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癩子和王二狗的威脅,如同懸在頭頂的冰冷利劍,讓剛剛獲得一絲喘息的家庭再次籠罩在陰影之下。然而,生活總要繼續,尤其是在這生死邊緣掙扎的境地。
第二天,天色還未亮透,灰蒙蒙的,寒風依舊刺骨。楊不凡便掙扎着從冰冷的草鋪上爬起。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的隱痛並未完全消失,但一種強烈的危機感驅使他必須行動。
他先喝了一小碗楊丫用最後一點野菜煮成的、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薄湯水,那點熱量對於抵御清晨的嚴寒來說,杯水車薪。胃裏短暫地暖了一下,隨即被更強烈的空虛感取代。
他拿起那個醜陋卻至關重要的魚簍,再次拄着木棍,踏着凍得硬邦邦的土地,走向黑水河。這一次,他的心情與昨截然不同,少了期盼,多了沉重和警惕。他必須捕到魚,不僅要滿足弟妹的生存,還要應付那如同吸血螞蟥般的盤剝。
抵達河灣,他小心地拉起藤蔓。魚簍出水,裏面只有兩條巴掌大的黑背鰱和幾只小蝦。收獲明顯不如昨天。是餌料問題?位置問題?還是運氣?他無從得知,只能將這點收獲收起,重新布置魚簍,再次拋入水中。
歸家後,他默默處理漁獲。兩條魚,按照要求,需要選出最大的送去裏正家。他看着那兩條還在微微翕動嘴唇的魚,心中充滿了不舍和屈辱。這不僅僅是兩條魚,這是他和弟妹的生機。
“哥……” 楊丫看着哥哥沉默的背影,小聲喚道,眼裏滿是擔憂。
楊不凡深吸一口氣,拿起那兩條稍大些的魚,用破草繩穿好。他對着水缸裏模糊的倒影,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,試圖擠出一絲卑微和順從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“表演”同樣重要。
他提着魚,走向村子中央那棟唯一的青磚瓦房——裏正林老黑的家。一路上,他低眉順眼,遇到早起的村民,也只是含糊地點頭,不敢多言。
來到裏正家高大的院門前,他深吸一口氣,敲響了門環。開門的是裏正家的一個仆役,斜睨着他,態度倨傲。
“什麼事?”
“這位大哥,我……我是楊不凡,來給裏正老爺送魚。” 楊不凡彎着腰,將手裏的魚遞過去,臉上堆着討好的笑容,聲音刻意放低,帶着諂媚。
那仆役接過魚,掂量了一下,撇撇嘴:“就這麼點?以後每天都要送,記住了!要新鮮的,最大的!”
“是是是,一定,一定。” 楊不凡連連點頭,姿態放得極低。
直到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在他面前哐當一聲關上,隔絕了內裏的溫暖與奢華,他才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。臉上那卑微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冰冷。他握了握拳,轉身離開,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而孤寂。
回到家,他將剩下的那條小魚和幾只小蝦處理好。小魚照例醃制起來——家裏那點粗鹽,是他用之前偶爾撿到的一些還算完整的柴火跟村裏雜貨鋪換的,數量極少,每次使用都讓他心疼不已,但這是必要的,爲了在無法捕魚的子裏能有點存貨。小蝦則和剩下的野菜一起煮了湯,這就是他們兄妹三人一天的口糧。
下午,他沒有休息,而是繼續收集藤蔓和柔韌的樹枝。一個魚簍太不穩定,產量也無法保證。他需要制作更多的漁具。手指上的傷口結了深褐色的痂,但在反復的摩擦和編織中,很快又破裂滲出血珠,將粗糙的藤蔓染上點點暗紅。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埋頭苦。
楊丫默默地坐在他身邊,用她那雙同樣布滿細小傷痕的手,幫忙處理材料,撕去藤蔓堅硬的外皮,讓它們變得稍微柔韌一些。她很少說話,但那雙大眼睛裏,充滿了對哥哥的心疼和依賴。
晚上,借着從屋頂破洞漏下的微弱月光,或是灶膛裏殘餘的、忽明忽暗的火光,楊不凡依舊在勞作。或是繼續編織新的魚簍框架,或是處理白天捕到的、實在太小無法醃制的小雜魚——將它們的內髒去掉,放在通風處試圖風。每一分能夠利用的資源,他都絕不浪費。
子,就這樣在規律且極度艱辛的循環中一天天過去。
天未亮起床,喝點野菜湯墊肚,去河邊收放魚簍;上午處理漁獲,挑選兩條最大的送去裏正家,姿態恭敬卑微;下午編織新的漁具或處理小魚;晚上借着微弱光線繼續勞作。
他的身體在這樣高強度的勞碌和半飢半飽的狀態下,並未得到很好的恢復,依舊瘦弱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。只是那股求生的意志,支撐着他沒有倒下。手上的傷口反復結痂、破裂,最後形成了一層粗糙的老繭。
經過近十天的掙扎,屋檐下用草繩穿起來的風小魚,緩慢地增加到了10條。這是他們除了每必需消耗外,唯一能積攢下來的“儲備糧”。而藏錢:依舊是0。他還沒有任何機會和多餘的漁獲去換取銅板。
這種如履薄冰的平衡,建立在每的隱忍和超負荷的勞作之上。它脆弱得如同河面上的薄冰,不知何時就會徹底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