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宮。
此刻,帝王的寢殿長廊垂落着帷幔,劉徹斜倚在雲錦鑲金的寢榻上,玄色睡袍領口散開,面上病態的紅。
他提前從外面回來不是因爲玩累了,是因爲病了。
太醫令開的藥劑喝了幾服,讓他出了一身黏膩冷汗,病情本身沒多大好轉。
劉徹又咳了幾聲,每次咳嗽都驚得往來宮人心裏七上八下的。
侍女們踮着足尖挪步,連銅盆換水時都用軟帕裹住盆底,生怕磕碰聲驚擾天子。
此時節,張仲景的《傷寒雜病論》尚未問世,整個時代醫療體系處於蒙昧階段,生病是相當危險的事情。
風寒會死,拉肚子會死,傷口發炎會死……甚至可以說,“病死”是再普通不過的字眼,即使九五之尊也不例外。
不過爲了小命,沒人敢把這個念頭放在新帝頭上。
這樣死寂的環境裏,長廊盡頭忽然響起洪亮的啼哭,把昏昏欲睡的天子驚的坐起身。
廊外抱着孩子路過的衛少兒臉色煞白。
她懷中孩子本睡得安穩,此刻卻漲紅了小臉,扯開嗓子哭得驚天動地。
守在殿外的侍中驚得額角冒汗,正要厲聲呵斥,寢殿內卻傳來劉徹沙啞的咳嗽聲。
“是何人帶了孩子?”
“回陛下,是衛美人的姐姐,衛少兒。”宦官上前一步,看到了人,弓身回話。
“讓她帶着孩子進來。”
衛少兒抱緊幼子,顫巍巍踏入殿中。
自從妹妹有了寵愛,她這個姐姐有了出入皇宮看望衛子夫的權力。
她只敢餘光看了一眼,就匆忙跪下。
天子額發盡溼,錦被滑落至腰間,顯然是被啼哭驚得坐起來的。
她想捂住孩子的嘴,懷中的孩兒卻扯着嗓子哭得更凶,這一哭,似乎讓劉徹憋悶的腔震開了淤塞,竟順暢地吸進一口長氣。
他凝滯的眉目舒展幾分,病色浸染的眼尾泛着紅,盯着那孩子抽噎的小臉,語氣竟帶了暖意。
“莫怕,來人,賜座。”
察覺到他釋放出來的善意,那孩子見劉徹瞧他,竟漸漸止住哭聲,黑潤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龍榻上的帝王,伸手似乎想要他去抱。
劉徹莫名覺得他合自己的眼緣:“此子哭聲洪亮,名爲什麼?”
侍女取來了席,衛少兒依言坐下,叩首時發髻散了一縷,聲音發顫:“回陛下,我兒尚未取名。”
“好!”劉徹撫掌道,“朕染風寒數,被他一哭竟覺鬆快不少。”
“既然他無名,朕賜名‘去病’如何?”
去病,去除病。
得陛下賜名,衛少兒再度叩頭謝恩,頭還低着,聽到一聲通報。
“攸同長公主到——”
衛少兒的視角看到穿絲履的侍女抱着一女童款步而來。
那孩子年歲尚小,卻穿着極其奢華的曲裾,肌膚生得如上好白玉。
眉如遠山含黛,一雙丹鳳眼竟與天子有七分相似,只是更顯圓潤,明亮沉靜的全然不見稚童的懵懂,她若長大,必然是頂頂出色的美人。
奇的是,女童腰間系着一枚墨玉龍形玉玦,玦本是男子佩飾,反倒襯她更爲英氣。
衛少兒暗自稀奇,猜那就是傳聞中天子賜給長公主的玉。
心裏想着傳聞,她再度低頭,請安問好:“拜見長公主。”
恰好此刻,劉攸也走神了,她在思考怎麼和父親討論習武的事情,自然不知曉一旁等候的人是誰。
露對衛少兒微微點頭,示意她起身。
那邊劉徹也看到了女兒到來,語氣添了點柔和,只是聲音因病沙啞,聽上去讓人憂心。
“攸同,到父皇這來。”
劉攸來慣了未央宮,一點都不覺得這莊嚴的地方有多嚴肅,她從露的懷裏下來,熟稔地踮腳爬上榻,手按在劉徹腕脈上。
而聽過天子的話,衛少兒也是生出感嘆:果然是攸同長公主,難怪長相如此出色!
