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半,古鎮還未完全醒來。
林風正在後院清洗那幾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水磨青磚。磚面上的陳年污漬需要用軟毛刷蘸着清水慢慢刷洗,不能用力過猛,否則會損傷那層溫潤的包漿。他蹲在地上,專注得像在給文物做清潔。
安然在堂屋整理昨晚新到的包裹——裏面是胡師傅托人捎來的幾樣小工具:一把傳統木工用的“魚頭刨”,兩塊打磨木器用的“木賊草”(一種蕨類植物,曬後莖稈粗糙,可替代砂紙),還有一小罐桐油。
“胡師傅說,這些是給咱們‘練手’用的。”安然小心地取出那把魚頭刨,黃銅刨身,木柄被摩挲得發亮,“他說,修老物件就像看病,得先懂它的‘脈’。親手摸過工具,才知道當年匠人下刀時的力道和角度。”
林風正要應聲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重,雜亂,不止一人。
緊接着是急促的敲門聲——不是叩,是拍。木板門被拍得“砰砰”作響,伴隨着一個粗嗓門的喊聲:
“開門!消防檢查!”
林風手一頓,刷子停在水桶邊緣。
他和安然對視一眼,兩人眼神裏都閃過一絲警覺。
昨晚睡前,周濤還特意提醒過:“趙德財那邊可能要動真格了。我打聽到,他這兩天在鎮上請了幾頓飯,消防、衛生、工商的人都接觸過。”
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
“我去開門。”林風站起身,用毛巾擦了擦手,走向院門。
安然迅速將桌上的工具收進布袋,把胡師傅送的“聽風觀瀾”木匾旁的雜物清開,然後走到堂屋門口,安靜地站着。
林風拉開院門。
門外站着五個人,穿着三種不同顏色的制服。
最前面的是兩個消防人員,藏藍色制服,臂章上有“消防監督檢查”字樣,手裏拿着執法記錄儀和文件夾。後面跟着一個衛生監督所的,白大褂外面套着深藍色外套,提着采樣箱。再後面是兩個市場監督管理局的,灰色制服,前別着工牌。
五個人表情嚴肅,眼神在開門瞬間就掃進院子,像探照燈一樣。
“我們是古鎮消防中隊、衛生監督所和市場監督管理局的聯合檢查組。”爲首的消防員三十多歲,方臉,眉間有道深深的豎紋,出示證件,“接到群衆舉報,說‘風吟小築’民宿存在消防隱患、衛生不達標、涉嫌無證經營。現依法進行現場檢查。”
他話說得字正腔圓,每個字都帶着公權力的重量。
林風點頭,側身讓開:“請進。”
檢查組魚貫而入。腳步聲在青石板院子裏回響,驚起了牆頭幾只麻雀。
×
檢查從院子開始。
消防員先是抬頭看屋檐:“這老房子是木質結構,檐下堆的這些……”他指着牆角那幾捆安然準備用來做手工的竹篾和蘆葦,“易燃物。按規定,木質建築周邊三米內不得堆放可燃物。”
“這是手工材料,今天就會處理。”林風平靜地說,“另外,民宿主體建築雖然是老結構,但我們在改造時做了防火處理:所有木構件都刷了防火塗料,明火區域(廚房)單獨做了防火隔斷,資料在堂屋,可以查看。”
消防員瞥了他一眼,沒接話,繼續往前走。
到了堂屋門口,他抬頭看電線。
老房子原來的電線是明線,走的是木梁。改造時林風堅持全部重做:換成阻燃線管,穿鐵管保護,所有接頭都用接線盒密封。爲此多花了近兩萬塊錢,當時張海還嘀咕“沒必要”。
“電線走線符合規範。”消防員用強光手電照着線管連接處看了幾秒,語氣稍微緩和了些,“有電路改造的施工圖紙和驗收報告嗎?”
