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皇子府的請帖是傍晚時分送到的。
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太監,穿着一身嶄新的靛藍色太監服,料子光鮮,走起路來衣擺生風。他站在七皇子府破舊的門檻外,連門都沒進,只是把手裏的燙金請帖往李忠手裏一遞,下巴抬得老高:
“五殿下和五皇子妃明辦賞花宴,請七殿下和側妃娘娘賞光。帖子送到,咱家告退。”
說完,轉身就走,連句客套話都沒有。馬蹄聲嘚嘚遠去,揚起一溜塵土。
李忠捧着那封請帖,像捧着個燙手山芋,臉色難看地走進正廳。廳裏,蕭執正靠在椅子裏看書,林薇薇在旁邊整理這幾的診療記錄。
“殿下,娘娘,”李忠把請帖放在桌上,“五皇子府送來的。”
蕭執放下書,目光落在請帖上。帖子是大紅的灑金紙,封面上用漂亮的楷書寫着“賞花宴”三個字,邊角繪着精致的牡丹紋樣。很華麗,很正式,也很……刺眼。
林薇薇拿起請帖,翻開看了看。內容無非是些客套話,什麼“春和景明”“百花爭豔”,什麼“聊備薄酒”“恭請光臨”。落款是“五皇子蕭銘暨五皇子妃敬邀”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她合上帖子,“殿下要去嗎?”
蕭執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搖頭:“不去。就說本王身體不適,不便赴宴。”
這個回答在林薇薇意料之中。以蕭執現在的身體狀況和處境,避而不見是最安全的選擇。但她有不同想法。
“殿下,”她把請帖放回桌上,“您覺得,躲得過嗎?”
蕭執抬眼看她。
“這次躲了,下次還會有別的宴請。”林薇薇繼續說,“生辰宴、詩會、茶會……只要他們想,總能找到理由。您每次都推病不去,他們會怎麼想?”
“會覺得本王確實病重,命不久矣。”蕭執平靜地說,“這樣……也好。”
“不好。”林薇薇搖頭,“他們會覺得您好欺負,覺得七皇子府可以隨意拿捏。今天送請帖的小太監連門都不進,爲什麼?因爲在他眼裏,這座府邸,還有府裏的人,本不值得他多走一步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銳利:“殿下,您想一直這樣嗎?被內務府克扣份例,被皇子府的下人輕視,連門房都敢在背後嚼舌?”
蕭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這個問題,他問過自己無數次。但每次答案都一樣——不想,又能怎樣?
“去赴宴,就能改變嗎?”他的聲音很低。
“至少讓他們知道,七皇子府還有人,還有氣性。”林薇薇直視他的眼睛,“讓他們知道,您雖然病着,但還沒死。您這位側妃雖然出身冷宮,但不好惹。”
蕭執看着她。燭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黑曜石,閃爍着不屈的光芒。這光芒他在她臉上見過很多次——施針救人時,懟三皇子府太監時,他做康復鍛煉時。
每一次,都讓他心頭微震。
“你有把握?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”林薇薇實話實說,“但不去,肯定沒把握。去了,至少有機會。”
她走到蕭執面前,蹲下身,平視他的眼睛:“殿下,我們不可能永遠躲在這座破府裏。您的毒要解,府裏的人要吃飯,外面的債要還。這些都需要錢,需要資源,需要……有人看得起我們。”
“而看得起的前提,是您得先站在他們面前,讓他們看見您還活着,還在呼吸,還有心跳。”
蕭執沉默了許久。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,在牆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影子。
“好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去。”
一個字,輕如嘆息,重如千鈞。
決定去赴宴,接下來就是準備。
時間很緊,只有一夜加一個上午。林薇薇立刻開始行動。
首先是衣着。蕭執的衣櫃裏沒幾件像樣的衣服,最好的也就是幾件半新的常服,料子普通,顏色暗淡。林薇薇一件件翻看,最後選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袍——雖然舊,但洗得很淨,領口和袖口繡着簡單的竹葉紋,還算雅致。
“就這件吧。”她把衣服拿出來,“配那白玉簪,素淨些,反而顯得清貴。”
蕭執沒什麼意見:“聽你的。”
接着是她自己的衣服。更麻煩——她只有兩身衣裳,一身是柳氏改的淡青色舊衣,一身是大婚時內務府送的那件紅嫁衣。嫁衣太扎眼,舊衣又太寒酸。
“娘娘,”春桃小聲說,“要不……奴婢連夜改改那件嫁衣?把紅色染成別的顏色?”
