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天回到安全屋時,天已經蒙蒙亮。
陳教授還在醫院守着昏迷的趙香兒,屋裏空無一人。他拖着沉重的腳步走進衛生間,擰開水龍頭,冰冷的水沖刷着手臂上那片觸目驚心的潰爛。潰爛邊緣泛着詭異的暗紫色,正以緩慢但頑固的速度向周圍健康皮膚蔓延。
“蛇蛻”。
影蛇臨死前說的名字。沒有解藥,只有配方。而配方需要的最後兩種藥材——“龍血草”和“地心”,在李天一手裏。
張天看着鏡子裏自己蒼白的臉,扯了扯嘴角。還真是絕境。趙香兒還在醫院躺着,自己又中了這種劇毒,陳教授的安全期只剩最後兩天……李天一怕是在暗處笑出聲了吧。
他草草包扎了傷口,盤膝坐下,試圖用真力壓制毒素。但“蛇蛻”和之前中的毒完全不同,它不僅腐蝕皮肉,更像是有生命般往經脈深處鑽。真力一靠近,毒素就散開,真力一退,它又聚攏。像一群狡猾的毒蛇,在體內遊走躲藏。
半小時後,張天額頭上滲出冷汗。不僅沒壓制住,潰爛反而擴大了一圈。
必須盡快找到解藥。但趙香兒昏迷,配方不齊,龍血草和地心又在李天一手裏……幾乎是死局。
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,鼻尖忽然嗅到一絲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不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,也不是都市裏常見的香水味。而是一種……混合了十幾種草藥的、復雜而熟悉的香氣。
張天猛地睜開眼睛。
這味道他太熟了——是孫玥那丫頭配藥時特有的氣味!她總喜歡在基礎配方裏加些奇奇怪怪的輔料,美其名曰“增加風味”,每次都被爺爺罵,但效果往往意外地好。
怎麼可能?
孫玥應該在深山裏,怎麼會出現在華夏市?
張天站起身,循着香氣來到門口。香氣從門縫裏飄進來,越來越濃。
他拉開房門。
門外,一個穿着白色運動服、扎着高馬尾的少女正蹲在地上,手裏拿着個小香爐,對着門縫往裏扇煙。看到門開了,她抬起頭,露出一張圓圓的娃娃臉和一雙狡黠的大眼睛。
“哥!驚不驚喜?意不意外?”孫玥跳起來,撲上來就要抱。
張天本能地後退半步,結果牽動了傷口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孫玥立刻停下,眼睛落在他手臂的紗布上,臉色變了:“你受傷了?中了毒?等等……這味道……”
她湊近,像小狗一樣在他傷口附近嗅了嗅,眉頭越皺越緊:“‘腐骨’、‘蝕髓’、‘迷神’……七種毒混合?不對,還加了‘血線蟲’的卵?哥,你惹上什麼人了?這毒配得夠狠的啊!”
張天看着她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爺爺讓我來的啊。”孫玥理所當然地說,“他說你下山快一個月了,一點消息都沒有,怕你死在哪個犄角旮旯。讓我來看看,順便……嘿嘿,看看我那三個‘準嫂子’長啥樣。”
她一邊說一邊推着張天進屋,順手關上門,然後從隨身背的大布包裏掏出一堆瓶瓶罐罐:“坐下坐下,我先給你解毒。這毒不能再拖了,再拖兩個時辰,毒入骨髓,難救。”
張天看着她麻利地配藥、研磨、調和,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。這個十八歲的小丫頭,在山裏時總跟在他屁股後面要學武,但其實她真正的天賦在藥和毒上。爺爺常說,孫玥要是生在古代,妥妥是個毒醫雙絕的妖女。
“爺爺怎麼知道我在這兒?”張天問。
“他老人家神機妙算唄。”孫玥頭也不抬,“再說了,你住這種老破小旅館,藥味隔三條街都能聞到。我下了長途車,鼻子一聞,就知道你在哪兒。”
她調好藥膏,是一團墨綠色的糊狀物,散發着刺鼻的苦味:“袖子卷起來,紗布拆了。”
張天照做。傷口暴露出來,潰爛已經蔓延到小臂中部,暗紫色的紋路像蜘蛛網一樣爬在皮膚下,看着觸目驚心。
孫玥卻眼睛一亮:“哇,這毒配得真有水平!七種毒相輔相成,又互相克制,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。下毒的人是個天才啊!可惜遇到了本姑娘——”
她小心地把藥膏敷在潰爛處。藥膏剛接觸皮膚,就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,像燒紅的鐵塊浸入冷水。劇痛傳來,張天咬緊牙關。
“疼吧?疼就對了。”孫玥一邊敷藥一邊說,“這毒喜歡熱,我就用‘寒玉膏’冰鎮它。以毒攻毒,以寒克熱。不過……”
她忽然皺眉:“這毒裏怎麼還有‘情花’的成分?雖然是微量,但……哥,你對下毒的人做了什麼?人家爲什麼要在人毒裏加春藥?”
