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拔除毒刺(上)
消息是第二天早上傳回來的。
蘇家的一個夥計,連滾帶爬沖進縣衙,衣服破了,臉上有血,進門就癱在地上,話都說不利索。
“大、大小姐......貨、貨被劫了!”
蘇宛兒手裏的賬本掉了,心中也慶幸這幾天在工坊忙,沒有親自押運。
林啓正在和周榮說修路的事,聞言轉身:“慢慢說,怎麼回事?”
“昨、昨天傍晚,過臥牛山......”夥計喘着粗氣,“五六十號人,蒙着臉,有刀有弓......王護衛帶人擋,死了三個,傷了八個......貨,全被搶走了......”
“人呢?”
“人......人跑回來了。貨......貨沒了。”夥計哭了,“大小姐,三百張雪花箋,二十匹彩線錦,還有、還有新收的定金六十八貫......全沒了!”
蘇宛兒臉色煞白,身子晃了晃。
林啓扶住她,看向陳伍。
陳伍已經出去了。
片刻後回來,低聲道:“真的。屍體抬回來了,三個,都是刀傷。貨一點沒剩。”
周榮在旁邊,搓着手,一臉焦急:“這、這可如何是好......臥牛山那幫人,早就說了不能惹......大人,要不,咱們報州裏,請兵來剿?”
“報州裏?”林啓冷笑,“等州裏公文批下來,再調兵過來,至少半個月。半個月,山匪早把貨銷淨了,人也跑沒影了。”
“那、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......”
“當然不能算。”林啓鬆開蘇宛兒,走到堂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“這是沖我來的。”
他轉身:
“周縣丞,你帶人去安撫死傷者家屬。撫恤金,按最高標準發。錢從縣衙出,不夠的,我補。”
“是......”
“還有,”林啓盯着他,“傳話出去。就說商路不通,工坊暫緩出貨。已經接的訂單,延期交付。定金,雙倍退還。”
周榮一愣:“雙倍?那、那得一百多貫......”
“照做。”林啓聲音很平靜,“信譽不能壞。錢,我出。”
“是......”周榮躬身退下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林啓站在堂中,背挺得筆直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周榮覺得,那股平靜底下,有東西在燒。
人散了。
堂上只剩林啓、蘇宛兒,還有陳伍三人。
“大人,”蘇宛兒聲音發顫,“是我的錯......我不該急着出貨......”
“不關你事。”林啓搖頭,“他們等這個機會,等很久了。這次是貨,下次可能就是人。”
他看向陳伍:
“臥牛山,你了解多少?”
陳伍想了想:“山在縣城西三十裏,路險,林密。匪首外號‘坐山虎’,四十來歲,使一把鬼頭刀,據說身上背了七八條人命。手下五六十人,多是亡命徒,也有活不下去的農戶。寨子建在山腰,三面峭壁,只有一條路上山,易守難攻。”
“內部呢?”
“不鐵板。”陳伍說,“前不久我去探過。山匪分兩派,一派是坐山虎的老弟兄,心狠手辣。一派是後來收攏的流民,只爲混口飯吃,不太想拼命。兩派常爲分贓鬧矛盾。”
林啓點點頭。
“蘇姑娘,”他看向蘇宛兒,“你在商路有眼線,能打聽到寨子裏的詳細情況嗎?比如,誰和坐山虎走得近,誰有怨言,換崗規律,糧草儲備。”
蘇宛兒深吸一口氣,眼神堅定起來:“能。我馬上去安排。”
“要快,要準。”
“明白。”
蘇宛兒轉身就走,走到門口,又停住,回頭:
“大人,您打算......”
“剿。”林啓只說一個字。
“可縣裏能用的,就十幾個衙役,還大多是老弱......”
“不用衙役。”林啓說,“用人。”
“人?”
“我們自己的人。”
當天下午,林啓去了工地。
河道清淤的工程,已經推進了三裏。官道路基,夯了五裏。工地上熱火朝天,人們得賣力。
見林啓來了,紛紛停下招呼。
“大人!”
“大人好!”
