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還未散盡,廚房裏已經飄起了藥香。
不是麗妃送來的那種帶着詭異苦味的藥香,而是另一種更復雜、更濃鬱的氣味——混雜着草藥的清苦、姜的辛辣、蜜的甜膩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類似硫磺的刺鼻氣息。
林薇薇站在灶台前,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。她面前擺着十幾樣藥材,都是從府裏藥櫃裏翻出來的存貨,有些已經受結塊,有些顏色發暗,顯然存放了不短的時間。
但藥材再陳舊,也總比沒有強。
她按照腦中的方子,一樣一樣稱重、研磨、配伍。這是她結合了柳家醫書、現代解毒理論和蕭執具體症狀,量身定制的第一劑解毒底方。方子很復雜,主藥三味:甘草解毒,綠豆清熱,金銀花抗炎。輔藥八味:黃連清心火,黃芩瀉肺熱,連翹散結,板藍涼血,再加上幾味護肝保腎的藥材。
理論上沒問題,但實際配伍起來,難度就大了。
首先是劑量。古代醫藥計量和現代不同,她需要換算。其次是藥材質量——這些陳年舊藥,藥性還剩幾成?最後是煎煮方法,不同的藥材下鍋順序、火候、時間,都會影響藥效。
她像在進行一場精密實驗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
王嬸在旁邊打下手,看着林薇薇熟練的手法,眼中滿是驚訝:“娘娘……您這手法,比太醫院的煎藥師傅還熟練。”
林薇薇頭也不抬:“熟能生巧。王嬸,大火燒開,然後轉文火,保持微沸。”
“是。”王嬸連忙調整灶火。
藥材在陶罐裏翻滾,顏色漸漸變成深褐色。林薇薇盯着藥汁的變化,心裏計算着時間。一刻鍾後,她加入切好的姜片——姜能溫中散寒,也能掩蓋某些藥材的怪味。又過一刻鍾,加入蜂蜜——蜂蜜本身有解毒作用,還能調和藥性,讓藥更容易入口。
最後,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,裏面是她昨晚從後牆摘的一種野生草藥。這種草在這個時代還沒被收錄進醫書,但她憑前世的植物學知識認出來了——是一種罕見的蕨類植物,含有天然的解毒成分,但對胃腸道性很強。
她猶豫了一下,還是加進去了。蕭執體內的毒素太深,不用猛藥不行。
草藥入鍋的瞬間,一股刺鼻的氣味猛地竄出來,像燒焦的羽毛混合着腐爛的雞蛋。王嬸被嗆得後退兩步,捂住鼻子:“娘娘,這……這味道……”
“正常。”林薇薇面不改色,用勺子攪了攪。藥汁的顏色開始變化,從深褐色變成一種詭異的黃綠色,表面還浮着一層細密的泡沫,像池塘裏的浮萍。
又煎了半個時辰,藥終於好了。林薇薇用細紗布過濾藥渣,得到一碗濃稠如膏的藥汁。那顏色、那氣味,別說喝了,光是看着聞着就讓人反胃。
她把藥倒進碗裏,端着走出廚房。院子裏,幾個早起活的仆役聞到味道,都停下動作,朝這邊看過來,臉上露出驚悚的表情。
林薇薇目不斜視,徑直走向西屋。
屋裏,蕭執已經醒了,正靠在床頭看書。青鋒站在門邊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看見林薇薇端着藥進來,青鋒的眼神立刻變得警惕——那碗藥的樣子實在太可疑了。
“殿下,藥好了。”林薇薇走到床邊。
蕭執放下書,目光落在碗裏。那黃綠色的藥汁在晨光下泛着詭異的光澤,氣味沖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但他什麼也沒說,伸手就要接。
“殿下!”青鋒上前一步,聲音緊繃,“讓屬下先試。”
這是規矩。皇子用藥,必須先由近侍試毒。
蕭執的手停在半空,看向林薇薇。
林薇薇搖頭:“這藥是解毒的,正常人喝了會有副作用。青鋒侍衛沒中毒,喝了反而有害。”
青鋒不信,依然盯着那碗藥:“娘娘,規矩不能破。”
氣氛有些僵持。林薇薇看着青鋒眼中的不信任,心裏明白——在這個府裏,她雖然已經是側妃,但畢竟剛來一天,還沒有建立起足夠的威信。尤其是對蕭執最貼身的侍衛來說,她依然是個需要警惕的陌生人。