張天一愣:“什麼春藥?”
“情花啊,學名曼陀羅的一種變種,有強烈的催情效果。”孫玥奇怪地看着他,“雖然量很少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但確實有。下毒的人該不會是……”
她忽然想到什麼,眼睛瞪大:“哥!你該不會是把人家姑娘怎麼了吧?所以人家才要下這種又人又……咳咳的毒?”
張天哭笑不得:“胡說什麼。下毒的是個男人,五十多歲,臉上有道疤。”
“哦。”孫玥失望地撇撇嘴,“那可能是他配毒時不小心沾到的。不過話說回來,哥,你這一個月在都市裏,有沒有遇到漂亮姐姐啊?爺爺說的那三個婚約對象,你見了幾個?”
“都見了。”
“都見了?!”孫玥立刻來勁了,“快說說!長得怎麼樣?性格怎麼樣?有沒有照片?”
張天被她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頭疼:“先解毒。”
“解着呢解着呢。”孫玥又掏出一包銀針,“不過哥,你這毒有點麻煩。七種毒混合,我需要用‘七星鎖毒’針法,把毒素鎖在手臂這一塊,然後慢慢拔除。過程中你不能動武,不能激動,不能……呃,不能想女人。否則氣血翻騰,毒素擴散,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她說着,手起針落,七銀針精準地刺入張天手臂的七個位。針入體的瞬間,一股清涼感從針尖擴散開,將潰爛處的灼痛感壓了下去。
“好了,鎖住了。”孫玥拍拍手,“接下來每天換一次藥,七天後毒素就能拔淨。不過這段時間你右手不能用勁,吃飯都最好用左手。”
張天看着手臂上那七微微顫動的銀針,又看看一臉得意的妹妹,終於問出最關鍵的問題:“你怎麼知道解毒方法?這毒連趙醫生都還沒研究出解藥。”
“趙醫生?”孫玥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,“哪個趙醫生?婚約對象之一?快說說!”
“先回答我的問題。”
孫玥撇撇嘴,從布包裏掏出一本泛黃的古籍:“喏,爺爺給的。《萬毒譜》,趙家祖傳的。他說你這次下山可能會遇到用毒的高手,讓我帶上以防萬一。我路上翻了一遍,剛好看到‘七絕蛇蛻散’的記載,和你中的毒一模一樣。”
她把書翻開到某一頁。上面用毛筆小楷詳細記錄了“七絕蛇蛻散”的配方、症狀、以及解毒方法。筆跡很舊了,但依然清晰。
“趙家祖傳?”張天接過書,看着那熟悉的筆跡——和趙香兒書房裏那些手稿的筆跡有八分相似。
“對啊,爺爺說趙家祖上出過御醫,也出過毒師。這本《萬毒譜》是趙家不傳之秘,後來趙家沒落,書流落出來,被爺爺年輕時偶然得到。”孫玥湊過來,指着書頁角落的一個小印章,“看,這兒還有趙家的家徽呢。”
印章是圓形,中間是一條盤繞的蛇,蛇頭銜着一株草藥。設計古樸,透着歲月的氣息。
張天沉默地看着那個印章,想起趙香兒書房裏的照片,想起她對毒藥的深入研究,想起她冷靜專業外表下那種對醫術的執着……
原來真的是她。
婚約上的第三個名字,趙香兒,趙家大女兒,頂尖醫師。
他見過她三次,卻直到此刻才真正“認識”她。
“哥?哥!”孫玥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想什麼呢?一臉魂不守舍的。該不會是在想那位趙醫生吧?”
張天回過神:“別胡說。”
“我哪有胡說。”孫玥壞笑,“你剛才提到‘趙醫生’的時候,眼神都不一樣了。快說,她長什麼樣?漂亮嗎?性格怎麼樣?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?”
“她爲了救我受傷了,現在在醫院昏迷。”張天簡單地說。
孫玥的笑容立刻收斂了:“嚴重嗎?”
“肩膀被刺了一刀,差一點傷到動脈。但已經搶救過來了。”
“走,帶我去看看。”孫玥站起身,“我的醫術雖然比不上爺爺,但比普通醫生強多了。而且趙家祖傳的醫術和我學的是一脈,說不定我能幫上忙。”
張天看着她認真的表情,點了點頭。
兩人離開安全屋。路上,孫玥像只小鳥一樣嘰嘰喳喳:“哥,那個趙醫生,是不是就是婚約上的趙香兒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喜歡她嗎?”
“……”
“不說話就是默認!”孫玥得意地說,“我就知道!唐家那個太精明,林家那個太鬧騰,只有趙醫生這種冷靜專業的才配得上我哥。而且她家祖上也是武道醫學世家,和咱們門當戶對。”
張天看了她一眼:“你才見了幾個姑娘,就知道誰配得上誰?”
