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斷親
村長張鐵山剛跨進張家院門,就聽見顧雅那句“我自己一個人過”,粗糲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。
他暗自嘆了口氣,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早知道昨貪那兩斤糙米,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,說啥也不能收啊!
院子裏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,牆角堆着的柴火被踩得東倒西歪,曬谷場上的破竹筐也翻在一旁,活脫脫一副雞飛狗跳的模樣。
“大嫂,你這話說得糊塗!”張鐵山走上前,聲音裏帶着幾分勸誡,“這兵荒馬亂的年月,你一個婦道人家單過咋行?就算要分家,也得跟着一個兒子過,往後老了才有依靠啊!”
顧雅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。“二十年前我家那口子走了,四個娃餓得哭爹喊娘,我不也一個人把他們拉扯大了?那時候比現在難十倍,我都挺過來了,咋現在就不行了?”
她往前站了一步,聲音拔高,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“別廢話了,我就想自己住!從今起,我顧雅的生老病死,跟張大、張來福半毛錢關系沒有!在場的都是村裏鄉親,就勞煩大夥兒做個見證!”
原本蹲在牆竊竊私語的村民們頓時炸了鍋。
一個穿灰布衫的老漢連忙擺手。“顧嬸子,你可別沖動啊!這單過的苦子,不是你能扛的!”
另一個年輕媳婦突然了句嘴。“不對啊村長,咱們剛才請你過來,是要查張大想偷賣村裏孩子那事啊!咋扯到分家上了?”
這話一出,衆人才如夢初醒,紛紛點頭附和。
張鐵山狠狠瞪了那媳婦一眼。哪壺不開提哪壺!
他清了清嗓子,板着臉說道:“一個五歲娃娃的胡話,你們也當真?誰有真憑實據,證明張大有這心思和舉動?”
那年輕媳婦還想爭辯,被旁邊的婆婆狠狠拽了拽胳膊,湊到她耳邊低聲說:“村長這是要和稀泥呢,你別瞎摻和!”
媳婦悻悻地閉了嘴,院子裏又安靜下來。
張鐵山這才轉頭看向癱在地上的張大兄弟倆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這倆貨真是狼心狗肺!
忘了當年他那隔房老哥走後,顧雅是咋含辛茹苦把他們拉扯大的了?
他忍不住嘆了口氣,語氣沉重地說:“大、來福,你們娘當年拉扯你們兄妹四個不容易啊!我還記得有年下大雪,地裏顆粒無收,你們四個餓得直哭,你娘揣着把砍柴刀就進了山,整整兩天兩夜才回來,凍得嘴唇發紫,懷裏還揣着半袋野栗子,那是她冒着性命危險摘的啊!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娘年輕時候,那可是十裏八村的美人胚子!你爹走後,上門說親的能排到村口老槐樹下,可她爲了你們硬是都回絕了。要是沒你們拖累,她早過上好子了!這樣的恩情,你們咋能忘?”
這番話聽得張大兄弟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
尤其是張大,頭埋得更低了,眼角微微泛紅,難得露出幾分愧疚:“娘,是我們不對......以後我們肯定好好孝順你,你別分家了成不?”
顧雅心裏卻泛起一陣酸楚。
這些事,原身怕是到死都記在心裏,可換回來的卻是兒子們的算計。
看着兄弟倆虛情假意的模樣,她分家的心思更堅定了。
她在心裏對原身說:老姐妹,我占了你的身子,欠你的情。我不這倆白眼狼,但也絕不會再爲他們付出半分。只要他們不來招惹我,咱們就各過各的。
“不行,必須分家!”顧雅的語氣沒有絲毫鬆動。
見她態度堅決,院子裏徹底沒了聲音。張鐵山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行,分就分!你們說說咋分,我來寫契書!”
顧雅掃了一眼院子。
這家裏窮得叮當響,除了三間漏風的茅草屋,就只有七畝薄田,廚房裏擺着幾個豁口的鍋碗瓢盆,牆角立着兩把鏽跡斑斑的鋤頭鐮刀。她脆地說:“我住我現在那間屋,田地我要三畝,糧食、鍋碗瓢盆、農具這些,都平分成三份!”
東西就這麼點,明晃晃地擺在衆人面前,容不得半點貓膩。
張大兄弟倆剛挨了打,又被村長訓了一頓,哪敢反駁?
