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分家風波
李氏拉着張大丫的手,掌心粗糲的溫度順着大丫的手腕傳遍全身。
她故意用了幾分輕柔的力道,指尖輕輕拍着大丫的手背,一副親昵模樣。
張大丫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有些發懵,不由得順着李氏的話往深裏想。
是呀,大伯娘雖說平裏霸道得很,嘴巴像刀子似的不饒人,可確實沒讓她們姐妹倆餓過肚子。
有回二丫發燒,還是大伯娘找了村裏的赤腳醫生來看的,雖說最後是給的藥錢。
這麼一想,大伯娘不罵人的時候,好像真的挺不錯。
張二丫躲在顧雅懷裏,把大姐這副動搖的模樣看得一清二楚,小小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天靈蓋了,那眼神裏的嫌棄藏都藏不住。
顧雅感受到懷裏小丫頭的動靜,低頭瞅了一眼,忍不住在心裏笑出聲。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,用眼神示意她注意點形象。
這小機靈鬼,倒比大丫看得透徹。
顧雅心裏其實挺理解大丫的,甚至有些同情她。
生在這的家裏,女孩子就跟草似的。剛會走路就得學着喂豬、掃地,稍微大些就包攬了全家的針線活和一半的農活。
從小耳邊聽的就是賠錢貨、早晚是別人家的人、能給你口飯吃就該感恩戴德之類的話。
大人們還總拿別人家的姑娘對比。
“你看王家丫頭,十歲就去當童養媳了,多省心。”
“李家姑娘連件補丁衣服都沒有,你比她強多了。”
在這種環境裏長大,能保持住善良的本性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這就跟那些常年被家暴的女人似的,總說“他不打我的時候對我也挺好的”。
現在大丫心裏肯定也是這麼想的。大伯娘不罵她的時候,其實也挺疼她的。
顧雅覺得大丫這孩子還能救,就沖昨天她把那碗珍貴的糖水讓給自己喝,她也得拉這孩子一把。“大丫,過來!”
她開口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張大丫一聽叫自己,連忙掙脫李氏的手,小步跑到顧雅身邊站好,低着頭,兩只手緊張地絞着衣角。
顧雅看着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,心裏嘆了口氣,放緩語氣問道:“你還記得你身上這身衣服是怎麼來的嗎?”
大丫愣了愣,小聲回答:“是大伯娘給的......”
“是張鐵柱把你唯一一件能穿的衣服撕碎了,你光着身子沒法出門,李氏才不得已拿了件自己穿舊了、破得沒法再穿的衣服賠給你的。”
顧雅打斷她的話,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。
“這不是你欠她的情分,是她兒子闖了禍,她給你的賠償!你用不着覺得虧欠她,更不用有心理負擔。”
她頓了頓,又說道:“至於其他的,你也別往心裏去。她不罵你,是因爲你活勤快、懂事聽話,她挑不出你的錯處,這只能說明你好,不能證明她就是個好人。”
張大丫抬起頭,眼神裏滿是困惑。
說的是真的嗎?
可以前不是這麼說的呀。
以前總讓她聽話懂事,多爲家裏分擔,說以後嫁人了,大堂哥和二堂哥就是她的靠山。還讓她凡事都要聽大伯娘的,給二堂哥洗衣做飯、端洗腳水,都是她該做的分內事。
自從昨天醒過來之後,真的變得好不一樣。
可她性子怯懦,從來不敢反駁長輩的話,只能低着頭,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抬起頭來!”顧雅的聲音陡然提高,“做錯事的又不是你,腰杆挺起來!”
李氏在一旁聽得臉色鐵青,後槽牙都快咬碎了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,這死老太婆今天是鐵了心要跟她們過不去,再伏低做小也沒用。
她索性挺直腰板,扯着嗓子問道:“娘,您到底要咋樣才肯息事寧人?有話您就明說!”
顧雅就喜歡她這股脆勁,要是這聰明能用在正途上,她還真挺欣賞。“很簡單,分家!”
她斬釘截鐵地說道:“把家分了,咱們各走各的路,各管各的事,誰也別拖累誰!”
