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毒劑完全起效已經是傍晚。
張天靠在安全屋的沙發上,感受着體內逐漸消退的麻痹感和重新清晰起來的五感。窗外暮色四合,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,像一片倒懸的星河。
趙香兒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,正用便攜檢測儀復查他的血液樣本。她的肩膀已經包扎好,動作依舊精準,但臉色有些蒼白——黑寡婦那一掌的餘毒雖然被克制,終究還是造成了損傷。
“毒素清除率百分之九十二,剩餘部分你的身體可以自行代謝。”她看着屏幕上的數據,“但未來二十四小時內,不要劇烈運動,不要動用真力,讓身體徹底恢復。”
張天點頭,目光落在她肩頭的紗布上:“你的傷……”
“皮肉傷,三天就好。”趙香兒收起儀器,語氣平靜,“黑寡婦的掌毒主要是神經麻痹類,我用家傳的‘清心散’提前服下,所以影響不大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張天:“倒是你,明明中毒已深,還能劈開消防栓制造機會……你的意志力遠超常人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張天簡單地說,“山裏訓練時,爺爺經常讓我在中毒狀態下與野獸搏。他說武道修行,不僅是練身,更是練心。身體可以中毒,心不能亂。”
趙香兒若有所思:“你爺爺……是個很特別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張天眼中閃過一絲懷念,“他總說,武道之路有九蛻,每一蛻都是一次生死考驗。中毒、受傷、絕境……都是蛻變的契機。”
房間裏安靜下來。廚房裏傳來陳教授煮面的聲音,這位老學者在經歷了生死危機後,反而顯得異常平靜,甚至主動承擔起做飯的任務——用他的話說,“不能總讓年輕人保護我,至少我能煮碗面。”
“張天,”趙香兒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等這件事結束後,我想見見你爺爺。”
張天一怔:“爲什麼?”
“我想請教他一些關於武道與醫學的問題。”趙香兒推了推眼鏡,“趙家祖上雖然出過武者,但傳承已經斷了。我這些年在醫學上的研究越深,越覺得人體還有很多未解之謎。而武道,或許是解開這些謎題的另一把鑰匙。”
她的眼神認真而熾熱:“比如你,明明中了黑寡婦的劇毒,解毒速度卻比普通人快五倍以上。這不只是意志力的問題,你的細胞活性、代謝能力、免疫系統……都和常人不同。我想知道,這是凡武九蛻修煉到一定境界後的自然變化,還是有什麼特殊的激發方法?”
張天沉默了片刻:“我可以幫你問爺爺。但他……不一定願意見外人。”
“沒關系,我可以等。”趙香兒說,“醫道和武道,本就是探索人體奧秘的兩條路。如果能互相印證,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。”
她的手機忽然震動。看了一眼屏幕,她臉色微變:“醫院來的緊急通知。一個小時後有台復合創傷手術,主刀醫生突發急病,需要我頂上。”
她站起身,提起醫療箱:“我得走了。陳教授的藥我已經配好三天的量,放在茶幾上了。你記住,二十四小時內不要動武,如果感覺不適,立刻聯系我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張天也站起來。
“不用,你留下保護陳教授。”趙香兒搖頭,“而且你現在需要休息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張天,小心影蛇。黑寡婦失手,他一定會親自出馬。那個人……比黑寡婦危險十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趙香兒深深看了他一眼,轉身離開。
門關上後,張天走到窗邊,看着樓下趙香兒的身影匆匆走向停車場,白色SUV亮起車燈,匯入夜間的車流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那輛車完全消失在視線裏。
“年輕人,喜歡就追上去。”陳教授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,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面,“趙醫生不錯,專業、冷靜、有擔當,關鍵是心善。”
張天接過面碗,沒接話。
“別嫌我老頭子多嘴。”陳教授坐在對面,吸溜了一口面條,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看人還是有點眼光的。那姑娘看你的眼神……不一樣。”
“怎麼不一樣?”張天問。
“醫者看病人,是冷靜、分析、解決問題。”陳教授說,“但她看你的時候,除了醫者的專業,還有別的……擔憂、關心,甚至有一點心疼。”
張天低頭吃面。
“而且她今天爲了你,冒了多大風險?”陳教授繼續說,“黑寡婦那種人,她一個醫生敢正面硬剛,還提前服毒假裝中招…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醫者仁心了。”
“教授,”張天抬起頭,“您覺得,感情應該建立在什麼基礎上?”