顧雅說啥就是啥,連連點頭應承。
前後不過一刻鍾,分家的事就敲定了。
契書一式四份,兄弟倆各拿一份,顧雅收了一份,村長手裏留一份備案。
顧雅接過契書,上面的字是繁體字,跟她前世見過的有些差別,但連蒙帶猜也能看明白。
確認沒有手腳後,她才小心翼翼地折好,塞進懷裏。
“村長,一事不煩二主,你再幫我寫份斷親書吧!”顧雅的話再次讓院子裏炸開了鍋。
“娘!”張來福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都帶了哭腔,“咱娘倆沒啥深仇大恨,何至於此啊!”
他是有自己的小算盤,但從來沒想過要斷親啊!
張大也跟着跪下,卻悶不吭聲。
他心裏清楚,這臉已經撕破了,斷不斷親,都沒啥區別了。
“大嫂,真沒必要這樣!”張鐵山也急了,這斷親可不是小事啊!
“沒必要?”顧雅冷笑一聲,目光掃過全場,“要不我把這幾他們的好事,跟大夥兒好好說道說道?張大想用枕頭悶死我,張來福要賣親閨女換糧。這些事要是傳出去,咱張家的臉還要不要了?你要是不想丟人,就趕緊寫!”
張鐵山徹底閉了嘴,心裏把那兩斤糙米罵了八百遍。
真是貪小便宜吃大虧!
他咬了咬牙,拿起筆就要寫。
“等等!”就在這時,張二丫突然跑過來跪在顧雅面前,小臉上滿是堅定:“,我跟姐姐跟着你過!我保證多活少吃飯,以後你老了,我給你養老送終!”
顧雅看着眼前這個才五歲的小丫頭,心裏一陣發酸。
這孩子眼裏的韌勁,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。
別人總說五歲的孩子懂啥?可她們這種在苦水裏泡大的孩子,早就學會了爲自己找活路。
顧雅想起自己三歲在垃圾堆裏撿吃的,五歲帶着瘋姐姐討衣服,十歲在福利院靠着機靈討大人喜歡,十五歲考上名牌大學,三十歲執掌公司......
出身從來決定不了命運,自我放棄才是真的死路一條。
她轉頭看向張大丫。“大丫,你願意跟着我嗎?”
張大丫的眼睛瞬間亮了,用力點頭的動作剛做了一半,一直像隱形人似的王氏突然撲過來,死死拽住她的手,哭喊道:“大丫!娘不能沒有你啊!你不能這麼狠心丟下娘!”
“娘......”張大丫猶豫了。
她娘這些年因爲沒生兒子,在婆家抬不起頭,髒活累活全,還總被爹打罵。要是自己走了,娘的子豈不是更難過?
“姐!你別信她的鬼話!”張二丫急得直跺腳,“她是需要你活,不是愛你!在她心裏,你就是個能替她分擔活計的工具!她滿腦子就想生個兒子,繼承這破茅草屋,你留在這兒,早晚被她賣了給未來的弟弟換錢!”
王氏哭得更凶了,捶頓足。“二丫啊,你咋能這麼說娘?你們都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,娘咋會不疼你們?娘在這個家沒話語權,就算心疼你們,也沒法子啊!”
“得了吧!”張二丫不吃她這套,“誰家不窮?誰家子好過?大伯娘雖說心毒,可還知道護着自己的兒子!你呢?就知道哭,哭完了就哄着我們姐妹倆替你活、替你受氣!”
她看向張大丫,聲音帶着哭腔。“姐!你過來!你今天要是不走,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姐姐了!”
張大丫今年十歲,二丫從小就是她帶大的,姐妹倆感情最深。
看着妹妹紅着眼圈的模樣,她心裏的天平徹底傾斜了。
顧雅站在一旁,不說話也不催促。
她願意給大丫這個機會,就沖昨那碗糖水。
但路得自己選,選對了,她就帶她成長;選錯了,也只能怪她自己。
“姐!”二丫的哭聲裏滿是委屈和期盼。
張大丫猛地掙脫王氏的手,跪在地上對着爹娘磕了三個響頭,額頭都磕紅了。“爹娘,祖母年邁,二丫年幼,就讓我留下來照顧她們吧!此後大丫沒法再顧及爹娘,望爹娘珍重,早得償所願,生個弟弟。”
王氏愣在原地,看着大丫走到顧雅身邊,一時忘了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