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狐沖推開房門,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了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華山險峻的山道上,給這冷冰冰的石頭鍍上了一層曖昧的暖色。
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幾條回廊,避開了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師弟師妹們,徑直朝着後院走去。
那裏,是師父和師娘的居所。
“有所不爲軒”。
看着那塊高懸的匾額,令狐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。
嶽不群啊嶽不群,你這輩子“有所不爲”的事情還真不多,除了人事,你什麼都了。
院子裏靜悄悄的。
嶽不群此刻應該正帶着那個寶貝徒弟林平之,在書房裏上演“師徒情深”的戲碼,順便試探辟邪劍譜的下落。
這倒是給了令狐沖一個絕佳的機會。
他放輕了腳步,像一只歸巢的狸貓,無聲無息地靠近了那個充滿着淡淡檀香氣息的房間。
那是師娘寧中則的房間。
窗戶半掩着。
透過那層薄薄的窗紗,隱約可以看到屋內亮着昏黃的燭光。
令狐沖站在窗邊,並沒有急着進去。
他的目光透過縫隙,貪婪而又憐惜地落在了屋內那個身影上。
屋內陳設素雅,一如師娘那高潔的性子。
一張古樸的紅木梳妝台前,端坐着一位美婦人。
她穿着一件寬鬆的月白色居家常服,原本有些凌厲的女俠英氣,此刻盡數化作了似水的柔情。
只是這柔情中,夾雜着化不開的愁緒。
寧中則手裏拿着一把象牙梳子,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着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。
發絲如瀑,垂落在她那飽滿圓潤的肩頭。
雖然已經年過三十,但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優待。
不僅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半點痕跡,反而賦予了她一種少女所不具備的成熟韻味。
那種像水蜜桃一樣熟透了的風情,即便是在這昏暗的燭光下,也散發着驚心動魄的魅力。
令狐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這就是原著中那個讓人意難平的寧女俠。
那個爲了華山派勞半生,最後卻落得個自身亡的悲慘女子。
“既然我來了……”
令狐沖在心裏默默念道,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而熾熱。
“那我就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。”
屋內的寧中則似乎有些心神不寧。
她放下了梳子,從妝奩裏挑出一支赤金的步搖,輕輕地在發間。
對着銅鏡,她左右端詳了一下。
鏡中的人,眉如遠山,目似秋水,紅唇不點而朱。
即便是在這無人欣賞的深夜,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。
令狐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動。
他推開門,腳步輕得仿佛怕驚擾了這場美夢。
一步,兩步。
他走到了寧中則的身後。
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,那是師娘身上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皂角和某種不知名的花香,讓人聞之欲醉。
寧中則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,並沒有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。
或者是,她早已習慣了這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的冷清。
令狐沖看着鏡中那張略帶哀怨的臉龐,情不自禁地開口,聲音低沉而沙啞:
“師娘……”
“你真美。”
這句話,不僅僅是贊美。
更像是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宣泄。
正在對着鏡子發呆的寧中則,顯然沒有意識到身後有人。
她以爲這只是自己內心的幻聽,或者是風吹過窗櫺的聲音。
她看着鏡子裏那個盛裝打扮卻形單影只的自己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眼神中的光彩,一點點黯淡下去。
“美?”
她輕輕地搖了搖頭,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,帶着無盡的自嘲和落寞。
“美又怎麼樣呢……”
“女爲悅己者容。”
“可這偌大的華山,又有誰會來欣賞呢?”
“除了這面冷冰冰的鏡子,又有誰知道我今晚塗了什麼顏色的胭脂,戴了什麼樣式的步搖?”
那聲音裏的淒涼,如同尖針一樣,狠狠地刺痛了令狐沖的心。
十年守寡。
對於一個正值虎狼之年的女人來說,這是何等的殘忍?
嶽不群那個老閹狗,守着這麼一塊美玉卻視而不見,簡直是暴殄天物!
令狐沖深吸一口氣,不再掩飾自己的存在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身影徹底籠罩住了坐在凳子上的寧中則。
“師娘若是無人欣賞……”
“那弟子這雙眼睛,豈不是白長了?”
這突如其來的男聲,在這寂靜的閨房裏,無異於平地驚雷。
“啊!”
寧中則驚呼一聲,手中的象牙梳子“啪嗒”一聲掉落在地上。
她像是受驚的小鹿一樣,猛地轉過身來。
原本白皙的臉頰,在看到身後站着的那個高大身影時,瞬間染上了一層緋紅。
那種紅,不是羞澀,而是驚慌。
甚至帶着一絲被人窺破心事的狼狽。
“沖……沖兒?!”