“有。”林風走進堂屋,從靠牆的榆木文件櫃裏取出一個藍色文件夾,翻開,裏面是厚厚一沓文件,“這是電路改造的設計圖、施工合同、材料檢測報告,還有第三方電工的驗收籤字。”
他遞過去時,手指很穩。
消防員接過,快速翻看。圖紙是專業設計院出的,蓋章齊全;材料報告顯示所有電線、線管、開關都是國標阻燃產品;驗收籤字欄除了電工,還有古鎮電管站的備案章。
挑不出毛病。
消防員合上文件夾,深深看了林風一眼:“準備得挺齊全。”
林風沒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。
×
衛生監督所的人已經進了廚房。
廚房是安然親手設計的。雖然用的是老灶台改造的集成灶,但牆面貼了易清潔的白色瓷磚,地面是防滑地磚,所有餐具、廚具分區擺放,生熟分開,冰箱裏食材都用保鮮盒分類儲存。
白大褂打開采樣箱,取出拭子和培養皿,在砧板、水槽、冰箱內壁等關鍵部位取樣。動作熟練,面無表情。
“衛生許可證。”他頭也不抬地說。
林風從同一個文件櫃裏取出另一個文件夾,翻到中間頁:“這是衛生許可證原件,去年十二月申領的。附件是員工健康證、水質檢測報告、垃圾處理協議。”
白大褂掃了一眼,許可證在有效期內,蓋章清晰。他繼續取樣,但動作明顯沒那麼緊繃了。
“消毒記錄本呢?”
安然走上前,從灶台旁的壁掛架取下一個硬殼本,翻開。裏面是手寫的消毒記錄:期、時間、消毒區域、消毒方式(煮沸/消毒櫃)、責任人籤字。字跡工整,記錄到昨天。
白大褂翻了翻,合上本子,沒說什麼。
×
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兩人在檢查經營資質。
“營業執照、特種行業許可證、稅務登記證。”爲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,說話語調平直,像在念條文。
林風第三次打開文件櫃,這次取出的是一個透明文件袋,裏面裝着三個證照的原件,塑封完好。
眼鏡女接過來,對着光看水印,又用手機上的“商事主體查詢”APP掃描營業執照二維碼。屏幕跳出企業信息:風吟小築民宿,法人林風,成立期去年十一月,狀態“存續”。
“消防、衛生的證照都齊了?”她問。
“都在這裏。”林風指向文件櫃,“所有證照、檢測報告、合同、圖紙,全部歸檔。需要看哪一項,我可以隨時調取。”
眼鏡女推了推眼鏡,目光在林風和文件櫃之間來回掃視。她這行十幾年,見過太多民宿、客棧、農家樂——證照不全的、過期沒審的、弄虛作假的占大多數。像這樣把所有文件整理得一絲不苟、隨時備查的,少。
少得讓她有點意外。
“你這民宿……投入不小啊。”她忽然說了一句看似題外的話。
林風聽懂了弦外之音:一般小本經營的民宿,不會在消防、衛生這些“看不見”的地方下這麼大功夫、花這麼多錢。
“老房子,安全第一。”他簡單回答。
眼鏡女點點頭,沒再問。
×
檢查進行到一半時,院門外又傳來動靜。
這次是爭吵聲。
一個粗嘎的男聲在嚷嚷:“憑什麼不讓我進?我也是古鎮居民,我有權監督執法過程!”
是錢二狗。
林風眼神一冷。
消防員皺眉,看向林風:“外面是?”
“不認識。”林風說,“可能是看熱鬧的街坊。”
話音剛落,院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推開。
錢二狗闖了進來。他今天穿了件花襯衫,脖子上的金鏈子晃眼,身後還跟着兩個混混模樣的年輕人。三人一進門就四處張望,眼神裏帶着挑釁和幸災樂禍。
“喲,檢查呢?”錢二狗咧嘴笑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,“領導們可得好好查查!這民宿問題大了!消防不行,衛生髒亂差,還是無證經營!我都舉報好幾回了!”
他嗓門大,引得左鄰右舍都探出頭來張望。幾個路過的遊客也停下腳步,好奇地往院裏瞧。
檢查組的人臉色都不太好——他們最煩這種借“群衆監督”之名擾正常執法的混混。
消防員正要開口,一個身影從西廂房方向快步走來。
是周濤。
他今天穿着普通的黑色運動服,但步伐沉穩,肩背挺直,走路時有種受過訓練的韻律感。他直接走到錢二狗面前,擋在了檢查組和林風之間。
“檢查期間,閒雜人等不得入內。”周濤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,“請你出去。”
錢二狗愣了一下,隨即惱羞成怒:“你誰啊?輪得到你說話?”