“青鋒,”蕭執開口,聲音平靜,“退下。”
“可是殿下——”
“我說,退下。”蕭執的語氣重了些,雖然依舊虛弱,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青鋒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後退一步,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碗藥。
蕭執重新伸出手。這一次,林薇薇沒有直接把碗給他,而是說:“這藥很難喝,殿下要做好心理準備。喝完可能會惡心、頭暈,甚至腹瀉。這都是正常的排毒反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執接過碗,沒有猶豫,仰頭一飲而盡。
藥汁入口的瞬間,他的臉色就變了。那不是苦,是一種無法形容的、混合了辛辣、酸澀、腥臭的怪味,像把幾十種最難吃的東西攪在一起。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,強忍着沒有吐出來,但眼角已經出了生理性的淚水。
一碗藥喝完,他的臉都白了,嘴唇微微顫抖。
林薇薇立刻遞上一杯清水:“漱漱口。”
蕭執接過水杯,連漱了三遍,那股怪味才稍稍緩解。他靠在床頭,閉着眼,口起伏,顯然在努力壓制翻涌的惡心感。
“感覺怎麼樣?”林薇薇問。
“……想吐。”蕭執實話實說。
“那就吐。”林薇薇從旁邊拿過痰盂,“吐出來是好事,能帶出毒素。”
話音未落,蕭執就真的吐了。先是剛喝的清水,然後是黃綠色的藥汁,最後是一些暗黃色的膽汁。他吐得很厲害,整個人彎成蝦米,青鋒想上前幫忙,被林薇薇攔住。
“讓他吐淨。”她說。
吐了約莫一盞茶時間,蕭執終於停下來,渾身虛脫地靠在床頭,臉色白得像紙,但眼神卻比剛才清明了些。
“現在呢?”林薇薇又問。
“好多了。”蕭執喘着氣,“嘴裏……沒那麼苦了。口……好像鬆快了一點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林薇薇點頭,“毒素被激發出來,通過嘔吐排出了一部分。今天還會有幾次腹瀉,都是正常的。記住,多喝水,吃些清淡的粥。”
她轉身準備離開,蕭執叫住她:“林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這藥……要喝多久?”
“至少三個月。”林薇薇說,“每天三次。之後據情況調整。”
蕭執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,笑容很淡,但很真實:“好。我會按時喝。”
林薇薇看着他蒼白卻堅定的臉,心裏某處輕輕動了一下。作爲醫生,她見過太多病人因爲藥苦而拒絕治療,因爲副作用而半途而廢。但蕭執沒有,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。
這份信任,在這個爾虞我詐的宮廷裏,太過珍貴。
“殿下好好休息。”她說完,端着空碗走出房間。
院子裏,陽光已經完全出來了,驅散了晨霧。仆役們又開始一天的勞作,但氣氛明顯不同了——經過昨天早上的立威和昨晚的集體飽餐,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些生氣,少了幾分死氣沉沉。
林薇薇把碗送回廚房,又交代了王嬸中午的飲食——清淡,易消化,多補充水分。然後她回到東屋,開始整理昨晚畫的圖紙和筆記。
解毒只是第一步。接下來的路還很長,她要面對的,不僅是蕭執的病,還有這座王府的生存問題,以及暗處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。
正想着,外面忽然傳來喧譁聲。一個陌生的、尖細的聲音在前院響起,語氣傲慢無禮:
“咱家奉三皇子之命,特來給七殿下送新婚賀禮!快叫你們主子出來接禮!”
三皇子?蕭桓?