寧中則瞪大了那一雙美目,手忙腳亂地攏了攏有些散亂的衣襟,試圖遮擋住那一抹不慎泄露的春光。
她的心髒劇烈地跳動着,仿佛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。
怎麼會是沖兒?
那一聲“沖兒”,帶着三分驚慌,三分難以置信,還有四分被撞破心事的羞惱。
寧中則此時的心情,簡直比面對強敵還要慌亂。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領。
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,因爲用力過猛,指節都有些微微泛白。
屋內的燭火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曖昧而緊張的氣氛,輕輕跳動了一下,爆出一個燈花。
昏黃的光影在她臉上搖曳。
原本那因爲自怨自艾而有些蒼白的臉頰,此刻像是被塗上了一層最豔麗的胭脂。
紅暈迅速蔓延。
從臉頰燒到了耳,又順着那修長的脖頸,一路向下,沒入那微微敞開的領口深處。
美。
驚心動魄的美。
這種成熟婦人特有的羞澀,遠比青澀少女的扭捏要誘人百倍。
就像是一壇塵封已久的女兒紅,剛剛揭開泥封,那股醇厚的酒香就讓人未飲先醉。
令狐沖站在原地,並沒有因爲師娘的驚慌而退縮。
他的目光直白而熾熱,肆無忌憚地欣賞着眼前這副美景。
“師……師娘。”
他再次開口,聲音裏帶着一絲故意的玩味。
寧中則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想要維持住平裏那端莊嚴厲的“寧女俠”形象。
可心跳卻怎麼也慢不下來。
“你怎麼下來了?”
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只是這聲音裏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爲了掩飾自己的失態,她板起臉,故意做出責備的樣子。
“你師父不是罰你在思過崖面壁一個月嗎?”
“要是被你師父看見你私自下山,免不了又是一頓重責!”
雖然是責備的話,但那語氣裏,卻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怒意。
反而透着一股濃濃的關切。
這就是寧中則。
無論何時何地,她心裏裝着的,永遠是丈夫,是女兒,是徒弟。
唯獨沒有她自己。
令狐沖心中閃過一絲憐惜,但更多的是一種要打破這層“師徒”枷鎖的沖動。
他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了那標志性的浪子笑容。
既不羈,又帶着幾分讓人無法抗拒的邪氣。
“師娘這是……不想見到沖兒?”
他一邊說着,一邊看似隨意地往前走了兩步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,瞬間被拉近。
那種強烈的男子氣息,混雜着山風的清冽,直撲寧中則的面門。
寧中則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身子。
直到腰肢抵在了冰冷的梳妝台上,退無可退。
“胡……胡說些什麼!”
她有些慌亂地避開了令狐沖灼熱的視線,眼神遊移不定。
“師娘怎麼會不想見你?”
“只是……只是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,華山派的門規森嚴,你這樣貿然下山,若是讓你師父知道了……”
提到“師父”二字,令狐沖眼中的冷意一閃而逝。
那個僞君子?
他現在恐怕正忙着怎麼算計林家的辟邪劍譜,怎麼在林平之面前扮演慈父良師呢,哪有空管這裏?
“師父?”
令狐沖輕笑一聲,語氣中帶着幾分嘲諷。
“師父現在正忙着大事呢,哪有功夫理會徒兒這點小事。”
“再說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落在了寧中則那張精致的臉龐上。
聲音突然變得溫柔低沉,仿佛帶着鉤子。
“徒兒在思過崖上,實在是太想念師娘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,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寧中則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她猛地抬起頭,那一雙剪水秋瞳裏滿是震驚和迷茫。
想念……師娘?
這兩個字,若是放在以前,或許只是徒弟對長輩的儒慕之情。
可是在今晚。
在這個曖昧的深夜,在這個只有他們孤男寡女共處的閨房裏。
再加上剛才那句“你真美”。
這句話的含義,就被無限放大了。
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,像電流一樣流遍了寧中則的全身。
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口那起伏的弧度,在燭光下勾勒出一道令人血脈噴張的風景線。
“沖……沖兒,你……”
她張了張嘴,想要訓斥,卻發現自己本說不出半句重話。
心裏甚至涌起了一絲隱秘的、羞恥的……
喜悅?
是啊,喜悅。
被冷落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獨守空房,十年對鏡自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