林薇薇搖頭:“來不及。而且染過的衣服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。”
她想了想,忽然有了主意:“春桃,去把王嬸叫來。帶上針線筐。”
王嬸很快就來了,還帶來了府裏所有的針線和布料碎頭——都是這些年攢下來的,不多,但聊勝於無。
林薇薇把那件淡青色舊衣鋪在桌上,仔細端詳。衣服的料子是細棉布,雖然舊,但質地不錯,洗得發軟了,穿着舒服。問題是太素,連個花紋都沒有,一看就是下人的衣裳。
“王嬸,”她指着衣服的下擺和袖口,“在這些地方,用深一點的線繡點簡單的花紋。不用復雜,雲紋、水紋都行。領口這裏,加一條同色的滾邊。”
她又拿起幾塊碎布頭,是以前舊衣服上拆下來的,顏色各異,但都是素色。“把這些拼一拼,做一條腰帶。寬一點,束在腰上,能提精神。”
王嬸的手藝很好,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:“娘娘是要……用簡單的改動,讓衣服看起來有設計感?”
“對。”林薇薇點頭,“我們沒有好料子,只能在細節上下功夫。記住,針腳一定要密,要整齊。明天那些貴夫人,眼睛毒得很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王嬸拿起針線,就着燭光開始忙碌。
林薇薇也沒閒着。她從藥櫃裏翻出幾樣藥材,開始配制“用品”。
第一樣是解毒散。用小瓷瓶裝了,隨身攜帶,萬一宴會上有人下毒——不管是下在飲食裏,還是熏香裏,甚至只是灑在空氣中——都能及時應對。
第二樣是提神醒腦的香囊。裏面裝了薄荷、冰片、檀香等幾味藥材,磨成細粉,裝在小小的絲綢袋子裏,掛在腰間,既能防蚊蟲,又能保持頭腦清醒。
第三樣……是她特制的“癢癢粉”。用幾種會引起皮膚過敏的植物花粉混合而成,裝在小紙包裏,必要的時候可以撒出去,雖然不致命,但能制造混亂,爭取脫身時間。
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分裝好,裝進一個隨身的小布包裏。想了想,又做了兩份——一份給自己,一份給蕭執。
“殿下,”她把布包遞給蕭執,“明天貼身帶着。這個小瓷瓶是解毒散,萬一覺得頭暈惡心,立刻含一顆在舌下。這個香囊掛在腰上,能提神。這個小紙包……非到萬不得已,不要用。”
蕭執接過布包,打開看了看,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:“你想得很周全。”
“不得不周全。”林薇薇說,“那是五皇子府,不是善地。我們每一步都得小心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:“還有,明天在宴會上,無論發生什麼,殿下都要保持鎮定。該示弱的時候示弱,該反擊的時候……我會替您反擊。”
蕭執看着她認真的臉,忽然問:“你爲什麼……這麼幫我?”
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,林薇薇的回答是“爲了我們都活下去”。但這一次,他想聽點不一樣的。
林薇薇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:“因爲我覺得,您不該是現在這樣。一個能在慢性中毒下活十年的人,一個能在麗妃眼皮底下偷偷讀書習字的人,一個……背上有刀傷箭傷卻從不聲張的人——”
她說到這裏,蕭執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——這樣的人,不該被困在這座破府裏,等死。”林薇薇直視他的眼睛,“我想看看,如果您活下來,會變成什麼樣。這個理由,夠嗎?”
夠。太夠了。
蕭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布包的邊緣,許久,才輕輕吐出一句話:“林薇薇,你膽子太大了。”
“膽子不大,怎麼敢嫁進七皇子府?”林薇薇反問,語氣輕鬆,“殿下早點休息吧,明天還要應付硬仗呢。”
她轉身要走,蕭執忽然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“嗯?”
