有人的地方,專門往陰影裏鑽。很快,整個車廂的陰影都“活”了過來。
一個坐在後排的小孩突然哭了起來。
“媽媽,有老鼠……”小孩指着座位底下。
“哪有什麼老鼠,別瞎說。”年輕的母親拍了拍孩子,但她的眼神也有些不安。
不止小孩。林墨注意到,好幾個乘客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身子,像是感覺到了什麼,但說不出來。
這就是影魔的同類?還是別的什麼邪祟?
林墨悄悄把手伸進背包,握住了塵寰刀的刀柄。刀身在布套裏輕輕震顫,像是在預警。
隧道終於到了盡頭。陽光重新照進車廂,那些黑霧瞬間消散,像是從未存在過。
但林墨知道,不是幻覺。
車子到站時,已經是下午三點。林墨下車,站在車站出口,看着熟悉的江城街道。
才離開半個月,卻像是離開了很久。青石巷,學校,圖書館,還有那些隱藏在平靜下的暗流……
“林墨?”
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林墨轉身,看到了李晚晴。她背着書包,手裏提着個袋子,像是剛買完東西。
“你回來了?”李晚晴走過來,上下打量他,“氣色好多了。傷都好了?”
“嗯,差不多了。”林墨注意到她的黑眼圈更重了,“你怎麼在這?”
“買點東西。”李晚晴揚了揚手裏的袋子,“家裏缺些用品。你呢?這段時間去哪了?”
“去親戚家養傷。”林墨說。
李晚晴看着他,眼神復雜:“林墨,有些事……我想跟你說。”
“什麼事?”
她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學校出事了。”
林墨心頭一緊:“出什麼事了?”
“這幾天,陸續有學生昏迷。”李晚晴的聲音在顫抖,“不是普通的昏迷,是……醒不過來。醫院查不出原因,只說生命體征正常,但就是醒不了。已經有五個了。”
五個?林墨想起車上的黑霧。難道是同一個東西做的?
“昏迷的學生有什麼共同點嗎?”他問。
“都是高三的,都是……”李晚晴咬了咬嘴唇,“都是在舊圖書館附近自習過的。”
圖書館。又是圖書館。
“還有,”李晚晴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,翻開一頁,“我偷偷查了他們的借閱記錄。他們都在昏迷前一周,借過同一本書。”
“什麼書?”
李晚晴把筆記本遞給他。那一頁上,用娟秀的字跡抄着書目信息:
《江城民俗考·民國卷》
索書號:K892.453/7
館藏位置:舊圖書館三樓,地方志專櫃
“這本書怎麼了?”林墨問。
“我找到了這本書的副本,在新圖書館。”李晚晴說,“裏面有一章,講的是民國時期江城的一些……詭異習俗。其中有一段,提到了‘影祭’。”
她翻到下一頁,上面是她抄錄的內容:
“影祭,亦稱‘影供’。相傳民國初年,江城某些秘密結社盛行此俗。以活人精氣供養‘影靈’,可獲短暫異能。然被供養者,輕則精神萎靡,重則魂魄離體,長眠不醒。後因過於邪異,被當局嚴禁,遂絕跡。”
林墨盯着那段話。影靈?影祭?
“你覺得,那些學生的昏迷,和這個有關?”他問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晚晴搖頭,“但這太巧合了。五個學生,都借過這本書,都在舊圖書館附近自習過,都昏迷不醒……而且,我昨晚做了一個夢。”
“夢?”
“我夢到了蘇清語。”李晚晴的聲音變得更低,“她在夢裏對我說:‘告訴林墨,它們餓了。’”
林墨感到後背發涼。蘇清語已經消散了,怎麼會托夢?除非……
除非那不是夢,是某種殘留的意識,或者別的什麼。
“李晚晴,”林墨認真地看着她,“這件事很危險,你不要再查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林墨打斷她,“交給我。你保護好自己,最近晚上不要出門,不要一個人去人少的地方。尤其是圖書館,絕對不要去。”
李晚晴看着他,突然問:“林墨,你到底……是什麼人?”
