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的顧昭偷偷瞟了眼,正好撞見燕徹緊抿着唇、一臉憋屈的模樣——那表情,活像吞了黃連卻不能吐的模樣。
她沒忍住,喉嚨裏漏出點笑意,趕緊轉過身去,假裝研究地上攤開的草藥,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動,連指尖捏着的草藥都晃了晃。
燕徹將能夠的着到的地方都塗得勻勻實實的,可後背那幾塊地方,因爲他身上還有傷,多有不便,此時老牛早就出去了,屋裏只剩他和顧昭,於是他的目光就放在了旁邊正在忙活的顧昭身上。
燕徹當即開口說道:“小顧大夫,勞煩你過來幫我塗下後面,我夠不到。”
顧昭聞聲扭頭看了他一眼,只見他裸着身子坐在高高的木架床上,一條粗布巾遮着要緊處,卻因他屈起的長腿顯得有些岌岌可危。
他的身上幾乎塗滿了藥膏,淡青色的藥膏塗在身上後,變成了瑩潤的玉色,爲他本來就瑩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光澤,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肌膚像上好的羊脂玉般泛着光。
他側着臉俯視着蹲在地上的她,眼眸裏沒什麼情緒,可那通身的矜貴氣質,卻讓他像俯瞰衆生般,帶着股天然的高高在上的意味——那不是刻意的傲慢,反倒像是與生俱來的姿態,讓人覺得本該如此。
他潑墨似的長發用一白玉簪鬆鬆挽起,大多都如同上好的綢緞一般披在後背,只餘額前散落的幾縷發絲,風一吹便輕柔的撫在如玉般的臉龐上。
窗戶將天光裁成細碎的菱形,斜斜的落在地上。
陽光是最好的顯影劑,把每一粒塵埃的軌跡都照得分明。
被穿堂風掃過,瞬間散作細密的星子,撲向桌案上攤開的舊書頁,或是落在燕徹自然垂落的發梢。
有幾粒膽大的,竟直直撞向燕徹在外的肩頭上。淡青色藥膏還帶着些溼意,塵埃一沾便陷了進去,成了玉色肌膚上極淺的星點。
燕徹似有所覺,微微偏頭,陽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睫上,投下了一小片陰影。他眨了眨眼,那睫羽顫動的瞬間,竟也帶起了幾縷極細的塵,與空中的同伴交融在了一起。
當初他躺在那裏的時候,顧昭就知道他生的極好。
濯濯泉中玉,蕭蕭鬆下風。
但是等這人醒來後,她才知道他生的最好的是那雙眸子。
眼若丹鳳,自帶鋒芒。
他的眼尾像被畫師輕輕向上提了一筆,細細的一道弧線順着眉骨飛進鬢角,自帶幾分舒展的貴氣。
睜眼時最是驚豔,瞳仁黑得發沉,像浸在濃墨裏的黑曜石。
他垂眸時,長睫便如蝶翼輕覆,遮住眼底情緒,只餘眼尾那道精致的弧線,像含着半分未說盡的疏離;可等他抬眼掃來時,那道弧線卻驟然添了銳度,明明沒什麼激烈動作,卻讓人莫名覺得被那道目光攥住,連呼吸都要慢上半拍。
這雙眼睛,靜時藏着三分疏離的風情,動時便露出七分懾人的鋒芒,只一眼,就教人記在了心裏。
目若點漆,燦若星辰,古人誠不欺我啊……
顧昭擺弄藥草的手頓了頓,目光從燕徹的肩頭移到空中。塵埃還在舞着,陽光穿過它們,在地面投下斑駁的亮斑,像是被撒下了一把碎金。
這一幕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浮世繪,線條流暢繁復,只餘墨色與白色交織,最後天公似乎也在感嘆他的美麗,灑下一捧碎金,爲其添色…..
