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風暴中心
汴京的雨,下得比成都還大。
呂端的奏折是八百裏加急送進去的,第二天,朝堂就炸了。
不是炸,是開了鍋,滾水澆進熱油的那種炸。
太宗皇帝把奏折摔在龍案上,聲音在大殿裏嗡嗡地回響:“鹽井!私開鹽井!還他乃的把鐵賣給黨項人!李繼昌,你告訴朕,這上面寫的,是真的還是假的?!”
李繼昌跪在丹墀下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“陛下明鑑!臣、臣冤枉啊!這、這是呂端和林啓合謀構陷!他們嫉妒臣、嫉妒臣......”
“嫉妒你什麼?”太宗冷笑,“嫉妒你一年貪三千貫?還是嫉妒你私賣軍器?”
“陛下!臣沒有......”
“你沒有?”太宗抓起一沓信,摔在他面前,“這是從你小舅子床底下翻出來的!白紙黑字,蓋着你李繼昌的私章!這也是假的?!”
李繼昌癱在地上,說不出話了。
“陛下,”一個老臣出列,是參知政事王沔,李繼昌在朝裏的靠山,“此事尚需詳查。呂端、林啓二人,未經朝廷許可,擅動兵戈,夜襲鹽井,已是越權。其所獲證據,難保不是僞造。臣以爲,當派專員赴蜀,徹查此事。”
“徹查?”太宗盯着他,“查什麼?查那五萬斤私鹽是真是假?查那十萬斤生鐵去了哪?還是查你王參政,在裏頭有沒有份?!”
這話就重了。
王沔臉色一白,跪下了:“臣、臣絕無私心,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什麼?”太宗站起來,在丹陛上來回踱步,“朕知道,你們在下面,都有小算盤。貪點,拿點,朕睜只眼閉只眼。可李繼昌,你貪到哪去了?鹽,是朝廷專賣。鐵,是軍國重器。你倒好,一車一車往黨項人那兒送!你想什麼?啊?你想讓黨項人拿着我大宋的鐵,造箭造刀,再來我大宋的兵?!”
他越說越氣,一腳踹翻龍案旁的香爐。
“咣當”一聲,銅爐滾下丹陛,砸在李繼昌面前。
“陛下息怒!”滿朝文武,譁啦啦跪了一地。
太宗喘着粗氣,瞪着下面。
半晌,他擺擺手。
“李繼昌,革職,下獄,交三司會審。呂端、林啓......擅動兵戈,亦有罪。但念其查案有功,暫不追究。蜀地的事,等查清了再說。”
“退朝!”
消息傳到成都,是五天後。
呂端拿着從汴京加急送來的邸報,手在抖。
“暫不追究......暫不追究......”他喃喃念着,忽然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,“這是把刀,懸在咱們脖子上了。”
林啓站在下首,沒說話。
他知道“暫不追究”是什麼意思——不獎,不罰,不表態。等風頭過了,看哪邊勢力贏,再決定這把刀砍向誰。
“林啓,”呂端放下邸報,看着他,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林啓老實說。
“怕什麼?”
“怕白了。”林啓說,“怕郪縣那些剛吃飽飯的百姓,又得挨餓。怕工坊剛轉起來的機器,又得停下。怕......咱們做的事,到頭來一場空。”
呂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怕死?”
“也怕。”林啓說,“但更怕死得沒意思。”
呂端笑了。
這次是真笑。
“好,好一個死得沒意思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“你知道王沔在朝裏,是怎麼說咱們的嗎?”
“怎麼說?”
“他說咱們是‘蜀地亂黨’,‘結黨營私’,‘圖謀不軌’。”呂端轉身,看着他,“他還說,你在郪縣練的什麼‘保安隊’,就是私兵。你在成都查漕運、查鹽井,就是排除異己,想獨霸蜀中。”
林啓沉默。
“這些話,一半是真,一半是假。”呂端走回書案,“真有假,假有真。混在一起,就成了人的刀。”
他看着林啓:
“現在,這把刀,朝咱們砍過來了。你說,怎麼辦?”
林啓深吸一口氣。
“府尊,下官以爲,咱們得做三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把郪縣、成都的政績,做實,做亮。讓朝裏那些想看咱們笑話的人,無話可說。”
“第二,把鹽井案的證據,重新整理。該藏的藏,該露的露。讓該看的人看見,不該看的人,看不見。”
“第三,”林啓頓了頓,“得有人在汴京說話。光靠咱們在蜀地折騰,沒用。朝裏沒人,早晚得死。”
呂端點頭。
“第一件,你去做。郪縣的賬,成都的賬,都拿出來。不要虛的,要實的。稅交了多少,匪剿了多少,路修了多少,工坊開了多少——一筆一筆,列清楚。”
“第二件,我也在做。”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沓紙,“這是鹽井案的關鍵證據——與黨項的交易記錄,蓋着內侍監印記的密函。我抄了三份。一份,我留着。一份,你送去給該給的人。還有一份......”
