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完,蘇錦繡走到缺了一角的銅鏡前。
鏡中的女子雖然衣衫破舊,但唇色尚有一絲血色。
蘇錦繡抬起手,用粗糙的袖口在嘴唇上用力擦拭。
一下,兩下。
原本淡淡的胭脂被擦去,露出了原本慘白的唇色。
她又抓亂了幾縷鬢發,讓它們垂在臉側,遮住小半張臉。
此時的鏡中人,面色如紙,眼下青黑,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都會斷氣的病鬼。
唯獨那雙眼睛,亮得可怕。
“春桃,起來。”
蘇錦繡轉過身,看着還在抽泣的丫鬟,“把眼淚擦。記住,一會兒到了慈寧宮,不管發生什麼,你只管哭,哭得越慘越好,說我昨晚受了驚嚇,身子一直不好。”
“其餘的,一個字都別多說。”
春桃看着自家公主那張毫無血色的臉,被那股森冷的氣場震懾,下意識地點點頭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做完這一切,蘇錦繡並沒有急着出門。
她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一片荒蕪的庭院,只有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在風中搖曳。
院子裏空蕩蕩的,連只鳥都沒有。
但蘇錦繡知道,那裏有人。
那個叫霍青的暗衛首領,此刻正躲在那棵老槐樹茂密的枝杈間,監視着偏殿的一舉一動。
蘇錦繡扶着窗框,手指輕輕敲擊着腐朽的木櫺,“篤、篤、篤”
三聲輕響。
她沒有抬頭去看樹頂,而是對着空氣,語氣平淡得仿佛在吩咐家裏的下人:
“霍青。”
樹葉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“告訴你家主子。”
蘇錦繡的聲音不大,剛好能被內力深厚的人聽見,“太後請我去慈寧宮喝茶,我膽子小,怕回不來。”
蘇錦繡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繼續說道:
“我想喝御膳房的‘龍井蝦仁’。讓他半個時辰後,親自來慈寧宮接我吃飯。”
“如果不來……”
蘇錦繡抬起那只纏着帕子、紅腫不堪的右手,在眼前晃了晃,“這只手若是廢在慈寧宮,以後,就沒人給他扎針治腦子了。”
說完,蘇錦繡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,直接“啪”的一聲關上了窗戶。
……
老槐樹上。
霍青差點從樹杈上栽下來。
他一身黑衣,幾乎與樹融爲一體,此刻那張常年面癱的臉上,表情精彩得像是見了鬼。
他聽到了什麼?
這個剛進宮不到一天的西蜀質子,竟然在使喚陛下?
而且還是用“吃飯”這種荒唐的理由?
龍井蝦仁?
那是陛下最討厭的菜,因爲陛下嫌剝蝦殼麻煩!
“瘋了……這女人絕對是瘋了。”
霍青嘴角抽搐。
他跟在蕭燼身邊十年,見過想爬龍床的,見過想刺的,也見過嚇尿褲子的,但從來沒見過敢拿皇帝當車夫使喚的。
更離譜的是,這女人竟然還敢威脅陛下!
“如果不來,就沒人給他扎針了。”
這句話簡直是在老虎嘴邊拔胡須。
霍青看了一眼緊閉的窗戶,又看了看遠處慈寧宮的方向。
去,還是不去?
如果不報,萬一這女人真死在太後手裏,陛下的頭疾發作起來無人能治,那個後果……
霍青不由的打了個寒顫。
昨晚陛下扎完針後睡了整整三個時辰,那是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安穩覺。
僅憑這一點,這個女人的命,就比十個太後都值錢。
“算你狠。”
霍青咬了咬牙,身形一閃,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鳥,向着御書房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……
偏殿內。
蘇錦繡整理好衣衫,深吸一口氣,壓下胃裏開始翻涌的藥勁。
“走吧。”
她對春桃說了一句,然後轉身走向殿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殿門被拉開。
門外,傳旨的大太監早就等得不耐煩了。
他手裏拿着拂塵,吊着眼角,一臉的不屑。
“喲,九公主好大的架子啊,讓雜家好等。”
大太監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,“太後娘娘還在慈寧宮等着呢,公主若是再磨蹭,可就是大不敬了。”
蘇錦繡沒有說話。
蘇錦繡此時已經完全進入了角色的狀態。
她身子微微佝僂,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力,還不時地掩唇輕咳兩聲,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樣。
她抬起頭,那張慘白如紙的臉暴露在陽光下,連大太監都愣了一下。
這……剛才桂嬤嬤不是說這女人力大如牛,能折斷人手嗎?
怎麼看着像是個快死的人?
“公公請帶路。”
蘇錦繡的聲音虛弱沙啞,身子晃了晃,全靠春桃在一旁攙扶才勉強站穩。
大太監狐疑地打量了她兩眼,但想到太後的吩咐,還是冷哼一聲,轉身帶路。
“走吧,別讓太後娘娘久等。”
一行人穿過長長的宮道。
紅牆黃瓦,秋風蕭瑟。
蘇錦繡走得很慢。
每一步,她都在計算時間。
從這裏到慈寧宮,大約需要走兩刻鍾。
霍青去御書房報信,一來一回加上蕭燼批奏折的耽擱,差不多也要半個時辰。
藥效發作的時間,剛好也是半個時辰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
賭注是她的命,贏面是蕭燼對治愈頭疾的渴望,以及他對太後一黨的心。
蘇錦繡垂着眼簾,看着腳下的青石板路。
胃裏的灼燒感越來越強烈,那是“朱顏辭”在生效。
氣血開始翻涌,喉嚨裏已經漫上了一股淡淡的鐵鏽味。
但這正是她想要的。
“趙元啊趙元。”
蘇錦繡在心裏默念着那個名字,嘴角的笑意被蒼白的唇色掩蓋,“你用來對付政敵的陰招,如今被我用來對付你的盟友。”
“這出戲,你若是在場,定會覺得精彩絕倫。”
前面,慈寧宮巍峨的宮門已經遙遙在望。
那是一張張開的巨口,等着吞噬一切敢於挑釁它威嚴的生物。
蘇錦繡抬起頭,迎着刺眼的陽光,腳步沒有絲毫停頓,一步跨入了那片金碧輝煌的陰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