陳教授想了想: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。但對我來說,感情應該建立在互相理解、互相尊重、以及……願意爲對方承擔風險的基礎上。”
他放下筷子,認真地看着張天:“你和趙醫生認識時間不長,但你們一起經歷了生死危機。在那種情況下展現出來的本性,比平時相處一年看得都清楚。她願意爲你冒險,你擔心她的安危……這不就是感情的開始嗎?”
張天沉默地吃完最後一口面。
手機忽然震動。是林峰發來的消息,只有兩個字:“看新聞。”
張天打開電視,調到本地新聞台。女主播正在播報一條突發新聞:“今晚七點二十分,仁心堂醫院發生一起惡性襲擊事件。一名男子持刀闖入急診科,刺傷三名醫護人員後逃逸。據目擊者稱,行凶者臉上有嚴重疤痕,疑似……”
畫面切換到監控錄像的模糊截圖。雖然像素很低,但張天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是影蛇!
他立刻撥打趙香兒的電話。
無人接聽。
再打,還是無人接聽。
張天的心沉了下去。新聞裏說襲擊發生在急診科,而趙香兒正是回醫院做急診手術!
他抓起山魄刀就要出門,但腳步一頓——趙香兒叮囑過他,二十四小時內不要動武。
而且陳教授還需要保護。
兩難的選擇。
“你去吧。”陳教授忽然說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,太危險。”
“留在這裏就安全嗎?”陳教授苦笑,“影蛇既然敢襲擊醫院,說明他已經不在乎暴露了。他的目標是我,我跟你在一起,反而能吸引他現身,免得他傷害更多無辜的人。”
他看着張天:“而且,趙醫生是爲了救你才卷入這件事的。如果你現在不去救她,你會後悔一輩子。”
張天看着陳教授堅定的眼神,終於點頭:“好。但您要答應我,任何時候都不要離開我的視線。”
“成交。”
兩人快速下樓。張天開車,一路闖了三個紅燈,二十分鍾後趕到仁心堂醫院。
急診科已經被警方封鎖,警戒線外圍滿了圍觀群衆和記者。張天出示了唐氏的特殊通行證,才被允許進入。
裏面一片混亂。地上還有未的血跡,醫護人員匆匆來往,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緊張和恐懼。
張天攔住一個護士:“趙香兒醫生在哪?”
護士臉色蒼白:“趙醫生……她當時正在手術室準備手術,那個人突然沖進來……她爲了保護病人,被劃了一刀……”
“傷在哪?嚴重嗎?”張天的心揪緊了。
“肩膀,傷口很深,流了很多血。現在在二樓手術室搶救。”
張天扶着陳教授快步上樓。二樓手術室外,幾個醫生護士正在焦急等待。看到張天,一個中年醫生認出了他:“你是趙醫生的朋友?她進去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。”
他遞過來一個沾血的信封。
張天接過,手指微微顫抖。信封很輕,裏面只有一張紙條,上面是趙香兒娟秀的字跡:
“如果我有事,去我家書房,左邊書架第三排,《本草綱目》夾層裏,有影蛇所有毒藥的解毒配方。另外……小心他下一個目標是陳教授的實驗室。保重。”
字跡有些潦草,顯然是匆忙寫下的。
張天握緊紙條,看向手術室緊閉的門。紅燈還亮着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半小時後,手術室的門開了。主刀醫生走出來,摘下口罩,臉色疲憊但鬆了口氣:“傷口很深,差一點傷到動脈,但搶救及時,沒有生命危險。需要住院觀察一周。”
張天懸着的心終於落下。
趙香兒被推出來時還在昏迷,臉色蒼白如紙,肩膀纏着厚厚的紗布。張天跟着進了病房,看着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,呼吸微弱但平穩。
陳教授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,低聲說:“你去吧。我在這兒守着,有警察和醫院安保,影蛇不敢再來。”
張天看着病床上的趙香兒,又看看手中的紙條,最終點頭:“我很快回來。”
他離開醫院,按照紙條上的地址,找到了趙香兒的家——城東一個安靜的高檔小區,獨棟別墅。
用趙香兒提前留給他的備用鑰匙開門,屋內很整潔,有一股淡淡的藥香。書房在二樓,很大,三面牆都是書櫃,擺滿了醫學書籍和古籍。
左邊書架第三排,《本草綱目》是一套線裝本,很舊了。張天小心取下,翻開,果然在中間一冊的夾層裏找到了一疊手寫的紙張。
上面詳細記錄了影蛇近五年使用過的十七種毒藥配方、解毒方法、以及中毒症狀。筆跡是趙香兒的,顯然是她多年研究的心血。
最後一頁,還有一段備注:
