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家的院子裏,阮寶珠是忍着那口堵在口、上不去下不來的悶氣,硬憋着一股勁沖回去的。
一進院門,幾乎是立刻就將水桶給放在了地上。
“咣當”一聲,木桶與地面碰撞,因爲動作急促,那本就不太滿的半桶水猛地潑濺出來一大片。
涼涼的水花立刻打溼了她的褲腳和黑色的布鞋,沁骨的涼意瞬間從腳底傳來。
但是,她顧不上這些。
幾乎是放下水桶的那一秒,她就猛地轉身,雙手用力將那兩扇並不厚重的院門“咣當”一聲用力合攏了,然後利落地上了那沉甸甸的木栓。
“咔嚓!”
木栓落下的聲音,在清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,卻讓她心安了不少。
雖然明知道,那個人不可能,也沒有理由追過來。
但是,她還是需要這層薄薄的木板門來幫她隔開那人.......
阮寶珠背靠着木板門,微微喘息着。
就怔怔地站在那裏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直到堂屋裏好像有了什麼動靜,她才猛地一個激靈,回過神來。
她用力搖搖頭,努力將那人,還有那些話從腦海裏徹底甩出去。
然後 ,她才彎腰,提起那兩只又輕了好多的水桶,拎着去了灶房的水缸旁。
“譁啦”一聲注入空蕩的缸底,聲音比平時響亮了數倍,在院子裏激起短暫的回音。
幾乎是立刻,堂屋東間就傳來了婆婆王翠蓮的咳嗽聲,緊接着就是那特有的,拖長了調子的抱怨,
“咳咳咳.......寶珠啊?大清早的,輕着點,都多大的人了,毛手毛腳的!明才好不容易回來一趟,平裏辛苦,又睡得晚,你別吵醒了他.......”
阮寶珠動作頓了一下,沒應聲。
只是,她不吭聲,屋裏的聲音卻沒停。
王翠蓮隔着門板繼續嚷嚷,
“你去雞窩看看,有沒有剛下的蛋,挑着兩個大點的,給明才蒸一碗雞蛋羹!記得啊,放兩個雞蛋!
別不舍得,你自己的男人,他身子骨弱,你得知道心疼他,你比他大,他在城裏教書,費腦子,得好好補補!
咱們娘倆吃不吃都無所謂,咱得指望着他呢,你做人媳婦的,心裏得時時刻刻記着,他好,你才能跟着享福........”
這話,王翠蓮說的多了。
若是放在往常,哪怕心裏再不舒服,阮寶珠也會立刻溫順地應一聲,
“哎,知道了娘,我聽您的!”
然後轉身利落地就開始忙活了。
這是,她在孫家十年來,已經養成的本能反應。
可今天,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井邊男人的話給了,此刻聽到婆婆這番“心疼男人”的話,她心裏那股子一直被自己忽視,壓抑的委屈猛地翻涌了出來。
猝不及防地堵在了她喉嚨口,讓她那句平常的應答,愣是遲遲說不出口。
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裏,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粗糙的水缸邊沿,無端地走了神。
“寶珠啊?你聽到我說的了嗎?人呢?大清早的,魂兒丟啦?”
王翠蓮囉嗦了半天,沒聽到回應,顯然已經有些不高興了,聲音都高了一些。
阮寶珠聽到堂屋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接着就是拐杖點地的“篤篤”聲,和蹣跚的腳步聲。
她猛地抬頭,就看見婆婆拄着拐杖,正眯着那雙越來越渾濁的眼睛,晃晃悠悠地從屋裏摸索出來。
王翠蓮朝着她這個方向,看着那模糊不清的身影,一臉疑惑,聲音都開始焦躁了,又提高了音量,
“寶珠? 是寶珠嗎?你杵在那兒當柱子呢?”
她現在眼睛是越來越不好了,白天勉強能看清人影,晚上是一點都看不到了。
阮寶珠心裏慌了一下,見婆婆那雙眼睛不確定的看着自己這邊,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,快步迎了上去,
“娘,是我,我就是看着水缸這邊上有個豁子,我不放心,怕是碰着了,還是咋的,就多看了兩眼,沒事呢,幸好水缸好着呢。
我聽着您的話呢,這不是剛把水挑回來,正準備去雞窩看看呢。您別着急,我扶着您先坐下歇歇。”
她伸手想去攙扶王翠蓮的胳膊。
王翠蓮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避開她的手,自己摸索着朝着院子裏的矮凳上挪去,嘴上卻依舊不饒人,
“行了行了 !我自己個慢慢摸索着來,還沒老到動不了,你趕緊忙你的去吧!哎,這老了,不中用了,啥都指望你,手腳還這麼不利索,早晚得被你嫌棄,我不能讓明才夾在中間爲難.......”
她這話說的順口又熟練,無形地就給阮寶珠上了眼藥水。
阮寶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,然後緩緩收回,緊緊攥成了拳。
她沒上趕着去接話安撫,只是抿緊了已經有些發白的嘴唇,看着婆婆終於摸索到凳子,顫巍巍地坐下,嘴角還在兀自嘟囔着,
“老了,不中用了.......得自己心裏有數.......”
阮寶珠:“........”
她一聲不吭,默默走向院牆與堂屋中間的夾道,那裏她用碎磚和舊木板搭了一個小小的雞窩。
蹲下身,伸手進去摸索,觸手便是溫熱的草和雞蛋。
她摸出了四個尚帶餘溫的雞蛋,握在手心裏。
只是,剛直起身子,還沒來得及從夾道裏走出來,就聽到院子裏王翠蓮陡然拔高的,帶着憤怒的嚷嚷聲,
“寶珠!寶珠!你人呢? 磨磨唧唧啥的?啥東西糊鍋了?哎呦,這糊味兒!你咋回事啊你?
一天天的,跟丟了魂一樣!粥!肯定是粥糊底了!敗家玩意兒啊!那可是糧食啊,你……”
這一嗓子傳來,阮寶珠渾身一僵,手裏的雞蛋差點滑落。
她猛地想起灶膛裏的火,還有鍋上熬的小米粥。
剛才心神不寧地沖回來,只顧着栓門、倒水、聽婆婆訓話,竟然完全忘了灶上還熬着小米粥!
火肯定還沒完全熄滅,鍋裏的水怕是早就燒了……
這會兒,她也聞到了,一股濃烈的、焦糊中帶着苦味的煙味,正從廚房方向明晃晃飄散過來。
“我……我這就去看!”
阮寶珠的聲音帶着一絲慌亂,再也顧不上其他,攥着雞蛋就沖向了廚房。
廚房裏已經煙霧繚繞。
土灶的鐵鍋裏,原本該是金黃粘稠的小米粥,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層焦黑黏稠的硬殼,緊緊扒在鍋底,邊緣還在冒着細微的青煙。
灶膛裏的柴火已經燃盡,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。
阮寶珠看着這一片狼藉,心裏那緊繃的弦,似乎“嘣”地一聲,斷了。
院子裏,王翠蓮的罵聲已經連成了串,夾雜着拐杖重重杵地的聲音,正朝着廚房方向近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