作爲大漢的長公主,劉攸自出生便被衆人寄予特殊期許,包括長相。
此時人對很多事物的了解是膚淺的、在發展和認識中的,不懂得什麼叫基因,反而認爲長相預示着某種命運。
長得好看的人一定寄托了天命,不然爲什麼有的人天生美貌,有的人天生平庸甚至醜陋呢?
所有人都抱着這種想法,於是古代就是光明正大的顏狗時代,劉徹本人是其中最大的顏控頭子,朝中文武百官哪個醜哪個先爬。
……攸同長公主的母親是當今皇後,是衛子夫最害怕的女人。
思及皇後,衛少兒低着頭不敢再看,死死按住兒子的頭,生怕被這位公主遷怒責罰。
“你們退下吧。”劉徹囑咐。
“諾。”
得到離開的許可,衛少兒狠狠鬆了口氣,帶着孩子起身離開,餘光看到宮殿內的景象。
長公主坐在床邊,劉徹抱女兒的姿態也隨意到了極點,看上去不像大漢天子,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父親。
長公主果然受寵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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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攸指尖泛起微光,對劉徹使用了自稱“遇仙”學得的懸壺之術。
“只是外感風寒,並無大礙。”她閉目凝神,片刻睜開眼,“父皇,您怎麼又生病了。”
看着女兒煞有介事的埋怨模樣,劉徹捏了捏她的臉頰,想起方才霍去病的啼哭,繼而,又想到衛家的一個人。
他眉目間按耐不住的高興:“攸同你猜,父皇近發現了什麼?”
“什麼?”
劉徹愛者欲其生,痛者欲其死。
因爲劉攸立場足夠偏向於他,又能給他巨大利益,所以劉攸是被他“愛”着的一個,還蠻喜歡這個父親。
和劉徹相處久了,劉攸就發現劉徹到底也是個少年,處於青春期和叛逆作死的好年齡,不然做不出連續在外面跑馬五天、打獵五天的事。
本來劉攸想說他幾句,結果劉徹生着病,還格外高興地對她說。
“父皇今發現了個奇才——叫衛青,騎射兵術一點就通!”
這段時間劉徹不是白玩的,他大費周章推行的人才自薦制很有用,身邊匯聚了一些年輕的有識之士,且只忠於他。
此刻,劉徹翹着腿,表情一副自得模樣,說起此事,眉飛色舞。
“倘若加以培養,假以時必能爲我所用!”
聽到衛青名字,劉攸心軟了,替他掖好被角,只是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凝重。
“這也不是父皇您到處亂跑的理由,若真想尋良將,何必要親自奔波?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劉徹挑眉,“不去親眼看,朕怎麼能知道他們的能力。”
其實劉徹也有點可憐,整個皇宮裏,能聽他吹噓的人算來算去只有女兒,也只有劉攸不會反駁他“打匈奴”想法。
——其他人,尤其是臣子,終究還是外人。
他只當女兒生來聰慧,又經過仙人指導,才會對她說這些。
劉攸道:“攸同也是良將!”
“哈哈。”
劉攸努力半天,緩解他的不適,即使不能完全治愈,她治療的力度也夠讓劉徹喜悅。
劉攸不是白做事的人,幫父親治療過病,自然光明正大的爲自己討要報酬。
她語氣就像只小狐狸:“我每次幫父皇隱瞞病情,父皇不嘉獎我什麼嗎?”
“哦?之前不是只要誇獎嗎。”
每次給他們看過病,劉攸只要誇獎(點贊)完成任務,要獎勵還是破天荒頭一回。
想要什麼東西還不簡單,劉徹自然會滿足女兒的要求:“有喜歡的東西?”
“不是東西。”劉攸搖了搖頭,“攸同萬般皆有,只是物件,沒有任何想要的。”
她最想要的東西不必說,反正遲早都是她的。
“那就沒賞了。”劉徹非常耍賴。
“還是要賞的!”拉住他的袖子,劉攸眼睛亮得像星辰,“父皇下次出宮也帶攸同一起罷?”
“在宮裏不好嗎,外面可沒什麼好玩的。”
“不好!我想和父王你說的衛青那樣騎馬射箭,後擊敗匈奴!”