林啓擺擺手,走到高處。
“都停一下,說個事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臥牛山的土匪,劫了蘇家的貨,了咱們三個人。”林啓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,“貨,是工坊出的。工坊的錢,是給你們發工錢的。人,是咱們郪縣的人。”
下面一片死寂。
“我知道,有人想說,土匪凶,惹不起。以前縣裏也這麼想,所以給錢,給糧,買個平安。”林啓頓了頓,“可結果呢?土匪胃口越來越大,要的錢越來越多。商路不敢走,貨出不去,工坊就得關門。工坊關了,你們去哪活?去哪掙工錢?”
他掃過每一張臉。
“今天搶蘇家,明天就可能搶你們的糧。今天護衛,明天就可能你們的親人。這口氣,你們忍不忍?”
沒人說話。
但很多人的拳頭,攥緊了。
“不忍的,站出來。”林啓說,“我要二十個人。年輕,有力氣,有膽量,家裏有老小牽絆的優先——因爲有牽絆,才不敢跑,才會拼命。”
他補充:
“不是白。一天工錢一百文,管吃。傷了,我治。殘了,我養。死了,撫恤一百貫,養你全家老小。成了,每人賞十貫,表現最好的,進縣衙當差。”
人群動起來。
一天一百文!
成了還有十貫!
進縣衙當差!
“我!”王大山第一個站出來,眼睛通紅,“我弟弟在蘇家當護衛,昨天......死了。我要報仇!”
“算我一個!”另一個漢子站出來,“我爹前年走貨,被他們打斷了腿,現在還在床上躺着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還有我!”
站出來的人,越來越多。
林啓看着,心裏有數。
“陳伍,”他說,“你挑。二十個,要最可靠的。家裏情況,摸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陳伍上前,開始挑人。
他挑得很仔細。看身形,看眼神,看手上的繭子,還問家裏幾口人,靠什麼過活。
最後,挑了二十個人。
都是青壯,眼神裏有股狠勁,但又不像亡命徒——因爲他們有家,有牽掛。
“大人,挑好了。”陳伍說。
“好。”林啓點頭,“帶去後山,開始練。”
後山是片荒地,平時沒人來。
二十個人站成兩排,陳伍在前面訓話。
“從今天起,你們不是民夫,是兵。”陳伍聲音硬邦邦的,“兵,就得聽令。令行禁止,做不到的,現在滾蛋。”
沒人動。
“好。”陳伍點頭,“第一項,列隊。站直,挺,收腹,目視前方!”
他一個個糾正姿勢。
林啓在旁邊看。
老吳和小石頭,已經開始準備“裝備”了。
從蘇家工坊搬來的竹筒,手臂粗,兩頭留節,中間打通。皮囊是從皮匠鋪買的,豬尿泡,洗淨,曬,彈性很好。
林啓要做的,是“噴嚏粉投射器”。
原理很簡單:竹筒當發射管,皮囊當氣泵。竹筒裏裝辣椒粉和生石灰的混合物,用布包着塞緊。發射時,擠壓皮囊,氣流把布包推出去,在空中破裂,粉末四散。
他親手做第一個。
“辣椒粉要細,石灰要。”他一邊做一邊說,“比例,七成辣椒,三成石灰。混合均勻,不能結塊。”
“大人,這玩意兒......有用嗎?”小石頭好奇。
“你試試?”林啓笑。
小石頭縮縮脖子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林啓拿起一長竹竿,在頭上綁了個鐵鉤,像鐮刀,“這叫鐮槍。長一丈二,土匪的刀夠不着你,你的鉤能鉤他的腿,鉤他的胳膊。三五個人一組,鉤、拉、戳,配合好了,土匪近不了身。”
老吳眼睛一亮:“這法子好!咱們不用拼命,耗死他們!”
“對。”林啓點頭,“還有,每人準備一塊溼布,進攻時蒙住口鼻,防粉末。眼睛閉着往前沖,沖到跟前再睜眼。”
“那要是粉末飄自己這邊......”
“所以要看風向。”林啓說,“陳伍會教你們。”
正說着,蘇宛兒來了。
她帶來了一張圖。
是寨子的草圖。
“眼線送來的。”她指着圖,“寨門在這裏,木制的,不厚。晚上有四個哨,兩個在門口,兩個在箭樓。子時換崗,換崗時有半刻鍾空隙。糧倉在這裏,靠近後山崖,但崖下是深澗,下不去。”
她頓了頓:
“還有,坐山虎手下有個二當家,外號‘過山風’,對他不滿很久了。這次劫的貨,坐山虎想獨吞七成,‘過山風’的人只分三成,底下人怨氣很大。”
林啓仔細看圖。
“寨子裏,有水井嗎?”
