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,陽光斜斜地照進東屋,在斑駁的地面上投下窗櫺的格子影。林薇薇坐在床邊,面前攤開一方洗得發白的藍布,上面整整齊齊地擺着她所有的“財產”。
一只雕刻着奇異花紋的舊銀鐲,在陽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這是柳氏給的,說是外祖父的遺物,關鍵時刻或可。林薇薇把它戴在左手腕上,尺寸正好,銀質的冰涼貼着皮膚,有種莫名的安心感。
銀鐲旁邊,是一對褪色的銀丁香耳釘,也是柳氏的舊物。還有一簡單的木簪,是趙嬤嬤臨別時塞給她的,說是桃木的,能辟邪。最後是一小塊碎銀子,約莫二兩重,是柳氏攢了多年、藏在鞋底帶出冷宮的。
這就是全部了。
林薇薇看着這些寒酸的物件,心裏卻異常平靜。前世作爲醫生,她經歷過更窘迫的時候——剛進醫院實習那會兒,一個月工資不夠交房租,天天吃泡面,但照樣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。
錢很重要,但也不是最重要。重要的是,如何用有限的資源,撬動更大的可能。
她拿起炭筆——現在已經成了她最常用的工具,在一張廢紙的背面開始寫寫畫畫。藥膳方子、護膚膏配方、簡單的跌打損傷藥油……這些在現代看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東西,在這個時代卻可能是稀罕物。
尤其是藥膳。宮裏貴人注重養生,但太醫院的方子往往復雜昂貴,尋常人家用不起。她可以簡化配方,用普通藥材替代名貴藥材,做出效果不錯、價格親民的成品。
護膚膏也是。這個時代的女子用的多是鉛粉、朱砂這些含有重金屬的化妝品,長期使用反而傷皮膚。她可以用草藥、蜂蜜、珍珠粉調配天然的面脂,雖然效果慢,但安全。
還有藥油。跌打損傷是常事,但好的金瘡藥往往被軍方壟斷,市面上的假貨居多。她可以做一些基礎的消炎止痛藥油,應該會有市場。
正想着,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“娘娘,老奴李忠求見。”是管家的聲音。
“進來吧。”
門開了,李忠一瘸一拐地走進來,手裏捧着那本泛黃的賬冊。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些,但眉頭依然緊鎖。
“娘娘,”他把賬冊放在桌上,“府裏所有的家底,都盤點清楚了。”
林薇薇示意他坐下:“說吧。”
李忠翻開賬冊,一頁一頁地指給她看:“府邸本身占地十五畝,但東西廂房塌了一半,後院的圍牆也快倒了,修繕起來至少要五百兩銀子。田地……原本在城南有五十畝水田,但十年前就被內務府以‘殿下需靜養、無力耕種’爲由收回了。鋪面……順嬪娘娘在世時,在東市有個綢緞莊,後來柳家出事,鋪子也充公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“現在府裏能變現的……就只有幾件舊家具,還有殿下書房裏的一些書。但那些書……殿下不讓動。”
林薇薇的手指輕輕敲着桌面。情況比她想象的更糟。沒有田產,沒有鋪面,沒有積蓄,只有一個破敗的府邸和一群老弱病殘的仆役。
“府裏現在欠外債嗎?”她問。
李忠苦笑:“欠。米鋪欠了三十兩,藥鋪欠了五十兩,還有裁縫鋪、油鹽鋪……零零總總,大概一百二十兩。都是這幾年,殿下病重時,老奴瞞着殿下賒欠的。”
一百二十兩。對曾經的皇子府來說不算多,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,是一筆巨款。
“債主催得緊嗎?”
