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望軒倏然睜眼。瑞王顧遇舟?陛下最疼愛的幼子,皇後嫡出的六皇子,竟親自來了?
他立刻整衣下車。
華蓋之下,一人負手而立。身着雨過天青色繡流雲暗紋的親王常服,身姿挺拔。
他面如白玉,眉眼是精心描繪般的精致,尤其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,瞳仁黑得清潤,看人時天然帶着三分若有似無的笑意,唇色偏淡,唇角弧度柔和。
通身氣度溫雅閒散,毫無皇室常見的驕矜壓迫之感,倒像是一位養尊處優、性情溫和的世家公子。
這便是瑞王顧遇舟。京城無人不知他那副昳麗近妖的好皮相,以及這副皮相下,與外貌截然相反的深沉城府與凌厲手段。
他是帝後的心頭肉,亦是攪動朝局暗流的執棋人之一。
“臣陸望軒,參見瑞王殿下。勞殿下親迎,臣愧不敢當。”陸望軒疾步上前,依禮下拜,心頭警惕已生。
顧遇舟微微一笑,那笑意如羽毛拂過水面,漾開細微漣漪。
他上前虛扶,指尖並未觸及陸望軒衣袖,聲音清越溫和,如玉石相叩:“世子言重。父皇聽聞世子凱旋,心甚慰之,特命本王前來相迎,以表朝廷犒賞功臣之心。世子戍邊三載,辛苦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陸望軒臉上輕輕停留一瞬,溫和依舊,卻讓陸望軒有種被無形絲線纏繞的感覺。
隨即,顧遇舟的視線似不經意地掠過陸望軒身後的車馬,復又落回他臉上,笑意溫煦:“想必府上早已翹首以盼,本王便不多叨擾。世子今且先回府團聚,好生歇息。待明,再進宮面聖不遲,父皇那裏,還要當庭明令獎賞,以彰世子之功。”
“謝殿下體恤,謝陛下隆恩。”陸望軒再次躬身,心中那弦卻繃得更緊。
顧遇舟親至,安排的如此周到。這份超乎尋常的殊榮背後,究竟是陛下的格外恩寵,還是這位以心思縝密著稱的瑞王殿下,別有用意的審視與試探?
他雖離京三年,可還是無時不刻地關注着京中動態。
陛下三年來不肯立太子,還不是在爲這位瑞王殿下爭取最合適的時機。
兩人不再多言,各自翻身上馬,並轡緩行入城。
朝陽門內,早有淨街,道路兩旁百姓遠遠觀望,低聲議論着歸來的世子和那位罕見的、親自出迎的尊貴王爺。
顧遇舟似乎心情頗佳,沿途只與陸望軒閒談些邊塞獨特的風物景象,詢問戍邊將士的常練與生活,偶爾提及一兩樣邊關特有的食材或手藝,言談間毫無皇室貴胄的疏離,風趣平和,親切得如同舊友敘話。
陸望軒面上含笑應對,分享些無關緊要的邊關見聞,心中卻半點不敢放鬆。
顧遇舟越是表現得溫和無害、話題越是尋常,他越是能感受到那平和表象之下,無聲涌動的暗流。這位王爺的每一句閒談,似乎都在丈量着什麼,評估着什麼。
初夏的風已經帶着幾分灼熱,馬蹄輕響,兩人言笑晏晏,一路行去,直至在岔路口,陸望軒才下馬躬身告辭。
顧遇舟唇角笑意輕揚,揮鞭策馬離去。
安慶伯府正門外的長街,早已被熙攘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。
看熱鬧的、攀關系的、真心迎候的,各色面孔攢動。府門大開,紅綢高掛,燈籠明亮,一派煊赫。
陸承宗與周氏身着華服,立於階前。周氏妝容精致,眼中盛滿毫不掩飾的激動,手中絲帕攥得死緊,目光灼灼盯着街口。
忽聽前方人聲鼎沸,馬蹄聲近,有人高喊:“世子爺回府了!快……快讓開!”
人群向兩側分開。
只見陸望軒一身墨色勁裝,外罩玄色披風,緩緩策馬而來。
周氏的視線瞬間模糊,淚水涌上。她看着馬背上那道挺拔身影,喉頭哽咽。
三年邊關風霜將他面容打磨得棱角愈顯,膚色是經年的麥色,眉宇間帶着征塵與疲憊,眼神卻愈發銳利沉穩。
“伯爺,”她強壓激動,側身低語,聲音微顫,“望軒騎馬而歸,威風凜凜,這才是我們陸家兒郎的氣派!陛下讓他先行回府,足見聖眷。我們伯府此番,定要……”
話未說完,陸望軒已至府門前,利落下馬。
“兒子拜見父親、母親!”他快步上前,撩袍欲跪。
周氏哪裏還忍得住,搶上前一把托住兒子雙臂,未讓他膝頭沾地,眼淚已撲簌簌落下:“軒兒!我的軒兒……你可算平安回來了!”她上下撫摸着,泣不成聲。
陸承宗也上前,重重按住兒子肩頭,喉頭滾動:“回來就好!進屋說話!”
陸望軒在父母的攙扶下直起身,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站在父母身後那一衆滿面笑容的宗親手足、管事仆從……卻唯獨不見……不見那人……
他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,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夫君在外戍邊三年後歸家,連迎一迎都做不到?這樣的妻子又有什麼用?
隨即他又忽而自嘲地笑了笑。
自己真是糊塗了。她到底是伯府的世子夫人,深閨女子,怎好拋頭露面站在府門口任人圍觀?
是了,她定是候在二門內相迎,又或者……女兒家面薄,因着自己突然歸來,害羞躲在了他們的婚房之中?
畢竟,三年前洞房之夜後,他軍務緊急,連紅蓋頭都來不及掀開,甚至未能與她好好說上一句話,更遑論……圓房。
她嫁進來時不過十五歲,在他驚鴻一瞥的記憶中,還是個纖細蒼白、眼神怯生生的小姑娘。
三年過去,不知如今是何模樣?是否因他的久不歸家而心生怨懟?
素昧平生,竟結成夫妻,不過是對陌生人。
這樣想着,心中竟無端生出幾分陌生的急切,夾雜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
邊關寒夜,孤月冷霜時,他也曾時時想起家中獨守空房的她,只是戎馬倥傯,那份念頭也淡得像遠山的霧。
每月一封雷打不動送過來的信,便是他最好的堅持。
他壓下心頭異樣,對父母道:“父親,母親,我們進去吧。”
周氏挽着陸望軒的手臂,滿面春風,一行人簇擁着這位凱旋的世子,浩浩蕩蕩向府內行去。
陸望軒的腳步比往常稍快了些,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越過影壁,投向垂花門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