林薇薇的心一緊。昨天在大殿上,三皇子那種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敵意,她還記得清清楚楚。今天突然“好心”來送賀禮,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。
她放下手中的東西,整理了一下衣襟,朝前院走去。
前院裏,站着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太監,穿着靛藍色的太監服,料子比七皇子府裏任何一個人的衣服都好。他身後跟着兩個小太監,抬着一個大木箱。箱子是開着的,能看見裏面是幾匹顏色陳舊的布,還有幾個藥包。
李忠正站在太監面前,臉色爲難:“趙公公,殿下身子不適,還在休息。這禮……”
“身子不適?”趙公公嗤笑一聲,“昨天不還好好的嗎?怎麼,咱家一來就不適了?還是說,七殿下看不上三殿下送的禮,故意避而不見?”
這話說得極其無禮。院子裏幾個仆役都露出怒色,但敢怒不敢言。
林薇薇就是在這個時候走出來的。
她穿着那件淡青色舊衣,頭發簡單挽着,沒有任何首飾。但就是這樣樸素的打扮,卻讓她整個人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沉靜氣質。
“李管家,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,“怎麼回事?”
李忠連忙轉身:“娘娘,這位是三皇子府的趙公公,奉三皇子之命來送……賀禮。”
趙公公上下打量着林薇薇,眼神裏滿是不屑:“這位就是新進門的側妃娘娘?咱家給娘娘請安了。”
他嘴上說請安,身體卻只是微微躬了躬,連腰都沒彎下去。
林薇薇也不在意,走到箱子前,看了看裏面的東西。幾匹布,顏色灰暗,料子粗糙,邊緣還有磨損的痕跡,一看就是放了很久的舊物。那幾個藥包,用黃紙包着,系着紅繩,和麗妃昨天送來的“補藥”包裝一模一樣。
“三皇兄有心了。”她開口,語氣聽不出情緒,“不過殿下現在虛不受補,這些藥材,怕是用不上。”
趙公公臉色一沉:“娘娘這是什麼意思?三殿下特意選了上好的補藥,娘娘連看都不看就說用不上?未免太不把三殿下放在眼裏了吧?”
這是要扣帽子了。林薇薇心中冷笑,面上依然平靜:“趙公公誤會了。我的意思是,殿下的病是陳年舊疾,太醫特意叮囑,不能亂用補藥,否則適得其反。三皇兄的好意我們心領了,但這藥,真的不敢收。”
“不敢收?”趙公公提高聲音,“三殿下送的禮,七殿下都不敢收?傳出去,別人還以爲三殿下要害七殿下呢!”
這話已經是在裸地威脅了。院子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向林薇薇。
林薇薇沉默了幾秒,然後忽然笑了。她笑起來的時候,眼睛彎彎的,看起來純良無害:“趙公公說得對。三皇兄一片好心,我們若是不收,確實說不過去。”
趙公公一愣,沒想到她態度轉變這麼快,但隨即露出得意的笑容:“娘娘明白就好。”
“不過,”林薇薇話鋒一轉,“殿下的身體確實特殊。這樣吧,這些布匹我們收下,正好府裏缺衣料。至於這些補藥……”
她走到箱子邊,拿起一個藥包,拆開。裏面是一些人參、黃芪之類的常見補藥,看起來沒什麼問題。但她湊近聞了聞——雖然很淡,但她還是嗅到了那股熟悉的、混雜在補藥香氣裏的苦味。
果然。和麗妃送來的藥,同出一源。
她心中冰冷,面上卻不顯,只是對春桃說:“去拿個盆來。”
春桃雖然不明所以,但還是很快拿來了一個銅盆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,林薇薇把那個藥包裏的藥材,直接倒進了盆裏。然後拿起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所有藥包,全部倒進去。
“娘娘!您這是做什麼!”趙公公臉色大變。
林薇薇不理他,又對春桃說:“去廚房,把早上熬藥剩下的藥渣拿來。”
春桃飛奔而去,很快端來一簸箕黑乎乎的藥渣——正是林薇薇早上給蕭執熬的那副解毒藥的藥渣,氣味刺鼻,顏色詭異。
林薇薇接過簸箕,把藥渣也倒進盆裏。然後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往盆裏倒了些粉末——那是她昨晚配的解毒散。
最後,她拿起旁邊水缸裏的水瓢,舀了半瓢水,澆在盆裏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聲,盆裏冒起一股白煙,那股刺鼻的氣味更濃了,混合着補藥的香氣和解毒散的怪味,形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惡臭。
院子裏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。
趙公公的臉已經氣得鐵青:“娘娘!您這是羞辱三殿下!”