“影蛇,本名吳影,四十二歲,原東南軍區特種部隊軍醫,因違規使用實驗性神經毒劑被開除。後加入國際雇傭兵組織‘蝰蛇’,專攻毒。三年前潛入華夏,受雇於李天一。弱點:右眼因早年實驗事故視力受損,左撇子,習慣在動手前舔左手拇指。常用毒:蝕骨散、腐骨水、迷神煙。最新發現:他正在研制一種混合生物毒素,暫命名爲‘蛇蛻’,中毒者會經歷全身劇痛、皮膚潰爛、最後骨骼軟化而亡。解毒劑配方尚未完成,需七種珍稀藥材,我已收集五種,缺‘龍血草’和‘地心’。”
張天看着這段文字,眼神越來越冷。
原來趙香兒早就開始調查影蛇,而且研究得這麼深入。她之所以冒險卷入這件事,不只是爲了救他,更是爲了阻止影蛇繼續害人。
這個女子……遠比他想象的更勇敢,也更執着。
他將資料收好,準備離開。走到書房門口時,目光無意間掃過書桌,上面擺着一個相框。
照片裏是年輕的趙香兒和一對中年夫婦,應該是她的父母。三人站在一座老式庭院前,笑容溫暖。背景的匾額上寫着兩個字:“趙府”。
張天走近細看。趙府……趙家……
他忽然想起婚約紙上對趙香兒的描述:“趙家大女兒,長了一張御姐臉,絕世大美女,追求者無數,愛好醫術,是華夏市頂尖的醫師。”
難道真的是她?
他搖搖頭,不再多想。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。
離開趙家,張天沒有直接回醫院,而是去了陳教授的實驗室——既然影蛇下一個目標是那裏,不如主動等他。
實驗室位於華夏大學深處的一棟獨立建築,安保很嚴。但此刻已是深夜,只有幾個值班保安。
張天出示了陳教授的授權卡,順利進入。實驗室裏擺滿了各種儀器和標本,空氣中有一股福爾馬林和化學試劑混合的味道。
他選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,盤膝坐下,山魄刀橫在膝前。
閉目,調息。
雖然趙香兒叮囑過不要動武,但此時此刻,他別無選擇。
真力在體內緩緩流轉,每循環一周,麻痹感就消退一分。臍輪涌出的生命能量在修復身體的同時,也在沖擊着太陽輪——第三個脈輪的鬆動感越來越強烈。
時間流逝。
凌晨兩點,實驗室的通風管道裏傳來極輕微的摩擦聲。
像是蛇在爬行。
張天睜開眼睛,瞳孔深處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轉。
他站起身,山魄刀出鞘,黝黑的刀身在昏暗的應急燈下泛着冷光。
“出來吧,影蛇。”他平靜地說。
通風口的格柵被輕輕推開。一道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滑落,無聲無息地站在實驗台旁。
正是影蛇。
他今天沒穿連帽衫,而是一身黑色的緊身作戰服,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恐怖。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奇特的匕首,刀刃泛着暗紫色的幽光——顯然淬了劇毒。
“張天,”影蛇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,“我本來想先了那個老教授,再來找你。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。”
“黑寡婦失敗了,所以你親自出馬?”張天問。
“那個蠢女人,太自負了。”影蛇冷笑,“不過我還要感謝她,拖住了趙香兒那個麻煩的女人。沒有她在,對付你容易多了。”
他慢慢走近,左手習慣性地舔了舔拇指——和趙香兒資料裏寫的一模一樣。
“你知道我爲什麼叫影蛇嗎?”他忽然問。
“因爲像蛇一樣陰毒?”
“不。”影蛇笑了,笑容扭曲,“因爲我每次人,都會讓目標像蛇蛻皮一樣,經歷極致的痛苦後才死去。那種感覺……美妙極了。”
他舉起匕首:“而你,將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通脈境的武者,生命力頑強,可以承受更久的折磨。”
張天沒有接話,只是調整呼吸,將真力緩緩灌注全身。
雖然毒效未完全消退,雖然醫生叮囑不要動武。
但此時此刻,唯有一戰。
影蛇動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,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張天左側,匕首直刺腰眼!刀刃上的暗紫色幽光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毒痕!
