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背撞擊土牆的悶痛和額角傷口的隱隱抽痛,如同冰冷的針,刺醒了楊不凡被憤怒沖昏的頭腦。他劇烈地咳嗽着,並非完全假裝,這具身體的確已經到了強弩之末。
他看到張癩子眼中貓戲老鼠般的殘忍快意,看到王二狗和另外兩個閒漢臉上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威脅,也感受到身後楊丫和狗兒那無法抑制的恐懼顫抖。
硬拼,死路一條。不僅自己會被打死,弟妹也絕無幸理。在這個律法難以觸及的窮鄉僻壤,裏正就是土皇帝,弄死他們三個無依無靠的孤兒,不會掀起任何波瀾。
必須隱忍!必須爭取時間!
他壓下喉嚨裏翻涌的血腥氣和腔中的熊熊怒火,順着咳嗽的勁兒,腰彎得更低,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、充滿恐懼和哀求的表情。
“張……張大哥,王大哥……咳咳……不是小子不肯,實在是……實在是……” 他聲音嘶啞,斷斷續續,“這河裏的魚越來越精了,天氣又冷,小子……小子這身子骨,一天能在水裏泡多久?能湊夠兩條孝敬裏正老爺已是拼了命了……四條……四條實在是……”
他話語留有餘地,沒有強硬拒絕,但也沒有完全答應。同時,他刻意強調捕魚的難度和自身的虛弱,既是實情,也是爲後可能因爲體力不支或收獲不佳而無法足額繳納埋下伏筆。
他觀察着張癩子的臉色,見對方三角眼裏閃爍着不耐和懷疑,知道光靠賣慘恐怕不夠。他心一橫,臉上露出“肉痛”卻又“識相”的表情,轉身從屋檐下掛着的、準備醃制的幾條稍大些的魚裏,飛快地取下了兩條品相最好的。
他雙手捧着這兩條魚,恭恭敬敬地遞到張癩子面前,臉上堆滿討好的笑:“張大哥,王大哥,您二位辛苦跑一趟……這兩條,是小子特意留出來,準備風了給裏正老爺嚐鮮的……先……先給二位大哥和裏正老爺嚐嚐鮮,消消氣……四條魚的事,小子一定盡力,盡力去辦……”
這叫破財消災,也是暫緩之計。
果然,看到那兩條明顯比平交上去的魚要大的魚,張癩子臉上的戾氣稍緩,三角眼裏閃過一絲滿意。他一把抓過魚,掂量了一下,哼了一聲:“算你小子還有點眼色!”
王二狗和其他兩人也湊過來看了看,顯然對這份“意外之喜”頗爲受用。
“楊大郎,記住你今天說的話!” 張癩子將魚揣進懷裏,指着楊不凡的鼻子,“每天四條!盡力?老子要的是結果!要是再敢耍花樣,後果你是知道的!”
“是是是,小子明白,明白……” 楊不凡連連點頭哈腰,姿態放得極低。
張癩子等人又罵罵咧咧、威脅了幾句,這才揣着“戰利品”,心滿意足地揚長而去。
直到那四個令人厭惡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村道盡頭,楊不凡才緩緩直起幾乎僵硬的腰背。臉上那卑微諂媚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疲憊。
他靠在土牆上,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面,劇烈地喘息着。不是裝的,剛才那番精神緊繃的表演和極致的情緒控制,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。
“哥!你沒事吧?” 楊丫哭着撲過來,小手顫抖地摸着他剛才被撞的後背。
楊不凡搖了搖頭,想說點什麼安慰妹妹,卻感覺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,發不出聲音。
屈辱感如同毒藤,纏繞着他的心髒,越收越緊。無力感則像冰冷的河水,浸泡着他的四肢百骸。但在這極致的屈辱和無力之下,一種名爲“力量”的渴望,如同被壓抑到極致的火山,在他內心深處瘋狂地積蓄、燃燒。
他從未像此刻這般,如此清晰地認識到,沒有力量,連做人的最基本尊嚴都無法保有,連用命換來的活命機會都要被人肆意奪走!
變強!必須變強!不僅僅是吃飽穿暖,而是要擁有足以掌控自己命運、保邊人的力量!
這種渴望,超越了飢餓,超越了寒冷,成爲支撐他活下去的最強大動力。
這種委曲求全,能換來多久的安寧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他必須利用這爭取來的、寶貴而短暫的時間,更快地積累,更努力地提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