被她這麼個小家夥擲地有聲的話驚愕到,劉徹聞言失笑,刮了刮她的鼻尖。
“就憑你?你都沒有匈奴人的馬腿高。”
小女孩梗着脖子看他,那雙和他相似的丹鳳眼亮的驚人。
“父皇別小看我,等我長大了,一定他個片甲不留!”
那瞬間,劉徹有些觸動,很快又搖頭:“你個小公主,什麼都不懂。”
哪怕是他,也還記得大漢數年來的慘敗,也知道自己所思所想的困難程度。
“不是的,父王,我懂的!”
燕雲十六州的慘狀在前,劉攸有急切的恐懼感和嚴重的恐懼。
幾乎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匈奴冶鐵技術比大漢精良,騎兵能在戈壁上奔馳千裏,是大漢邊境的人正受着他們的劫掠。
漢元帝時期由陳湯提出的話,到她嘴裏跟打了雞血一樣:“犯我大漢者,雖遠必誅!”
劉徹表情有些許動容,正因爲知道劉攸的能力,下意識會去想女兒去戰場的可行性。
但是,不管有什麼能力,畢竟是女兒。
象征理智的天秤並不平穩,拿着籌碼的他分明已經做好決定,卻還是說道。
“你是大漢的長公主,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不好,好好留在宮中,學習規矩。”
“不好?”劉攸皺起眉問他,“到底是哪裏不好?”
劉攸的配得感是非常強的。
記憶裏,少東家是被寒姨和不羨仙蜜罐裏養出來的,只希望她能簡簡單單長大;後來哪怕劉攸知道自己是個遊戲角色,號主也對她傾注全部的愛。
正因如此,劉攸下意識就覺得自己配擁有一切,能擁有這種理直氣壯心態的女性大概只有她自己。
她以爲自己得打消劉徹不切實際的想法,不客氣地反問。
“父皇,你怎麼會這樣想。”
她理所應當的態度讓劉徹也吃了一驚。
劉徹一身反骨,不想女兒和太後等人太過親近,即使閱讀政事也會把女兒帶在身邊,倒是讓劉攸抓住可乘之機。
“我可是您的女兒,大漢的長公主,我這個公主,不應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?”
他黑色的眼眸逐漸染上深色,饒有趣味的問:“那你說,你這長公主想做什麼?”
“父皇不是說過嗎,我的責任是幫助父皇和大漢輝煌!”
他“哦”了一聲,語氣疑惑:“朕好像沒說過這個。”
“父皇怎麼沒有說過?父皇明明告訴我了呀!”
劉徹面上的表情終於露出屬於帝王的冷厲,看着她,聽她說出那句話。
“如果不是想讓我去做,父皇爲什麼總會對我提及這些事情呢?”
燕子裏面的趙匡胤說過一句話。
【你說這武功的武,爲什麼是“止戈”兩個字呢。】
少東家以前不明白爲什麼是止戈。
爲什麼有劍不能救,有武難止戈呢?
於是現在的劉攸發現:想達成目標只靠武力是不行的,她必須向上走。
在董仲舒的儒家學說中,皇帝其權力來源是君權神授。
皇位繼承涉及宗族、外戚、官僚集團的利益分配,公主若繼位,夫婿家族(外戚)可能形成新的權力中心,所以歷史上從未有公主登上皇位。
公主不能在政治上有什麼前途,若要影響到政事,只能以“孝道”這種間接方式。
可從小沒有被迂腐枷鎖規訓的少東家精力旺盛,天生不受教。
她埋頭習武不是因爲順從的當好女兒,而是爲了挑戰。
她生來就是要向上攀登的,復仇的怒火和憤怒是她攀登的動力。
只是劉攸不覺得自己長大後一個人能頂着劉徹、衛霍、滿朝文武達成目的,她再強,現在也是個人,沒有辦法對抗整個世界。
所以她需要劉徹,恰好,劉徹暫時是需要她的。
劉攸向父皇伸出手,緩緩作出握拳的姿勢。
她的掌心沒有在遊戲裏習武磨出的薄繭,但她相信,很快就能有。
“仙人告訴我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”
“我是您的孩子,您的志願和責任,就是我的志願和責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