張天側身避過,山魄刀橫掃,刀風呼嘯!
影蛇不硬接,身體如蛇般扭曲,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躲過這一刀,同時左手灑出一把綠色粉末!
毒粉!
張天閉氣急退,但仍有少許粉末沾到手臂。皮膚立刻傳來灼燒感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潰爛!
好烈的毒!
影蛇得勢不饒人,匕首如毒蛇吐信,招招不離要害。他的身法詭異莫測,時而貼地滑行,時而躍上實驗台,每一次攻擊都帶着各種毒粉、毒霧、毒針。
張天完全處在守勢。毒效未消,加上新中的毒,讓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至少三成。好幾次,匕首幾乎擦着咽喉掠過,帶起的毒風刮得皮膚生疼。
但他沒有慌亂。
二十二年與野獸搏的經驗告訴他,越是絕境,越要冷靜。
他在觀察。
觀察影蛇的攻擊節奏,觀察他的呼吸變化,觀察他每一次移動時重心的轉換。
三十招後,張天發現了規律——影蛇每次發動連續攻擊後,都會有一個極短暫的停頓,用來調整呼吸和補充毒藥。雖然只有不到半秒,但足夠了。
第五十招。
影蛇再次灑出毒粉,趁着張天閉氣閃避的瞬間,匕首如閃電般刺向他心髒!
就是現在!
張天不退反進,迎着匕首沖了上去!在匕首即將刺入膛的刹那,他身體猛地一偏,讓匕首擦着肋骨劃過,帶出一串血花!
同時,他的左手如鐵鉗般抓住了影蛇持匕的右手手腕,用力一擰!
“咔嚓!”
腕骨斷裂的聲音!
影蛇悶哼一聲,匕首脫手。但他反應極快,左手立刻摸向腰間——那裏還有毒囊!
但張天更快。
山魄刀化作一道烏光,直劈影蛇左手!
“噗!”
四手指齊而斷!
影蛇慘叫一聲,踉蹌後退。他臉上的疤痕因痛苦而扭曲,眼神裏終於露出了恐懼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可能……”他嘶聲道,“你明明中了毒,動作應該越來越慢才對……”
“毒對我效果有限。”張天一步步近,“而且,你的攻擊模式,我已經看穿了。”
影蛇瞳孔收縮。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黑色圓球,狠狠砸在地上!
“砰!”
黑煙再次彌漫!但這次張天早有準備,幾乎在圓球落地的瞬間就閉氣前沖,一刀斬向影蛇逃跑的方向!
“啊——!”
刀鋒入肉的聲音和慘叫聲同時響起。
黑煙散去時,影蛇已經倒在血泊中。他的左腿從膝蓋處被斬斷,鮮血汩汩流出。
張天走到他面前,山魄刀抵在他咽喉:“解藥。”
影蛇慘笑:“‘蛇蛻’沒有解藥……趙香兒那女人研究了三年,不也沒研究出來嗎……”
“那你就去死吧。”張天刀鋒下壓。
“等等!”影蛇忽然叫道,“解藥我沒有……但我知道‘蛇蛻’的配方!我可以告訴你!”
張天停下:“說。”
“你先答應不我……”
“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。”張天冷冷地說,“說出來,我給你個痛快。不說,我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‘蛇蛻’的痛苦。”
影蛇看着張天冰冷的眼睛,終於崩潰了:“配方……配方在我的安全屋,北郊廢棄化工廠的地下室……鑰匙在我左腳的鞋跟裏……”
張天彎腰,從影蛇斷腿的鞋跟裏取出一把鑰匙。
“還有呢?”他問。
“配置‘蛇蛻’需要七種藥材,趙香兒已經收集了五種……剩下的‘龍血草’和‘地心’,李天一有……他藏在李氏集團的保險庫裏……”影蛇喘着粗氣,“我都說了……給我個痛快……”
張天看着他,沉默了幾秒,然後一刀劃過。
影蛇的瞳孔放大,然後失去光澤。
這個縱橫多年的毒師,終於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。
張天收起刀,看着地上的屍體,又看看自己手臂上已經開始蔓延的潰爛。
必須盡快找到解藥。
他給林峰發了條消息,然後快步離開實驗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