“以前催得緊,但看府裏實在拿不出錢,最近催得少了。”李忠嘆氣,“但老奴知道,他們不是不催了,是覺得催了也沒用,準備年底一起告到衙門去。”
到時候,七皇子府拖欠商戶銀錢的消息傳出去,蕭執本就岌岌可危的名聲,就更難聽了。
林薇薇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李管家,你在京城這麼多年,認不認識可靠的商人?最好是……不那麼顯眼,但路子廣的。”
李忠愣了愣:“娘娘是想……”
“做點小生意。”林薇薇直截了當,“府裏不能坐吃山空,殿下治病要錢,大家吃飯要錢,還債也要錢。光靠內務府那點克扣後的份例,活不下去。”
李忠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可是娘娘,做生意需要本錢,也需要門路。咱們府現在……”
“本錢我有。”林薇薇打斷他,指了指桌上那點碎銀和首飾,“雖然不多,但可以從小做起。門路……就需要李管家幫忙了。”
她把剛才畫的幾張方子推過去:“你看看這些。”
李忠接過方子,他雖然識字不多,但基本的藥材名還認得。看了幾眼,他的臉色漸漸變了:“娘娘……這些方子……是從哪來的?”
“我外祖父留下的醫書裏有記載,我稍微改了改。”林薇薇面不改色地撒謊,“你覺得,如果做成成品去賣,有人要嗎?”
李忠的手有些發抖:“何止有人要……娘娘,這藥膳方子裏的幾味藥材搭配,老奴從未見過。還有這護膚膏,不用鉛粉,用珍珠粉和草藥……若是真有效果,那些貴夫人小姐們,怕是要搶着買。”
“有效果是肯定的。”林薇薇說,“但我們需要先做出一批樣品,找可靠的人試用,打出名聲。而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不能以七皇子府的名義做。太扎眼了。”
李忠立刻明白了:“娘娘是想找個代理人,暗中作?”
“對。”林薇薇點頭,“你認識這樣的人嗎?最好是……受過殿下或柳家恩惠,信得過的。”
李忠沉思了很久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一個人。姓周,叫周福,以前是順嬪娘娘鋪子裏的掌櫃。柳家出事後,鋪子被抄,他就自己在西市開了個小雜貨鋪,勉強糊口。這人老實,懂經營,而且……一直念着順嬪娘娘的恩情。”
“可靠嗎?”
“可靠。”李忠肯定地說,“當年抄家時,官兵從他家裏搜出順嬪娘娘賞的一對玉鐲,要充公。他拼死護着,被打斷了兩肋骨也沒鬆手。後來還是殿下暗中使了銀子,才保住那對鐲子。”
有這份情義在,確實可靠。
“好。”林薇薇拍板,“你找個時間,悄悄去見他,把這些方子給他看。告訴他,我們提供方子,他負責制作和銷售,利潤五五分成。但有一條——絕對不能透露方子的來源,更不能讓人知道和七皇子府有關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李忠鄭重地收起方子,“那本錢……”
林薇薇把桌上那點碎銀和首飾推過去:“這些先給他。告訴他,第一批貨不用多,先試試水。如果賣得好,我們再追加。”
李忠看着那點寒酸的本錢,眼眶有些發紅:“娘娘……這可是您全部的嫁妝了。”
“嫁妝沒了可以再賺,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。”林薇薇說得很平靜,“去吧,小心點,別讓人盯上。”
“是!”李忠躬身,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屋裏又剩下林薇薇一個人。她走到窗邊,看着院子裏那棵枯死的老槐樹。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猙獰的影子。
今晚,就要挖開樹看看了。
希望……不要挖出太可怕的東西。
下午,林薇薇去了蕭執的書房。
說是書房,其實書不多,大部分書架都空着。她按照蕭執的吩咐,來幫他找一本前朝的醫書——《千金要方》。
書架上的書擺放得很整齊,但明顯有翻動過的痕跡。林薇薇一本一本地找,手指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。除了醫書,還有一些史書、地理志、甚至兵書。種類很雜,不像是一個“病弱”皇子會看的書。
終於,在第三排書架的最裏面,她找到了那本《千金要方》。書很厚,封面已經磨損,露出裏面的紙板。她抽出來時,幾張夾在書頁裏的紙片飄落下來。
是幾張手繪的地圖。線條很精細,標注着山川河流、城池關隘。其中一張是北境的地形圖,上面用朱筆畫了幾條路線,旁邊密密麻麻寫着小字注釋——
“臘月風雪大,此路常封。”
“此處有暗河,夏可涉,冬冰薄危險。”
“敵哨設於此山脊,視野極佳,需繞行。”
字跡清峻有力,筆鋒銳利,和蕭執平時那種溫潤怯懦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林薇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繼續翻看其他書。在一本《傷寒論》的扉頁上,也有同樣的字跡,寫着對某個方子的批注:“此方清熱有餘,扶正不足,若用於虛熱證,當加黃芪、黨參。”
在一本《神農本草經》裏,關於“烏頭”的條目旁,批注更詳細:“生川烏毒性猛烈,制後可入藥。然制法不同,毒性殘留各異。常見制法有三:水浸、蒸制、甘草制。其中甘草制最安全,但藥效也最弱……”
這些批注,不僅精準,而且見解獨到。沒有多年的臨床經驗和深厚的醫藥功底,寫不出來。
蕭執……他到底藏了多少?
