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三裏,顧昭每按時端來湯藥,爲他的傷口換藥。
這位蕭公子的話不多,大多時候都靠在床頭閉目養神,只有換藥時才會稍微皺一下眉,倒也還算安分。
子一晃,又到了行熏蒸的子。
按照老牛的說法,每隔幾就得行一次熏蒸大法,直至把他體內殘存的毒素徹底清理淨了爲止。
有了上回的經驗,這一老一少熟門熟路,沒一會兒就把藥爐、草藥、木架等物件都擺置妥當了。
這回輪不到顧昭動手,老牛對着燕徹擺了擺手,聲音還帶着點慵懶:“後生,你自己把衣裳褪了吧,省得我這把老骨頭再折騰。”
燕徹應了聲,只是指尖剛碰到衣襟,動作卻頓了頓。
他倒不是怕脫衣,實在是眼前這一老一少太過坦然了——倆人四只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,半點兒避諱的意思都沒有,那架勢,倒像是在看桌上的紅燒肉,看得他心裏直發毛,莫名生出了幾分別扭。
顧昭瞧出了他的不自在,悄悄退到一旁整理藥箱,給了他些個人空間。
少了一道目光的注視,燕徹不再耽擱,三兩下褪去外衫,然後白色的內衫也隨之落在草席之上,露出緊實的肩背線條。
這裏衣是老牛托人去鎮上買的他們這最好的布,再托隔壁的菊花婆婆幫忙趕做了一件。
主要是這人說外衫可以湊合,但是貼身的衣物怎麼都不願穿別人穿過的。
那能怎麼辦?總不能讓他一直空着吧?
於是老牛買了件現成的,還特意買的上好的細棉布做的,據他說,他自己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裏衣,結果,這人一上身就說扎的慌。
當時老牛的臉色就沉了下來,隨後又罵罵咧咧的去托人買布去了。
當他脫到身上只剩件褻褲時,終究還是繃不住了,聲音裏難得摻了點不易察覺的窘迫:“牛大夫,可否……可否在私密處搭塊布巾?”
想他燕徹英明一世,還從未做過如此扭捏之態,他在這一老一少這裏多次吃癟,偏偏他又不好發作,畢竟人家是爲了救自己性命。
老牛摸着下巴的胡子琢磨了兩秒,點頭道:“倒也不是不行。”
說完就轉身從竹籃裏扯出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巾,遞了過去。
“等會兒你自己搭在要緊地方便是。”
燕徹捏着那條糙乎乎的布巾,臉頰又熱了起來——不是羞的,是氣的。
他咬了咬後槽牙,終究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:“既然可以搭,那上次……爲何不給我搭一條?”
老牛聞言,眨了眨那雙渾濁的老眼,一臉無辜地拍了拍腦袋:“嗨,忘了!上回光顧着救你性命,把這茬給忘淨嘍!”
這話聽得燕徹一噎,一時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。
人家都把“救命”搬出來了,他還能計較什麼?總不能說“你既要救我性命,也得顧我體面”吧?
一旁的顧昭憋着想笑,又怕惹燕徹不快,據她觀察,這人其實是個小心眼的,自己可不能被他給記恨上了,只好把頭埋得低低的,肩膀微微聳動着。
燕徹沒好氣地瞪了他倆一眼,這三相處下來,燕徹對這一老一少也算摸透了幾分脾性。
那老牛看着是個粗枝大葉的鄉野大夫,可手上的醫術卻半點不含糊。把脈準、下藥狠,連這麼讓人頭疼的毒,被他幾副湯藥就壓了下去。看似有些不正經,但是確實是位醫者仁心的好大夫。
至於身旁那個叫小顧的少年,更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角色。
他話不多,卻總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:燕徹咳嗽兩聲,下一刻溫水就遞到了手邊;換藥時怕他疼,會悄悄用指尖輕輕按摩着傷口周圍的皮膚緩解;連燕徹無意間提過一句“藥味太苦”,隔天就收到了用甘草做的蜜餞,既不影響藥效,還能緩解口中的苦味。
這般細致周到,倒比燕徹身邊伺候多年的春來還要貼心。
若是他只對自己如此,燕徹倒也不覺得稀奇,畢竟他身邊阿諛奉承,諂媚討好之人不知凡幾,他早已習慣了。
但是就他這幾的觀察來看,他是對每個病患都如此,如此一視同仁,倒讓燕徹對他高看了幾分。
對此,顧昭有話要說:現代醫學教育的結果啊,希波克拉底誓詞不是白讀的啊!親~
這三的點滴相處,讓燕徹對他們放下了些許的戒備,這二人絕非心思不純之輩,反倒處處透着醫者的仁善。
他對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很自信。
他曾旁敲側擊的問過當的情形,老牛只擺擺手說在山上撿到了昏迷的他,顧昭也在一旁點頭附和,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,顯然是不願多說,也表示無意探聽他的底細。
燕徹見狀,也知趣地不再追問,心裏對這對師徒,反倒多了幾分真心的感激。
念及此,燕徹也不再糾結先前的那點子冒犯了,心裏暗嘆:【罷了罷了,左右也是爲了救我,等後我的毒解了,便重重賞賜他們便是了。】
這般一想,他心中便釋然了。
於是他麻利地褪盡衣物,想用布巾將腰胯處遮擋好,可當他展開那條布巾後,臉更黑了。
這布巾小小的一塊,剛剛夠遮住一個手掌大小,別說腰胯處了,連那“要緊地方”都蓋不住!
他捏着這塊名副其實的“遮羞布”,手指捏的發白,偏偏老牛還湊過來瞧了瞧,一臉納悶的問他:“咋了?這布雖小,擋個意思也夠了啊!”
燕徹深吸一口氣,感覺太陽都在跳。他算是看明白了,在這倆貨面前,“體面”二字就是多餘的。
最終也只能咬着牙,把那條小得可憐的布巾小心翼翼的搭在腰胯間,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。
顧昭這下再也忍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又趕緊捂住嘴,只留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燕徹剛要往草席上躺,就被老牛扔來的一個陶罐砸中了膛。
“哎,還沒結束呢!你躺啥?”
老牛嗓門洪亮,指着那陶罐道:“把罐子裏的藥膏全抹在身上,一點兒空隙都不能落下。你要是不想等會兒被蒸得皮開肉綻,就給我塗勻實了。要是哪兒沒塗到,到時候那一塊兒肉被蒸熟了,可別怨老牛我沒提前跟你說!”
燕徹揉着發疼的膛,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。
心底剛壓下去的火氣又“噌”地冒了上來,心裏把方才要賞賜他們二人的念頭給撕得粉碎。
還賞賜?毛都沒有!反正是他沒說出口的話,誰也不知道,正好反悔。
可氣歸氣,他還是撿起那沉甸甸的陶罐,掀開了蓋子。
淡青色的藥膏泛着細膩的光澤,還飄出一股淡淡的薄荷香,倒讓人沒那麼煩躁了。
他強壓着情緒,用指尖蘸了藥膏,老老實實往胳膊、腰腹上抹去,動作算不上溫柔,卻也沒敢落下半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