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這份安寧沒能持續多久。
燕徹自幼習武,對周遭的目光格外敏感,不過片刻,他便覺出暗處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,帶着點窺探的意味。
他瞬間睜開眼,方才還柔和的眉眼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周身的氣息也冷了下來,哪還有半分方才的閒適?他目光如炬,直直朝那道視線的來源掃去,院牆那裏似乎有個人影晃了一下。
暗處的人像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凜冽模樣嚇了一跳,慌亂間沒穩住身形,不小心摔了下去,“撲通”一聲響。
緊接着,一聲“哎呦”聲傳來,是個女子的聲音!
燕徹快步向前打開院門出去,便看到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摔倒在院牆下,腳下還有一個木樁子,想來剛剛就是踩在這個上面爬上去偷看的。
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十四、五的年紀,臉蛋紅撲撲的,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,雙丫髻上系着紅頭繩,正是裏正家的小女兒,王麗娘。
看清來人是個小姑娘,瞧着面生卻帶着村裏人的淳樸氣,燕徹眉頭微蹙,語氣裏帶着幾分猶疑:“你是?”
王麗娘被他這聲問話喚回神,看着眼前站得筆直、雖穿布衣卻難掩貴氣的燕徹,眼眶“唰”地就紅了,捏着衣角的手指都在輕輕發顫。
她往前挪了兩步,聲音柔得像春裏的溪水:“公子……你、你身子好些了嗎?毒解了嗎?那見你倒在山上,我還以爲……”
這話聽得燕徹越發狐疑,他在老牛家養傷這些子,他確定,除了老牛和顧昭,並沒有人見過他。
其實燕徹一直住的是堂屋。
老牛家就兩間臥房,一間老牛住,一間顧昭住,條件實在局促。
起初老牛還琢磨着讓燕徹跟自己擠一間,沒成想頭一晚上過去,燕徹就頂着張慘白的臉找了過來,聲音都帶着點虛浮:“牛大夫,看在我是病人的份上,您行行好……您那呼嚕聲,實在是……我一晚上沒合眼。”
說着,他還偷偷瞟了眼在一旁偷笑的顧昭,然後問道:“要不……我跟小顧大夫擠擠?他是少年人,我們倆住一起也方便。”
他這是明着說顧昭個子小,不占空。
真小心眼兒,不就是笑了他一下嘛。顧昭撇撇嘴。
不過他這話剛出口,就被老牛和顧昭異口同聲地駁回了。老牛摸着胡子直擺手:“那可不成!小顧年紀小,睡的沉,睡相也不好,哪能擾着你養傷啊?”
顧昭也趕緊點頭:“就是,我那屋小得很,連轉身都難,讓你跟我擠太委屈你了。”
旁人都以爲顧昭是個清秀少年,可只有他們自己知道,顧昭是女兒身。
哪能真讓燕徹一個成年男子,跟顧昭同住一屋?更別提還是同床共枕了。
萬般無奈之下,老牛只能把堂屋騰了出來,用兩張方桌和櫃子拼了張簡易的床鋪,鋪上草墊子和褥子,又在四周掛了塊粗布簾子,這才勉強隔出個“臥室”的模樣。
平裏要是有村民上門求藥看病,老牛就趕緊把堂屋門關上,扯着嗓子喊:“裏頭住着個染了風寒的遠親,怕過了病氣,您先在院裏等會兒!”
就這麼着,硬是把燕徹給藏了個嚴嚴實實。
是以燕徹自始至終,都沒被村裏的其他人看見過。
可是,眼前這小姑娘不僅認識自己,還知道他中了毒,這怎能不讓他起疑?
他往前近一步,目光銳利:“你見過我?在哪兒見的?我在這兒養傷,可從未出過門。”
王麗娘聽燕徹這麼問,口猛地一縮,激動得指尖都在發顫。
她多想告訴他,當初在山裏發現昏迷的他、拼盡全力喊家裏人把他抬回來的,都是自己!
可話到嘴邊,又想起前幾父親的叮囑:“那公子看着就不是普通人,咱們本想借救命之恩求親,沒成想差點害了他性命。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就算咱們全家抵命,那些貴人都未必肯罷休!”
這話像塊石頭似的壓在她的心頭,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紅着眼眶呐呐地站着,說不出一個字來。
就在這時,顧昭背着藥筐從遠處走了過來,一抬眼就看見站在自家門口的王麗娘,她走上前去,開口問道:“麗娘,是你爹讓你來的嗎?”
王麗娘看見顧昭,像見了救星一樣,她像個犯了錯的孩子,聲音細細小小的:“小顧哥哥……不、不是的,不是我爹讓我來的。”話說到最後,聲音越來越輕,頭也埋得更低了。
她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門口的燕徹,臉頰漲得通紅,再也待不住了,轉身就悶頭往回跑去,發髻上的紅頭繩都晃得飛了起來。
燕徹望着她跑遠的背影,眉峰擰得更緊,眼底的疑雲卻半點未散。
顧昭剛把背簍放進院裏,頭也不抬地解釋道:“別瞧了,最先發現你的是麗娘。她是裏正家的孩子,先喊人把你救回了裏正家,後來見你身中奇毒,他家裏治不了,才送到我們這兒來的。”
這話半分不假——燕徹的確是被裏正一家先救回去的。
只是老牛和顧昭早就商量好了,要瞞着“商陸之毒”的真相。
他們心裏清楚,一旦讓這位蕭公子知道實情,裏正一家恐怕要惹來滅頂之災。
如今人已救回,再揪着那點“好心辦壞事”的錯處不放,實在不合時宜。
更何況,他們師徒倆本就偏向裏正一家。親疏有別,認識多年的同村人與底細不明的外人,任誰都會選前者的。
更何況,若不是麗娘在山裏發現了昏迷的他,那一夜,無論是毒發、流血過多,還是被野獸叼走,他都絕無生路。
要是率先發現他的是顧昭,顧昭保證絕不會收留這個“燙手山芋”,肯定一早就告訴裏正,然後讓裏正趕緊通報縣衙,把人給交上去,杜絕一切狗血小說套路的開端!
至於裏正一家曾有過的小心思,終究只是沒能施行的念頭而已。
正所謂:論跡不論心,論心無完人。
無論怎麼說,這份救命之恩,是實打實擺在那兒的。
至於要不要報、怎麼報,顧昭覺得該由燕徹自己決定。
她輕咳兩聲壓下思緒,轉頭對他說:“裏正一家就在村頭住,你如今也能活動了,想謝他們的話,等過幾身子再穩妥些,我帶你去一趟便是了。”
燕徹卻搖搖頭,語氣不緊不慢:“這事不急。”
若真如顧昭所說,這救命之恩的確該報。
可他現在身無長物,去了也不過是句輕飄飄的感謝,倒不如等後回去,再重重的賞賜他們便是了。
他心裏盤算着,又悄悄瞥了眼在整理草藥的顧昭。到時候等他亮出了真正的身份,再給裏正一家豐厚的賞賜,倒要看看這師徒倆那震驚又悔不當初的模樣!
哼,本來這賞賜也有他們一份,可惜……
燕徹仿佛已經看到兩人失態的表情了,心情頓時大好,重新躺回躺椅上悠哉地晃着,唇角不自覺的上揚,險些笑出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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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昭無意間瞥見他這副模樣,不禁有些納悶:【坐個躺椅而已,至於這麼開心嗎?這家夥也太容易滿足了吧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