他拿起筆,在紙上勾勾畫畫。
“這些,是能公開的。這些,是不能公開的。這些,是要讓陛下看見的。這些,是要讓朝臣看見的。你得學會,同一件事,說給不同的人聽,要有不同的說法。”
他把紙推給林啓。
“今晚,你就住這兒。把這些東西,吃透了。明天,我帶你去見幾個人。”
“見誰?”
“蜀地在朝裏的幾個老人。”呂端說,“他們雖然不在中樞,但說話,還有人聽。”
那天晚上,林啓沒睡。
在呂端的書房裏,點着油燈,對着那沓紙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一個字一個字地改。
蘇宛兒來送夜宵時,看見他眼裏的血絲,心疼了。
“大人,歇會兒吧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林啓頭也不抬,“這些東西,差一個字,可能就是死。”
蘇宛兒放下食盒,走到他身後,輕輕按着他的肩膀。
“汴京那邊,我已經讓人去打點了。蘇家在京裏有些舊關系,雖不深,但遞個話,傳個信,還是做得到的。”
林啓放下筆,握住她的手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蘇宛兒說,“咱們是一繩上的螞蚱。你好了,我才能好。蘇家,才能好。”
她頓了頓:
“只是......大人,你想過沒有。這次咱們贏了,往後,可就真成了呂知府的刀,成了趙皇子的刀。朝裏那些人,會恨死咱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啓說。
“那你......”
“我樂意。”林啓轉頭,看着她,“在郪縣,我是百姓的刀,砍土匪,砍貪官。在成都,我是呂知府的刀,砍李繼昌,砍他的爪牙。在朝堂......我是趙皇子的刀,砍那些不想讓百姓好過的人。”
他笑了笑:
“刀就刀。只要砍的是該砍的人,我樂意當這把刀。”
蘇宛兒看着他,眼圈紅了。
“傻子。”
“嗯,是傻子。”林啓點頭,“不傻,誰來這掉腦袋的事?”
他重新拿起筆。
“你去睡吧。我這兒,還得一會兒。”
蘇宛兒沒走。
她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旁邊,拿起另一支筆。
“我幫你抄。你念,我寫。”
林啓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開始念。
“鹽井案關鍵證據摘要:一,與黨項交易記錄,三年累計生鐵十萬斤,箭頭三萬,刀坯五千。二,蓋有內侍監印記密函三封,雖無署名,但印信爲真。三,李繼昌親筆信七封,指示其小舅子胡老四‘穩妥行事,利益均沾’......”
他念得很慢,蘇宛兒寫得很仔細。
油燈噼啪,夜一點點深了。
窗外,成都的雨,還在下。
第二天,呂端帶着林啓,去了城西一處僻靜的宅子。
宅子不大,但很雅致。開門的是個老仆,見是呂端,沒通報,直接引進去了。
正堂裏,坐着三個老人。
都六七十歲了,穿着常服,但那股氣度,一看就是當過官的。
“呂知府。”爲首的一個白胡子老頭站起來,拱了拱手。
“陳老。”呂端還禮,又介紹林啓,“這位是郪縣知縣,林啓。鹽井案,就是他辦的。”
三個老人都看向林啓。
目光很利,像刀子,要把人剖開看。
“你就是林啓?”白胡子老頭問。
“是。”
“郪縣的匪,你剿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成都的漕運,你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鹽井,你端的?”
“是。”
三聲“是”,一句比一句脆。
三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坐。”白胡子老頭指了指椅子。
林啓坐下,腰挺得筆直。
“鹽井案的證據,帶來了?”另一個瘦老頭問。
林啓從懷裏掏出那沓紙,雙手奉上。
三個老頭傳着看。
看得很慢,很仔細。
看完,半天沒人說話。
“這些東西,”白胡子老頭終於開口,“要是遞上去,李繼昌死十次都不夠。”
“那王沔呢?”瘦老頭問。
“動不了。”第三個一直沒說話的胖老頭開口,“王沔是陛下的老人,動他,就是打陛下的臉。但李繼昌......可以死。”
他看向林啓:
“小子,你知道爲什麼嗎?”
“知道。”林啓說,“李繼昌是爪牙,王沔是手臂。砍爪牙,手臂疼。砍手臂......身子就疼了。”
三個老頭都笑了。
“有點意思。”白胡子老頭點頭,“那你說,這案子,該怎麼辦?”
“該辦的辦,該壓的壓。”林啓說,“李繼昌,必須死。但死法,可以商量。是明正典刑,還是‘病故’,看上面的意思。鹽井的賬,要公開。但內侍監的密函......可以不見。”
三個老頭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你舍得?”瘦老頭問,“這可是扳倒王沔的好機會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林啓老實說,“但扳不倒。硬扳,自己先死。不如拿着這把柄,讓他以後,少伸點手。”
胖老頭拍案:“好!年紀輕輕,懂進退!比朝裏那些愣頭青強!”