就憑二丫那一句話,沒有實打實的證據,村長本不可能把張大和張來福趕出村子。
剛才統計逃荒意願的時候,這兄弟倆可是都表態要跟着走的。
逃荒路上最缺的就是青壯勞力,村長只要不傻,就不會把這麼好用的勞力趕走,最後肯定是和稀泥,讓大家握手言和。
所以她必須趁這倆人還沒反應過來,趕緊提出自己的要求。
既然暫時弄不走他們,那就離他們遠點,眼不見心不煩。
李氏眼珠子一轉,心裏盤算了起來。
分家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以前留着這老太婆,是惦記着她手裏的那點積蓄和這幾間茅草屋。
現在老太婆手裏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她弄到手了,馬上又要逃荒,這破屋子也不值錢了,留着老太婆反倒多一張嘴吃飯。
她願意自己出去闖,正好省得自己動手。
她走到張大身邊,想跟自家男人商量商量,沒想到張大想都沒想就搖頭:“不行!父母在不分家,咱們要是把娘分出去單過,村裏人不得戳斷我的脊梁骨?”
李氏氣得差點笑出聲。
你現在的脊梁骨不正在被村裏人戳着嗎?多戳幾天能掉塊肉?
可她不敢說出口,張大急了眼是會的,連親娘都敢的人,哪會在乎打媳婦?
她只能閉緊嘴巴,等過幾天沒糧了,看你還會不會這麼硬氣。
張大走到顧雅面前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臉上擠出悔恨的表情:“娘,剛才是兒子糊塗,說了渾話,您別往心裏去。您放心,逃荒路上不管多苦多累,我都不會餓着您和兩個侄女的,分家的話可千萬別再說了,傳出去不好聽啊!”
顧雅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,半點不意外,慢悠悠地說道:“不分家也成,那你們倆就休妻,把這兩個毒婦休回娘家去!我們張家可容不下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!”
“啥?”李氏和王氏都懵了,不敢置信地瞪着顧雅,“休了我們?憑啥呀!要賣孩子的又不是我們!”
王氏急得聲音都發顫了,她娘家條件不好,要是被休回去,子肯定不好過。
張大也愣了,一時語塞。
李氏爲他生了兩個兒子,按規矩不能隨便休妻。
就算真休了,以他現在的條件,本娶不起新媳婦,到時候不成了老光棍?
兩個兒子也快到娶親的年紀了,家裏沒個女人持,咋給兒子張羅婚事?
他支支吾吾地說:“娘,李氏她沒做錯啥呀......”
“沒做錯?”顧雅冷笑一聲,“昨天晚上,她攛掇你用枕頭悶死我的那些話,我聽得清清楚楚!你說我要是把這些話告訴村長和族老們,他們會咋想?”
張大嚇得臉都白了,他萬萬沒想到,自己和李氏商量那事的時候,娘居然是醒着的!
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攥在一起,指節都泛了白,硬着頭皮說道:“村長不會信你的一面之詞!”
顧雅聳了聳肩,語氣輕飄飄的,卻帶着十足的威脅:“他要是不信,我就當場碰死在衆人面前。到時候大家都知道是你死了親娘,你說......你還能在村裏待下去嗎?逃荒路上,誰還會跟一個連親娘都敢死的人一路走?”
張大徹底蔫了,癱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他想不通,娘怎麼就變成這樣了?
以前娘不管多苦多累,都把他放在第一位,凡事都爲他着想。
他也不想做那禽獸不如的事啊,可家裏實在沒糧了,總不能看着全家人一起餓死吧?
娘已經老了,多活這幾天也沒啥意思,還不如把口糧省下來給孩子們,說不定就能等到下雨了......
他嘆了口氣,有氣無力地說:“好,我同意分家......娘跟着老二過吧。”
張來福張了張嘴,心裏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,可臉上還是擠出憨厚的笑容:“既然娘和大哥都同意,那我也沒意見。娘就跟着我過,我有一口吃的,就絕不會餓着娘!”
“呵!”顧雅嗤笑一聲,眼神裏滿是嘲諷。“你是不會餓着我,沒糧了就賣閨女,閨女賣完了賣媳婦,最後沒的賣了,就把老娘了吃肉,是吧?”
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我誰也不跟,我自己一個人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