林薇薇拿着書和地圖,走到西屋。蕭執正在看書,見她進來,抬起頭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林薇薇把書遞給他,卻沒有立刻鬆手,“殿下……這些批注,是您寫的嗎?”
她指着《千金要方》裏的一處注釋。
蕭執看了一眼,神色不變:“嗯。病中無聊,隨手寫的。怎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林薇薇鬆開手,假裝隨意地問,“殿下對醫藥……很感興趣?”
“久病成醫罷了。”蕭執翻開書,語氣平淡,“這些年吃了太多藥,看了太多太醫,自己也就懂了一點皮毛。”
皮毛?那些批注可不像皮毛。
但林薇薇沒有戳穿。她走到窗邊,看着窗外:“殿下,今晚挖樹的事,您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蕭執說,“工具都藏在柴房了。李忠那邊也交代了,晚上會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前院,說要教大家認字算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薇轉身,看着他,“殿下,有件事我想問您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您書房裏的那些書……兵書、地理志,也是因爲‘病中無聊’才看的嗎?”
蕭執翻書的手頓住了。他抬起頭,看着林薇薇,眼神深得像兩口古井:“你在懷疑什麼?”
“不是懷疑。”林薇薇直視他的眼睛,“只是想確認,我的盟友,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。”
兩人對視着,空氣裏有一種無聲的較量。窗外有鳥飛過,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。
許久,蕭執輕輕合上書:“林薇薇,有些事情,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。”
“但不知道,可能會害死我們兩個。”林薇薇說,“殿下,我不是要探聽您的秘密,只是需要知道,我面對的敵人有多強大,我的盟友有多可靠。”
蕭執沉默了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的邊緣,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我母妃死後,我在麗妃宮裏住了五年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那五年,我學會了三件事:第一,裝傻;第二,忍耐;第三……活下去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但活下去,不能只靠裝傻和忍耐。還需要知識,需要力量,需要……知道敵人是誰,在哪裏,想做什麼。所以我讀書,什麼書都讀。醫藥、歷史、地理、兵法……因爲我不知道,哪一天,哪一點知識,就能救我一命。”
這話說得很含蓄,但林薇薇聽懂了。他在暗中積蓄力量,也在暗中調查仇人。
“那些地圖呢?”她問。
“也是學習的一部分。”蕭執說,“了解大胤的山川地理,了解邊境的防線關隘,萬一……有一天需要逃命呢?”
他說“逃命”時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。但林薇薇聽出了其中的蒼涼和決絕。
一個皇子,已經做好了隨時逃命的準備。這些年,他到底經歷了多少生死一線?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薇薇說,“殿下放心,我會保守秘密。也會……盡我所能,讓您不用逃命。”
蕭執看着她,眼神復雜:“林薇薇,你爲什麼要這麼做?爲了我?還是爲了你自己?”