這對顧昭這種顏狗的沖擊力實在是有億點點大,她無聲的咽了咽口水,然後垂下眼眸應了聲:“好。”
便走過來接過陶罐,輕聲對他道:“蕭公子,你趴好吧。”
燕徹依言趴在草席上,剛一貼上,就忍不住皺了皺眉——這草席可比他往睡的絲綢錦被粗糙多了,細細的草絲磨蹭着皮膚,微微發硌,還有點扎人。
顧昭的指尖蘸着藥膏,輕輕的落在他的後背上,力道拿捏得剛剛好,不重不輕地把藥膏抹開,淡青色的膏體在瑩白肌膚上暈開,漸漸化成一層薄而透亮的膜。
燕徹鼻尖縈繞着兩股氣息:一是草席被太陽曬透的暖香,混着點泥土的腥氣,是鄉野間獨有的味道;二是藥膏裏的清苦藥香,裹着絲薄荷的涼,漫進鼻腔裏,竟也讓人覺得安心。
明明是在陌生的小屋,身下是粗糙硌人的草席,可他的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,先前的窘迫別扭漸漸散了,反倒生出了一絲說不清的安定感。
他甚至有些昏然欲睡,任由顧昭的指尖在後背緩緩移動,把那些他夠不着的地方都塗得勻實。
顧昭的手算不上細膩,指腹帶着層薄薄的繭,掌心還留着幾道細小的劃傷——想來是平裏侍弄藥草所弄出來的。
當那帶着薄繭的指腹蹭過燕徹後背細白的皮膚時,粗糙的觸感順着肌理傳了過來,燕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。
往裏伺候他的人,哪怕是最普通的奴仆,只要能近他的身,哪一個不是把雙手保養得柔滑細膩,生怕手指稍粗了些,便惹得他不快。
這般帶着薄繭和傷痕的手,燕徹還是頭一回碰到。可奇怪的是,那粗糙的觸感雖讓他有些不適應,卻半點不覺得難以忍受。
顧昭的力道放得極輕,薄繭擦過皮膚時,竟帶着種笨拙的溫柔。
燕徹抿了抿唇,沒再動,只任由那帶着暖意的粗糙指尖,在後背緩緩塗勻藥膏。
顧昭正專注地給燕徹後背塗藥膏,指腹順着肌理慢慢揉開藥膏,就聽見身下傳來燕徹悶悶的聲音,帶着點含糊的鼻音:“上一次……也是你幫我塗的藥膏嗎?”
顧昭聞言眼角忍不住抽了抽,他問的話讓她想起了上次給他塗藥的時候……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似有若無的溫熱……
這樣想着面上便不自覺的帶出了幾分紅暈,雖然如此,但是她手上的動作卻依舊沒停,語氣盡量平靜的說道:“那當然了。上回老牛忙着給你配解毒的方子,蹲在藥爐邊守了大半天,哪有空做這些瑣碎事?我不做,難不成指望昏迷的你自己爬起來塗嗎?”
話是這麼說,可燕徹心裏卻泛起了一陣微妙的波瀾。上回兩人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,他就被顧昭扒了個淨,塗藥膏時更是被對方從頭到腳摸了個遍。
按理說大家都是男子,本沒什麼要緊的,可不知怎的,想起自己毫無知覺的躺在這裏任由顧昭上下其手,他就有些不自在。
燕徹想了想,最終歸咎於是一開始顧昭那套蒸肉的說辭太過於深刻了,害得他每次想到這種場景都覺得自己是被人當成案板上的豬了。
嗯!沒錯!定是如此!可惡的小顧!
燕徹別過臉,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顧昭低垂着的眉眼上。
少年的睫毛不算纖長,卻密得像春新抽的柳絲,垂落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,眼睫不停地上下扇動着,想來是在留意藥膏是否塗得均勻。
看着看着,燕徹心裏忽然冒出個疑惑:這雙眼睛,怎麼瞧着有些似曾相識?
他猛地記起,當初見時,就覺得這位小顧大夫瞧着莫名有些眼熟,可任憑他怎麼回想,都想不起是在哪兒見過。
他的記性向來很好,便是幾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的人,也能隱約記清其眉眼,偏偏對顧昭這雙眼睛,只留着點模糊的熟悉感,朦朦朧朧的,像是蒙了層霧一般。
顧昭沒察覺他的心思,指尖揉完最後一點藥膏,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:“好啦,都塗勻了。你躺着歇會兒,我去把罐子收起來,老牛也該回來了。”
燕徹“嗯”了一聲,看着顧昭轉身走向藥箱的背影,才悄悄鬆了口氣。
方才被那雙眼勾的走了神,連後背藥膏的涼意都忽略了。
可那抹莫名的熟悉感卻並沒有消散,反倒像浸了水的棉絮一般,沉沉地壓在他的心頭。
他趴在草席上,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個念頭:到底是在哪兒見過那樣一雙眼睛呢?
越想頭越沉,草席的粗糙觸感、空氣中的藥香都變得模糊,可關於那雙眼睛的記憶,卻始終抓不住半點頭緒,只餘下滿心的疑惑,在晨光裏輕輕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