“直覺!”孫玥拍拍脯,“女人的直覺最準了。而且爺爺那‘層層遞進’的婚約安排,肯定有深意。唐家是財,林家是權,趙家是……嗯,傳承。爺爺這是讓你把財、權、傳承都收了啊!高明!”
張天懶得理她的歪理。
到了醫院,趙香兒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到了普通病房。陳教授坐在床邊打盹,聽到腳步聲驚醒,看到張天身邊的孫玥,愣了愣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我妹妹,孫玥。她懂醫術,來幫忙看看。”張天介紹。
孫玥已經湊到病床邊,仔細檢查趙香兒的情況。翻開眼皮看瞳孔,搭脈診脈,又檢查了傷口包扎。
“傷口處理得很好,沒有感染跡象。”她點點頭,“脈象虛弱但平穩,應該很快就能醒。不過失血過多,需要補氣血。我開個方子,你們按方抓藥,一天三頓,喝三天。”
她從布包裏掏出紙筆,刷刷寫下一串藥名。字跡和趙香兒一樣工整,但更靈動些。
陳教授接過方子,看了看,眼睛一亮:“好方子!這幾味藥搭配得妙啊,既能補血又不燥熱,適合病人現在的體質。小姑娘,你學過醫?”
“跟我爺爺學的。”孫玥笑嘻嘻地說,“不過我只學了皮毛,比趙醫生差遠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張天,眨眨眼:“哥,你這‘準媳婦’長得真好看。雖然現在臉色蒼白,但五官底子在那兒,醒了肯定是個大美人。你要把握機會啊!”
張天瞪了她一眼:“少說兩句。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嘛。”孫玥吐吐舌頭,又看向昏迷中的趙香兒,輕聲說,“趙姐姐,你快醒醒啊,我哥爲了救你,中了劇毒呢。雖然我已經幫他解了,但他這幾天右手不能動,吃飯都要人喂。你醒了可要好好照顧他啊。”
張天:“……”
陳教授忍不住笑了:“你們兄妹感情真好。”
這時,病床上的趙香兒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,看到張天時,瞳孔才漸漸聚焦。
“張天……”她聲音很輕,“你沒事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孫玥立刻湊過去:“趙姐姐,你醒啦?我是張天的妹妹孫玥。你的傷我看了,沒大礙,好好養着就行。不過我哥爲了救你,中了‘七絕蛇蛻散’,雖然我已經幫他解了,但這幾天需要人照顧。你看……”
趙香兒這才注意到孫玥,愣了愣,隨即看向張天的手臂。當看到那七銀針和敷着的藥膏時,她眼睛一亮:“七星鎖毒針?你會趙家的針法?”
“從《萬毒譜》上學來的。”孫玥大方地說,“趙姐姐,那本書是你家祖傳的吧?我爺爺年輕時偶然得到的,一直珍藏到現在。他說趙家祖上醫毒雙絕,讓我多學學。”
趙香兒看着孫玥,又看看張天,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容:“原來如此……怪不得你能解‘蛇蛻’。”
她掙扎着想坐起來,張天連忙按住她:“別動。”
“我需要看看你的傷口。”趙香兒堅持,“‘蛇蛻’的解毒過程很復雜,稍有差錯就會留下後遺症。”
孫玥讓開位置。趙香兒仔細檢查了張天的手臂,又搭了脈,這才鬆了口氣:“處理得很好。針法精準,用藥得當。孫姑娘,你的醫術不在我之下。”
“哪有,趙姐姐才是專業的。”孫玥難得謙虛了一次,“不過趙姐姐,既然你醒了,我哥就交給你照顧啦。他這幾天右手不能動,吃飯啊穿衣啊都不方便,你可要好好‘照顧’他哦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照顧”兩個字,眼神裏滿是促狹。
趙香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。她看向張天,輕聲道:“謝謝你救了我。”
“你也救過我。”張天說。
兩人對視,病房裏的空氣忽然安靜下來。
孫玥悄悄拉了拉陳教授的袖子,兩人識趣地退出了病房。
門外,孫玥笑得像只偷到雞的小狐狸:“陳教授,您看,有戲吧?”
陳教授也笑了:“年輕人的事,讓他們自己處理吧。”
病房內,張天坐在床邊,看着趙香兒:“還疼嗎?”
“麻藥沒過,不疼。”趙香兒搖搖頭,“倒是你……真的沒事嗎?”
“玥兒說七天後就能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趙香兒頓了頓,“影蛇他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
趙香兒沉默了幾秒,輕聲說:“謝謝你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張天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也一直在調查他,想阻止他害人。”
“那是我作爲醫生的責任。”趙香兒說,“但真正終結他的,是你。”
兩人又沉默了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病床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。
許久,趙香兒忽然開口:“張天,等我們都好了……我想帶你去見見我爺爺。他說想見見你。”
張天點點頭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