這個問題,林墨沒法回答。
他是什麼人?赤旌衛的後人?劍閣弟子?斬業刀的主人?
還是只是一個被卷進旋渦的十七歲少年?
“我是個想保護大家的人。”最終,他這樣回答。
李晚晴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:“我相信你。但如果你需要幫助……我可以幫你查資料。我對歷史、民俗這些,還算了解。”
“謝謝。”林墨說,“但答應我,只在安全的地方查,不要冒險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告別後,林墨直接回了家。
推開雜貨鋪的門,風鈴叮當作響。櫃台後,爺爺正戴着老花鏡看報紙。聽到聲音,他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?”爺爺放下報紙,眼神裏有關切,也有審視。
“回來了。”林墨從懷裏掏出那片碎片,放在櫃台上,“最後一片。”
爺爺拿起碎片,手指輕輕摩挲着邊緣。這個動作很輕,但林墨能看到,老人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十七年了。這把劍斷了十七年,今天終於能重見天。
“劍心塔第三層,怎麼樣?”爺爺問。
林墨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,但隱去了蘇清語密信的內容。不知爲什麼,他覺得那封信的事,暫時還不能說。
爺爺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最終,老人這樣說,“比我想象的成熟。”
“爺爺,學校出事了。”林墨把李晚晴說的情況轉述了一遍。
爺爺的表情變得凝重:“影祭……沒想到,這種東西又出現了。”
“您知道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爺爺起身,鎖上店門,掛上“暫停營業”的牌子,“跟我來。”
兩人來到三樓刀室。爺爺打開神龕,取出那把斷成三截的赤旌劍。
劍身赤紅,即使在斷裂的狀態下,依然散發着淡淡的威壓。斷裂處參差不齊,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震斷的。
“這把劍,是你曾祖父傳給我的。”爺爺撫摸着劍身,“當年我接任辰龍,他親手把這把劍交到我手上,說:‘劍在人在,劍斷人亡。’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沒死,是因爲有人替我擋了那一劫。”爺爺的聲音很低,“五年前,封印影魔那一戰,如果不是你趙叔……趙鐵山替我擋了致命一擊,斷的就不是劍,而是我的命。”
林墨愣住了。趙鐵山救了爺爺?那爲什麼後來又背叛?
“很矛盾,對吧?”爺爺苦笑,“他救了我,又背叛了我。人心啊,有時候比邪祟還難懂。”
他把三截斷劍和那片碎片放在一起:“今晚子時,我要重鑄這把劍。需要你幫我。”
“我能做什麼?”
“你的血。”爺爺看着他,“赤旌劍需要林家血脈的鮮血爲引,才能完全復蘇。但這個過程很痛苦,你要有心理準備。”
林墨點頭:“我不怕。”
“還有,”爺爺從神龕下取出一個木盒,“重鑄時,可能會引來一些……不淨的東西。赤旌劍是斬邪之器,它的氣息對那些東西來說,既是恐懼,也是誘惑。你要守好這個院子,不能讓任何東西打擾。”
“明白。”
爺爺看了看時間:“現在是申時,離子時還有四個時辰。你先去休息,養足精神。今晚,會很難熬。”
林墨回到自己房間。他沒有休息,而是開始練習吐納法。
真氣在體內循環,一周天,兩周天……他要把狀態調整到最佳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青石巷亮起了路燈。昏黃的燈光下,巷子顯得格外安靜,安靜得有些……詭異。
林墨走到窗邊,看向外面。
巷子裏沒有人,連平時常見的野貓野狗都不見了。只有風穿過巷子,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輕輕晃動。
但那些衣服的影子,在路燈下投在牆上,扭曲,變形,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。
林墨握緊了刀。
今晚,注定不會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