“爲了我們都活下去。”林薇薇回答得很脆,“在這個地方,您活,我才能活。所以您的命,就是我的命。”
這話說得很功利,但也很真實。蕭執笑了,笑容很淡,卻比之前真實了許多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我們就……一起活下去。”
夜幕降臨。
七皇子府早早關了大門,前院裏卻點起了好幾盞燈籠。李忠搬了張破桌子,擺上幾本舊書,煞有介事地開始教仆役們認字。
“這個字念‘人’,一撇一捺,就像人站着的樣子……”李忠的聲音在前院回蕩。
後院卻是一片漆黑。只有西屋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。
林薇薇和蕭執站在那棵老槐樹下,手裏拿着小鏟和鋤頭。春桃在院子門口望風,手裏攥着一木棍,緊張得手心都是汗。
“開始吧。”林薇薇壓低聲音。
兩人開始挖土。樹周圍的土很硬,夾雜着碎石和枯葉。蕭執身體虛弱,挖了幾下就喘得厲害,林薇薇讓他休息,自己接着挖。
鏟子碰到樹時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槐樹的須很發達,盤錯節,像一張巨大的網。林薇薇小心地避開主,沿着邊緣往下挖。
越往下挖,土的顏色越深,氣味也越奇怪——不是普通的土腥味,而是一種帶着金屬味的腥氣,和蕭執血裏的苦味有些相似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
挖了約莫一尺深,鏟子忽然碰到一個硬物。不是石頭,更像是……陶罐。
林薇薇和蕭執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她放下鏟子,用手扒開周圍的土,露出一個黑色的陶罐,罐口用油紙封着,再用泥巴糊死。
罐子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但很沉。
蕭執想伸手去拿,被林薇薇攔住:“我來。”
她從懷中取出一塊布,裹住手,小心地把罐子捧出來。罐身冰涼,觸感粗糙。她把它放在地上,用鏟子輕輕敲掉封口的泥巴,然後揭開油紙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像腐爛的草藥混合着硫磺,還有一絲甜膩的腥氣。
罐子裏是半罐暗紅色的粉末,在月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。
林薇薇用布蘸了一點,湊到鼻尖聞了聞,臉色立刻變了。
“是什麼?”蕭執問。
“朱砂。”林薇薇的聲音發緊,“還有雄黃,硫磺,以及……水銀。”
都是劇毒之物。而且經過特殊處理,混合在一起,毒性會隨着時間慢慢釋放,滲入土壤,污染整個院子的風水。
最可怕的是水銀。常溫下會揮發,形成汞蒸氣,通過呼吸道進入人體,損害大腦和神經系統。長期暴露在低濃度汞蒸氣中,會讓人頭疼、失眠、記憶力減退、情緒不穩——正是蕭執的部分症狀。
“難怪……”蕭執的聲音在發抖,“難怪這樹會死……難怪我這些年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林薇薇懂了。這些年,他每天在這個院子裏活動,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氣,毒素一點一點積累在體內,侵蝕着他的健康。
而下毒的人,算準了這一切。把毒埋在樹下,神不知鬼不覺,連太醫都查不出來。
“埋了多久了?”林薇薇問。
蕭執看着那個罐子,眼神空洞:“這棵樹……是十年前種的。麗妃送來的樹苗。”
十年。整整十年。
林薇薇的手在發抖,不是因爲害怕,是因爲憤怒。十年,兩千多個夜,蕭執就在這個毒窟裏掙扎求生,而那些人,在暗處看着他一點點衰弱,一點點走向死亡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謀害,是凌遲。用最殘忍的方式,一點點剮掉一個人的生命。
“殿下,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這個罐子,您打算怎麼處理?”
蕭執盯着罐子看了很久,久到林薇薇以爲他要崩潰了。但他沒有。他的眼神從空洞,漸漸變得冰冷,最後凝固成一種深不見底的寒。
“埋回去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?”