白胡子老頭看向呂端:“呂知府,你這把刀,磨得不錯。”
呂端笑笑:“是刀自己願意快。”
“行。”白胡子老頭站起身,“這案子,我們幾個老頭子,在朝裏說道說道。不敢說保你們全身而退,但至少......不讓你們白。”
他走到林啓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子,蜀地這攤水,渾了幾十年了。你是第一個,敢伸手攪的。好好,別讓咱們這些老家夥,白忙活。”
林啓起身,深揖。
“謝陳老。”
從宅子出來,天晴了。
雨後的成都,空氣清新,街市熱鬧。
呂端和林啓並肩走着,沒坐轎。
“剛才那三位,”呂端說,“陳老是前御史中丞,瘦的是前戶部侍郎,胖的是前樞密副使。都致仕了,但在朝裏,門生故舊還在。他們說話,陛下會聽。”
林啓點頭。
“但光他們說話,不夠。”呂端說,“還得有實打實的政績。你那郪縣的賬,整理好了嗎?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林啓說,“三年對比,稅增五倍,盜案降九成,工坊開了一十二家,新修官道三十裏,疏通河道十五裏。還有青苗貸,放出去兩千貫,秋收能收回兩千四百貫,淨利四百貫,全數用於縣學、義倉。”
呂端停下腳步,看着他。
“林啓,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?”
“下官不知。”
“你做事,有頭有尾。”呂端說,“不像有些人,只管開頭,不管結尾。你剿匪,不光剿,還安置。你開工坊,不光開,還分紅。你放貸,不光放,還收得回來。這是本事,也是良心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:
“朝裏那些人,罵你‘與民爭利’。可他們不知道,你不爭,利就讓李繼昌那種人爭去了。你爭了,還能分給百姓一口。這就是區別。”
林啓沒說話。
他心裏清楚,呂端說這些,既是肯定,也是敲打。
肯定他的能力,敲打他的位置。
你是我的人,好好,我不會虧待你。但別忘了,你是誰的人。
“府尊,”他忽然說,“下官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鹽井案之後,蜀地的鹽、鐵、漕運,都會空出一大塊。這些,得有人接。”
呂端看他:“你想接?”
“下官接不了。”林啓搖頭,“但可以找人接。找淨的人,找能的人。接過來,好好管。該交的稅,一文不少。該辦的事,一件不落。這樣,蜀地才能穩,朝廷才能放心。”
呂端笑了。
“你呀,不光會做事,還會想事。”他說,“行,這事,你去辦。但要記住——吃相好看點。別學李繼昌,一口吞,不怕噎死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十天後,汴京的旨意下來了。
李繼昌“病故”於獄中。其家產抄沒,妻兒流放。鹽井案涉及的一胥吏、商賈,斬的斬,流的流。
王沔罰俸一年,閉門思過。
呂端“辦事得力,安定蜀中”,賞絹百匹,錢千貫。林啓“協理查案有功”,擢升成都府節度推官,掌刑名、工礦、水利。
旨意到的時候,林啓正在工坊看新制的紡車。
傳旨的太監念完,他把聖旨接過來,看了又看。
“林大人,恭喜了。”太監皮笑肉不笑,“陛下說了,讓您好好,別辜負朝廷的期望。”
“臣,領旨謝恩。”
太監走了。
蘇宛兒走過來,低聲問:“大人,這官......”
“升了。”林啓說。
“我是說...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啓把聖旨卷好,“這官,是呂知府替我爭的,也是趙皇子在朝裏使了力的。更是......我用李繼昌的人頭換的。”
他看着工坊裏忙碌的工匠:
“從今天起,我就是成都府節度推官了。管的,是整個成都府的刑獄、工礦、水利。權力大了,麻煩也大了。”
“您怕嗎?”
“怕。”林啓說,“但怕也得。”
他轉身,看着蘇宛兒:
“蘇姑娘,郪縣的工坊,你得替我管好了。成都這邊,我還要開更多的工坊,煉更多的鐵,修更多的路。這些,都得靠你。”
蘇宛兒重重點頭。
“還有,”林啓頓了頓,“咱們的婚事,得辦了。”
蘇宛兒臉一紅。
“這時候辦?”
“這時候才要辦。”林啓說,“讓全成都的人都知道,我林啓,在成都扎了。不走了。”
他看向遠處,成都的城牆,在夕陽下泛着金光。
“這把刀,既然遞到我手裏了。”
“就得砍出個名堂來。”
遠處,鍾聲響起。
成都的夜,又要來了。
但這一次,林啓知道,他不是一個人在走。
前面有呂端,後面有蘇宛兒,暗處有趙德昭。
還有這成都府千千萬萬,想過好子的百姓。
這就夠了。
刀就刀。
只要能砍出一條路。
他甘之如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