“這個,”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玉佩,只有拇指大小,雕成平安扣的形狀,玉質普通,但打磨得很光滑,“你戴着。”
林薇薇愣住了:“這是……”
“我母妃留下的。”蕭執的聲音很輕,“不值錢,但……我戴了很多年。明天……你戴着吧。”
這話裏的意思,林薇薇聽懂了。他在用自己最珍貴的東西,表達信任,也表達……某種說不清的情愫。
她沒有推辭,接過玉佩。玉是溫的,還帶着他的體溫。她把它戴在脖子上,藏在衣襟裏。
“謝謝殿下。”她說。
蕭執搖搖頭,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下午,赴宴的時間到了。
王嬸熬了一夜,終於把衣服改好了。淡青色的舊衣,在下擺和袖口繡了精致的雲水紋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。領口加了同色的滾邊,立刻顯得挺括了許多。那條用碎布拼成的腰帶更是點睛之筆——幾種深淺不一的青色交織在一起,束在腰上,襯得林薇薇腰身纖細,整個人都精神了。
她沒有化妝,只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挽成一個簡單的髻,上那桃木簪——趙嬤嬤給的,說是能辟邪。
蕭執也換上了那身月白長袍。衣服有些寬大,更顯得他身形消瘦,但配上那白玉簪,自有一股清貴之氣。尤其是他的眼睛——經過這幾的調理和鍛煉,雖然依舊帶着病容,但眼神清明了許多,不再像以前那樣空洞。
兩人站在一起,雖然衣着樸素,但竟有種奇異的和諧感。
李忠看着他們,眼眶有些發紅:“殿下,娘娘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薇薇點頭,“府裏就交給你了。記住我說的話,任何人來打聽,都說殿下身體漸好,側妃在悉心照料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青鋒已經備好了馬車——是府裏唯一還能用的那輛,雖然舊,但擦得很淨。他扶着蕭執上車,動作很輕,但眼神裏滿是擔憂。
“青鋒,”蕭執上車前,低聲說,“今天你不用跟去。留在府裏,盯着點。”
青鋒一愣:“可是殿下,您的安全……”
“有她在。”蕭執看了林薇薇一眼,“而且,府裏更需要你。我擔心……有人會趁我們不在,做手腳。”
這話說得很隱晦,但青鋒立刻明白了。他重重一點頭:“屬下明白。殿下……保重。”
馬車緩緩駛出七皇子府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聲,像某種古老的嘆息。
車廂裏很窄,兩人並排坐着,膝蓋幾乎碰在一起。蕭執閉着眼,似乎在養神,但林薇薇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——他在緊張。
她其實也緊張。前世她見過無數大場面,手術台、學術會議、醫患,但那些都有規則可循。而宮廷宴會……是另一套規則,更隱晦,更危險,更致命。
但她不能表現出來。
“殿下,”她輕聲開口,“還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?”
蕭執睜開眼:“嗯。”
“無論發生什麼,保持鎮定。”林薇薇重復,“您越平靜,他們越摸不透。而我……會一直在您身邊。”
蕭執看着她,忽然問:“你怕嗎?”
“怕。”林薇薇實話實說,“但我更怕一輩子困在那座破府裏,看着您一天天衰弱,看着府裏的人一個個離開,最後什麼都不剩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:“殿下,我們都沒有退路了。所以,只能向前。”
蕭執沉默了。許久,他輕輕吐出一口氣:“你說得對。”
馬車繼續前行。穿過一條條街道,街市上的喧鬧聲透過車簾傳進來,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——鮮活,熱鬧,充滿生機。而他們,正從那個死氣沉沉的王府,走向那個看似繁華、實則更險惡的世界。
林薇薇掀開車簾一角,向外看去。陽光正好,街上行人如織,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。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推着車走過,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那麼普通,那麼美好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,也是這樣晴朗的下午,她結束一台大手術,脫下手術服,走出醫院,看見街邊的糖葫蘆攤子。她買了一串,咬一口,酸酸甜甜的,驅散了所有的疲憊。
而現在,她坐在一輛破舊的馬車裏,身邊是一個病弱的皇子,正駛向一場不知深淺的宴會。手裏握着的不是糖葫蘆,而是裝滿了藥粉的布包。
命運真是……奇妙。
“在看什麼?”蕭執問。
“看人間。”林薇薇放下車簾,轉頭對他笑了笑,“殿下,等您好了,我們也出來逛逛,買串糖葫蘆吃。”
蕭執愣了愣,然後也笑了:“好。”
很簡單的對話,很簡單的約定。但在這一刻,卻像一道光,照進了這輛昏暗的馬車,也照進了兩顆同樣艱難的心。
馬車拐過一個彎,前方出現了一座氣派的府邸。朱紅的大門,鎏金的匾額,門口站着兩排衣着光鮮的仆役。車馬如龍,賓客如雲。
五皇子府,到了。
林薇薇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衣襟。玉佩貼在口,溫潤的觸感傳來,像某種無聲的鼓勵。
她看向蕭執。他也看着她,眼神平靜,深處卻有火焰在燃燒。
“準備好了嗎?”她問。
蕭執點頭,然後掀開車簾,率先下車。
陽光瞬間涌進來,有些刺眼。林薇薇眯了眯眼,然後跟着下車,站在他身邊。
兩人並肩,看向那座華麗而危險的府邸。
賞花宴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