“埋回去。”蕭執重復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但不能埋在這裏。我們挖出來,換個地方埋。然後……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埋毒的人,來看效果。”蕭執的唇角勾起一絲冷笑,“罐子被動了,他們一定會發現。到時候,就知道是誰在盯着這裏了。”
林薇薇明白了。這是釣魚。用這個毒罐做餌,釣出暗處的敵人。
“但這樣太危險了。”她說,“如果被他們發現我們知道了……”
“那就讓他們發現。”蕭執打斷她,“有些事,藏着掖着沒用。不如攤開了,看看誰先沉不住氣。”
他說這話時,眼神銳利得像刀,完全沒了平時那種溫潤怯懦的樣子。這才是真正的蕭執——在毒藥和陰謀裏浸泡了十年,沒有被毒死,反而淬煉出了一身硬骨。
林薇薇看着他,忽然覺得,也許她真的找對了盟友。
“好。”她點頭,“那就埋回去。但埋在哪裏?”
蕭執想了想:“埋在後院牆角,那叢野薔薇下面。那裏平時沒人去,但位置顯眼,如果有人想查看,很容易看到土被動過的痕跡。”
計劃定下。兩人重新填好樹下的坑,把土拍實,盡量恢復原狀。然後林薇薇捧着那個毒罐,蕭執拿着工具,悄悄來到後院牆角。
野薔薇長得茂盛,枝條帶刺,平時沒人靠近。林薇薇撥開枝條,在部挖了個淺坑,把罐子放進去,填上土,又把薔薇枝條恢復原狀。
做完這一切,兩人都出了一身汗。不是累的,是緊張的。
回到西屋,林薇薇打來水洗手。水裏加了特殊的藥粉,能洗掉手上可能沾染的毒素。蕭執也仔細洗了手,然後坐在床邊,沉默地看着窗外。
“殿下,”林薇薇開口,“這件事……您打算告訴李忠嗎?”
蕭執搖頭:“暫時不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也去休息吧。”蕭執打斷她,“今晚辛苦了。”
林薇薇點點頭,轉身要走,蕭執又叫住她:“林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謝謝。”他說得很輕,但很認真,“不僅爲今晚,也爲……所有事。”
林薇薇笑了:“殿下又說謝。我說過,我們是盟友。”
她推門出去,回到東屋。春桃已經回來了,小臉煞白:“小姐……剛才……剛才嚇死我了……”
“沒事了。”林薇薇拍拍她的肩,“去睡吧。”
春桃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屋裏只剩下林薇薇一個人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。月光很淡,樹影幢幢,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忽然,她眼角餘光瞥見,圍牆的陰影裏,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很輕微,幾乎看不清。但她作爲醫生的敏銳直覺,立刻捕捉到了那一點異常。
有人。在窺探。
她心裏一緊,但面上不動聲色,反而提高了聲音,對門外說:“春桃,殿下今晚睡得怎麼樣?”
春桃在門外應道:“回小姐,殿下睡得很安穩,呼吸也平穩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薇故意用欣慰的語氣說,“看來那新方子真的有效。照這樣下去,殿下很快就能下地走動了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睛卻死死盯着圍牆的陰影。那裏,又動了一下。
果然。有人在聽。
她關上窗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裏面是她用幾種草藥特制的熒光藥粉——這種藥粉在白天看不見,但在月光或燈光下,會發出微弱的熒光,而且粘性很強,一旦沾上,幾天都洗不掉。
她輕輕打開窗,用手指蘸了點藥粉,在窗櫺外側、窗台邊緣,都抹了一些。動作很輕,幾乎沒有聲音。
做完這些,她才真正關上窗,吹滅了蠟燭。
屋裏陷入黑暗。
但她知道,外面的黑暗中,有一雙眼睛,正在盯着這裏。
而那雙眼睛的主人,很快就會帶着她留下的“禮物”,回到他的主子那裏。
到時候,就知道是誰了。
林薇薇躺在床上,睜着眼睛,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。
遊戲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