“我是民宿的安保負責人。”周濤掏出手機,點開屏幕,上面是治安管理處罰法的相關條款,“據《治安管理處罰法》第二十三條,擾亂機關、團體、企業、事業單位秩序,影響工作、生產、營業、醫療、教學、科研正常進行的,處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罰款;情節較重的,處五以上十以下拘留,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。”
他一字不差地背出法條,眼神平靜地看着錢二狗:“你現在離開,我不追究。再往前一步,我報警。”
錢二狗被這架勢鎮住了。
他身後的兩個混混想上前,被周濤一個眼神掃過去——那眼神沒什麼情緒,但像刀子一樣銳利,兩人腳步生生頓住。
“你……你嚇唬誰呢!”錢二狗色厲內荏,但腳步開始往後退。
“三。”周濤開始倒數。
“二。”
錢二狗罵了句髒話,扭頭就走。兩個混混趕緊跟上。
院門重新關上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鍾。
檢查組的五個人看着周濤,眼神裏都多了些別的東西——這個“安保負責人”,看起來不簡單。
消防員咳嗽一聲,打破沉默:“我們繼續。”
×
一個半小時後,檢查全部結束。
消防隱患:無。消防設施:滅火器數量達標、有效期內的消防栓、應急照明燈和疏散指示標志齊全。防火分隔:合格。電路安全:合格。
衛生狀況:廚房、客房、公共區域取樣結果需等待實驗室培養(三天出報告),但現場檢查未發現明顯問題。證照齊全,記錄完整。
經營資質:所有證照真實有效,經營範圍符合備案內容。
結論:暫未發現舉報所稱的“重大安全隱患”和“無證經營”問題。
消防員在檢查記錄上籤字時,抬頭看了林風一眼:“你這些準備……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好的。”
林風接過記錄表,在“被檢查單位負責人籤字”欄寫下名字:“改造前就請了專業團隊做規劃,該辦的證、該做的檢測,一樣沒少。”
“挺好。”消防員合上文件夾,語氣終於有了點溫度,“現在很多老房子改民宿,光顧着搞情調,安全一塌糊塗。你這……至少是用心的。”
檢查組離開時,眼鏡女落在最後。
她走到院門口,忽然回頭,對林風說了一句:“舉報材料裏說你們‘消防通道堵塞、廚房污水直排、用黑工’。但現場一看,完全不是那麼回事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有人想搞你。自己小心點。”
林風點頭:“謝謝。”
院門關上。
院子裏重歸安靜。
陽光照在剛清洗過的青磚上,水漬未,泛着溼漉漉的光。
×
“是趙德財。”
堂屋裏,周濤放下手機,屏幕上是剛收到的信息。他的“情報網”發揮作用了——鎮上某個茶館的老板娘,是他戰友的姐姐。
“檢查組來之前,趙德財在‘聚賢茶樓’包了個雅間,請了這三個人喝茶。不是直接請辦事,就是‘敘舊’。但檢查組出發的時間,和他離開茶樓的時間,前後腳。”
林風坐在榆木餐桌旁,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。
“他算盤打得很精。”張海冷笑,“舉報不用自己出面,讓錢二狗這種混混去。檢查來了,如果查出問題,民宿關門;如果查不出問題,他也沒損失——反正惡心到你了,還在街坊鄰居面前壞了你的名聲。”
安然正在整理被檢查組翻過的文件櫃,動作輕柔,但背脊挺直。
“但他沒想到,我們所有東西都是齊全的。”她輕聲說,“更沒想到,周濤哥在。”
周濤搖搖頭:“我只是按規矩辦事。這種人,你越軟他越蹬鼻子上臉。你擺出法律條文、報警態度,他就慫了。”
林風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淡,帶着點疲憊的嘲諷。
“你們說,趙德財現在在什麼?”他問。
張海想了想:“大概在等消息。等檢查組回去,告訴他‘問題嚴重,要查封’。然後他就可以端着茶杯,笑眯眯地再來找我,‘小林啊,20萬賣不賣?現在賣還能回點本’。”
“那我們該什麼?”林風又問。
這次回答的是安然:“該什麼,還什麼。青磚小徑還沒鋪完,胡師傅那邊還有幾件老家具要送過來,直播預告發了今晚要講金繕工藝……子總要過。”
林風點頭。
他站起身,走到堂屋門口,看向院子。
陽光正好,槐樹影斑駁。
被錢二狗踩亂的白沙磚縫,需要重新整理。
被檢查組翻亂的文件櫃,需要重新歸檔。
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打斷的清晨,需要重新接上。
“周濤。”他回頭,“今天起,你正式加入團隊吧。負責安保、後勤,還有……情報收集。”
周濤站直身體,沒有任何猶豫:“好。”
“工資待遇,晚點我們細談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周濤說,“先做事。”
林風看着他,第一次在這位退伍兵眼裏看到了某種堅硬的、可以信賴的東西。
×
下午,古鎮開始流傳兩個版本的故事。
版本一(趙德財派散播的):“風吟小築被消防衛生工商聯合突擊檢查,問題一堆,差點查封!那個唱歌的小年輕本不懂經營,民宿遲早要黃!”