“有一口,在寨子中央。”
“好。”林啓點頭,“蘇姑娘,你再幫我辦件事。”
“大人吩咐。”
“收購火油,越多越好。還有硫磺、硝石——就說工坊要用,別讓人起疑。”
蘇宛兒眼神一凜:“大人是要......”
“有備無患。”林啓說,“快去。”
“是。”
蘇宛兒走了。
林啓看向後山。
陳伍正在教那二十人簡單的陣型。
三人一組,背靠背。一人持鐮槍在前,兩人持短棍在側。進,同進。退,同退。
“練配合,練膽量。”陳伍吼着,“土匪也是人,挨了打也會疼,見了血也會怕!你們越狠,他們越慫!”
喊聲,在後山回蕩。
林啓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縣衙。
他還有件事要做。
夜裏,二更天。
陳伍回來了,一身夜行衣,臉上抹了炭灰。
“大人,探清楚了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寨子守衛不嚴,晚上除了四個哨,其他人都在喝酒賭錢。坐山虎住正屋,‘過山風’住西廂。兩人下午還吵了一架,爲了分贓的事。”
“糧倉呢?”
“堆滿了,新搶的貨也在裏面。守糧倉的只有兩個人,在打瞌睡。”陳伍頓了頓,“還有,寨子後面有條小路,很陡,但能上去。知道的人不多,是‘過山風’的人偷偷用的,方便下山找樂子。”
林啓點點頭,在圖上標出小路。
“陳伍,你說,如果咱們夜襲,從後山小路上去,先控制糧倉,再放火制造混亂,然後趁亂抓人,有幾分把握?”
陳伍想了想:“七分。但有個問題——咱們人少,就算拿下寨子,也控制不住那麼多俘虜。萬一跑了幾個人,後患無窮。”
“那就不要俘虜。”林啓聲音很冷,“負隅頑抗的,。跪地投降的,綁。但坐山虎和幾個頭目,必須活捉。我要在郪縣城門口,公審,明正典刑。”
陳伍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大人,您這心,夠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林啓搖頭,“是沒辦法。郪縣要活,就得有人死。他們不死,郪縣就活不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“三天後,夜襲。你帶那二十人,再加老吳和小石頭。我讓蘇姑娘準備十輛大車,跟在後面。拿下寨子,立刻運貨下山,不能過夜。”
“是。”陳伍應下,又問,“那張霸那邊......”
“他?”林啓笑了,“他肯定在等消息。等咱們出兵,或者等咱們求饒。可惜,他等不到了。”
他轉身,看着陳伍:
“這次剿匪,要快,要狠,要淨利落。打完這一仗,我要讓郪縣所有人知道——這郪縣,到底誰說了算。”
陳伍重重點頭。
“大人放心。”
“去準備吧。裝備齊了,再練兩天。尤其是那個噴嚏粉,要多試幾次,別到時候啞火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伍走了。
林啓一個人坐在燈下,看着那張寨子圖。
他知道,這一仗,不能輸。
輸了,之前所有的努力,都白費了。
工坊會垮,人心會散,張霸會反撲,周榮會倒戈。
他這縣令,也就當到頭了。
但贏了......
贏了,郪縣才算真正握在他手裏。
有了錢,有了人,有了威信。
才能做更大的事。
他吹熄了燈。
黑暗中,眼睛亮得嚇人。
三天。
三天後,要麼他踏平臥牛山。
要麼,臥牛山踏平他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
窗外,有腳步聲。
很輕,很穩。
是蘇宛兒。
她沒敲門,只是站在窗外,輕聲說:
“大人,火油、硫磺、硝石,都備好了。藏在工坊地窖裏,沒人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......”她頓了頓,“我爹當年,也被土匪劫過貨。他報官,官不管。他湊錢贖人,人沒回來。從那時起,他就說,這世道,靠誰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她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:
“大人,您這次,一定要贏。”
林啓沒說話。
只是點了點頭。
雖然她看不見。
但有些話,不用聽見。
心裏明白,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