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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寶珠在心裏狠狠地、無聲地罵了一句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留下幾個新月形的紅痕。
虧她昨晚躺在床上,心裏還掠過一絲對他的同情。
甚至爲了他,還覺得自家男人說話刻薄,難聽。
可他呢!
原來,他也和村裏那些嚼舌的長舌婦一樣,和那些用惡心話語輕薄自己的人一樣,打心眼裏就看不上她“童養媳”這個身份。
她用力瞪大了眼睛 ,死死盯着前方空落落的地方,將眼底那就要奪眶而出的淚珠子,硬生生了回去。
哪怕視線模糊,她也堅決不會讓掉下來的。
不能哭!
尤其是不能在此刻,在這個人面前哭!
阮寶珠從小就知道,在看不起自己的人面前掉眼淚,除了讓對方心裏更得意,看盡自己的狼狽和軟弱,一點用都沒有。
她阮寶珠活了二十三年了,別的沒學會,唯獨學會了把委屈和眼淚往肚子裏咽。
這是,她最後的底氣!
她不再看身旁男人那張讓人惡心的臉,也不糾結那兩桶明顯“偷工減料”的水桶了,深吸一口氣,然後彎腰,將扁擔穩穩穿進那兩只沉甸甸的水桶提手裏。
肩膀被壓下去的瞬間,沉甸甸的重量讓她的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一下,身子也微微晃動了一下。
周野下意識伸手,但是,她動作很快,立刻就挺直了腰背,然後轉過身,背對着他,挑着水桶,就這麼一步步離開了。
從頭到尾,別說說話了,連一個眼神都沒看向周野。
她走的不算快,扁擔微微晃動,繃緊的纖細脖頸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吃力。
可她就這麼走着,一步步消失在了拐角處........
周野站在了原地,那只伸出去的手,有些沒着沒落地耷拉着。
阮寶珠最後看他的那一眼,明明沒有眼淚,可他卻清清楚楚明白,自己脫口而出的混賬話傷的她不輕。
“童養媳”……“護崽子”……
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?
周野的拳頭微微攥了起來,指骨捏得發白,手背上青筋畢露。
自己刻薄!
他是看不慣孫明才整天裝的弱不禁風,還自視甚高的窮酸樣,也看不慣孫家母子倆把她當傻子使喚。
可這跟她沒有關系啊!
他少裝水,是故意的,只是下意識覺得,她力氣小,水少些總歸輕鬆點。
可沒想到,她一句話,直接點燃了自己心裏那點齷齪心思。
他氣不過。
憑什麼孫明才那個狗東西可以這麼明目張膽的欺負她?
連挑水的活,都不知道幫忙?
“媽的。”
他低罵一聲,彎腰,將兩只桶裏的水,譁啦一聲,全倒回了井裏。
然後,重新搖動轆轤,動作比剛才更猛更快,將兩只空桶再次裝滿,直到水面幾乎與桶沿平齊,晃蕩着溢出些許,濺溼了他的褲腳和鞋面。
然後,“譁啦”一聲,又倒了回去。
一連折騰了兩次,跟個神經病一樣。
等停下的時候,看着空空如也的水桶,他心裏更氣的不行。
“!蠢貨!”
這麼重,她是有毛病啊?
非要打滿!
自己也真他娘的有病,沒事出來啥?
本就被某人攪和的一夜未眠,現在,更他娘的蛋窩火了。
這會兒,別說睡覺了,他恨不得給自己兩耳光!
他提着兩個水桶回去的時候,隔壁那院子的門已經關上了,聽不到有什麼動靜。
掃了一眼,他轉身也進了自家院子。
自家院裏更安靜了,堂屋的門還緊閉着,不用想也知道,黃娟娟肯定還在屋裏蒙頭大睡。
這院子,從他退伍回來那天起,就沒有過“家”該有的熱乎氣。
他和黃娟娟兩人與其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夫妻,不如說是綁在一個院子裏的陌生人。
不,連陌生人都不如。
是仇人。
他回來的當天,就提過離婚的事情了。
自家老娘已經死了,他啥也不在乎了。
可黃娟娟先是哭天搶地,油鹽不進,後面脆就耍起了無賴——不吵不鬧,但死活不去公社辦手續,就這麼拖着,耗着。
兩人各過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,也絕不多說一句話。
周野覺得憋悶,可又做不出那種打女人的做派,索性早出晚歸,眼不見爲淨。
但現在,看着東屋那扇緊閉的、仿佛在無聲對峙的房門,他嘴角卻扯出一抹冰冷的譏誚。
昨晚她那番上躥下跳、意圖明顯的勾引和算計,徹底惡心透了他。
不過,也證明了一點,她急了!
也是,這兩年知青返城的動靜鬧得越來越大。
沒結婚的還好說一些。
隔壁村裏,好幾個跟黃娟娟前後腳下鄉、在本地結了婚的知青,都在想方設法鬧離婚、開證明,削尖了腦袋要回城。
家裏有人有錢的,想辦法托了城裏招工的機會回去。
沒人的,就想辦法頂替父母的崗位。
也有個別成績好的,借着高考的機會離開了.......
只要能回城,對於這些在鄉下熬了多年的城裏人來說,都是難以抗拒的誘惑。
黃娟娟更不可能留在這裏!
昨天晚上她和那個狗東西在樹林裏嘀嘀咕咕的話,已經很清楚了。
她也在等那個回城的機會。
只不過,據他所知,黃娟娟家裏有個哥哥,已經結婚了,那嫂子也是個厲害的,霸着家裏的錢。
她父母是一點話都說不上,更別提給她寄什麼吃的或者是糧票布票了。
所以,當初,她才會打上自己的主意。
最起碼,嫁過來,她吃穿問題都解決了,還不用費勁掙工分。
一個吃穿都不願幫扶她的娘家,能給她安排工作?
想也知道不可能!
所以,她只能指望“那人”。
可“那人”說起來,也就是個上門的女婿,自己的工作都得指望他老丈人出錢出力,還能幫着黃娟娟搞工作?
想也知道,這事有貓膩。
不管是搞定工作還是回城生活,都需要錢。
可不就可着自己這個冤大頭薅了。
也難爲她“不嫌棄”,願意“將就"着勾引自己啊?
耗着?
看誰耗得過誰!
現在,她比自己還急!
周野睨了一眼堂屋緊閉的房門,將水倒進缸裏,發出譁啦的聲響,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。
堂屋那邊,似乎傳來一點極其輕微的、布料翻動的窸窣聲,但是,卻並沒有人出來。
他定定地站在院子裏好久,盯着牆角看了好久,然後回屋,收拾了一下東西,揣着一個軍綠色的布包,騎上自行車就出去了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