版本二(現場目擊者和檢查組工作人員私下透露的):“查了個底朝天,啥問題沒有。人家證照齊全,消防衛生做得比很多酒店還規範。錢二狗想闖進去搗亂,被一個退伍兵硬生生懟回去了,屁都不敢放。”
兩個版本在茶館、菜市場、街坊閒聊中交織碰撞。
但漸漸地,版本二開始占上風。
因爲檢查組回去後,沒有下達任何整改通知。
因爲下午有好奇的街坊路過民宿,看見林風、安然和周濤正蹲在院子裏鋪青磚小徑,說說笑笑,完全不像剛經歷“重大危機”的樣子。
因爲傍晚時分,古鎮文旅局的王主任——那位邀請林風寫古鎮推廣曲的領導——親自來了趟民宿。
他不是來“檢查”的,是來“看望”的。
在院子裏喝了杯茶,看了那塊“聽風觀瀾”的匾,聽了林風簡單講了上午的事(輕描淡寫,只說“例行檢查”)。
臨走時,王主任拍了拍林風的肩膀,聲音不高,但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街坊都聽見了:
“小林啊,好好。咱們古鎮需要你這樣認真做事的年輕人。有些歪風邪氣,你別怕,只要是合規經營,我們文旅局支持你。”
這話很快傳開。
傳到趙德財耳朵裏時,他正在自家民宿前台撥算盤。
聽完眼線匯報,他臉色鐵青,手裏的算盤珠子“啪”一聲被掰斷了一顆。
×
晚上,林風更新了動態。
發的是一張青磚小徑鋪完後的照片——蜿蜒的磚路,白沙填縫,兩側種了幾叢安然的竹,竹影投在磚面上,如水墨畫。
配文:
“路鋪好了。慢慢走,穩穩走。”
評論區依然有陰陽怪氣的聲音,但被更多的支持淹沒了:
【聽說今天有人搞事?主播挺住!】
【路見不平一聲吼,該舉報就舉報!】
【那個退伍兵小哥哥好帥!求介紹!】
【民宿什麼時候開放預訂?我要去住!】
林風沒回復,只是給那條“求預訂”的評論點了個贊。
然後,他打開系統界面。
【危機事件‘惡意舉報’處理完成。】
【處理方式:合規經營+充分準備+冷靜應對+外部聲援。】
【結果:舉報無效,團隊凝聚力提升,外部形象強化(官方背書+街坊口碑)。】
【獲得:危機處理經驗包;團隊信任度+20%;地方人脈(文旅局)好感度+15%。】
【文化認可值波動:+10(因堅守規則、抵抗惡意打壓引發敬佩)。】
【當前認可值:165/1000。】
數字在增長。
雖然慢,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。
林風關掉界面,走到院子裏。
夜色已深,月華如水。
青磚小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,像一條銀色的溪流,靜靜穿過這座百年老宅。
周濤在院門旁的值守點坐着——那是安然下午臨時給他搭的一個小木棚,裏面有張折疊椅、一個保溫壺、一個強光手電。他坐姿筆直,目光警覺地掃視着周圍暗處。
“周濤,不用這麼緊張。”林風說,“趙德財今天吃了癟,短時間內不敢再來硬的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周濤沒回頭,“當兵時站崗,就算是和平時期,也得按戰時標準。鬆懈一次,可能就出大事。”
林風沒再勸。
他走到槐樹下,仰頭看月亮。
今天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但趙德財不會罷休。海浪音樂那邊可能還會有後續。古鎮裏那些嫉妒或觀望的眼睛,還在盯着。
路還長。
但至少,第一步,他走得穩。
月光灑在“聽風觀瀾”的匾額上,那四個字在夜色裏沉默而堅定。
像在說:
風會來,浪會起。
但觀瀾的人,只要站得穩,就看得清。
林風深吸一口夜氣,轉身回屋。
明天,還有更多事要做。
但今夜,他可以睡個好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