“趙公公言重了。”林薇薇拍拍手上的灰,語氣依然平靜,“我只是在演示,爲什麼殿下不能用這些補藥。”
她指着盆裏那堆混在一起的藥材:“殿下體內的毒素很特殊,與這些補藥中的某些成分相沖。若是貿然服用,輕則嘔吐腹瀉,重則……性命堪憂。三皇兄送來的藥自然是好的,但實在是不適合殿下。爲了殿下的安全,我只能這樣處理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趙公公:“還請趙公公回去稟告三皇兄,就說七弟感謝皇兄好意,但實在無福消受。等後身體好了,定當親自登門道謝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拒絕了禮物,又把理由推到“身體特殊”上,讓人挑不出錯。尤其是那盆混合了各種藥材、冒着白煙的“演示”,雖然粗魯,卻直觀地展示了“藥性相沖”的可能。
趙公公張了張嘴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他總不能說“三殿下就是要害七殿下”吧?
最後,他只能咬牙切齒地說:“好……好!娘娘好手段!咱家……一定如實稟報!”
說完,他一甩袖子,帶着兩個小太監,抬着只剩下幾匹舊布的箱子,怒氣沖沖地走了。
院子裏一片寂靜。
許久,李忠才小心翼翼地上前:“娘娘……這樣得罪三皇子,恐怕……”
“不得罪,他就會放過我們嗎?”林薇薇反問。
李忠啞口無言。
“去把那幾匹布收起來。”林薇薇吩咐,“雖然舊,但漿洗一下,還能做幾件衣裳。府裏大家都不容易,能省則省。”
“是。”李忠應道,眼神裏多了幾分敬佩。
林薇薇轉身,正要回屋,卻看見蕭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回廊下。他披着外袍,臉色依然蒼白,但站得筆直,正靜靜地看着她。
四目相對。
林薇薇走過去:“殿下怎麼出來了?您應該多休息。”
“聽見動靜,出來看看。”蕭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眼神復雜,“你剛才……很厲害。”
“厲害?”林薇薇苦笑,“不過是硬着頭皮撐場面罷了。三皇子的人,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執點頭,“但至少,你讓他們知道,七皇子府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。這很重要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剛才演示的那個……藥性相沖,是真的嗎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林薇薇老實說,“那些補藥確實有問題,裏面摻了別的東西。但藥性相沖的演示,是我臨時想的法子。不這樣,他們不會死心。”
蕭執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“你膽子很大。”
“膽子不大,活不到今天。”林薇薇說。
這話既是在說原身在冷宮的經歷,也是在說自己前世在醫院裏見的生死。但蕭執聽出了另一層意思。
“是啊,”他輕聲說,“在這宮裏,膽小的人,都死了。”
陽光照在兩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院子裏,仆役們又開始忙碌,但每個人經過時,都會朝這邊投來敬畏的目光。
這位新來的側妃娘娘,不僅懂醫,還敢跟三皇子府的人硬碰硬。七皇子府……也許真的不一樣了。
“殿下,”林薇薇忽然說,“今天晚上,挖樹的事,還照常嗎?”
蕭執的眼神暗了暗:“照常。不過……三皇子今天吃了癟,可能會派人盯着。我們要更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薇點頭,“我已經讓春桃準備了工具,也交代了李忠,晚上把所有仆役都集中到前院,說是……要教大家認字。”
這是個很好的借口。既能支開所有人,又能收買人心。
蕭執看着她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: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
“只是基本的防範。”林薇薇說,“殿下,回去休息吧。晚上還有硬仗要打。”
她扶住蕭執的手臂,兩人慢慢往回走。
陽光正好,照在破敗的庭院裏,也照在這一對剛剛結成同盟的男女身上。
前路艱難,強敵環伺。
但至少在這一刻,他們不是孤軍奮戰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