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分家後
周圍村民的指指點點像針似的扎在身上,王氏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腦袋埋得快貼到口,再也不敢吭聲。
可她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,眼尾偷偷往上挑時,那一閃而過的怨恨,正好被顧雅逮了個正着。
顧雅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下。
這王氏看着老實,心裏卻也藏着不少彎彎繞,以後得多加防備,保不齊哪天腦子一熱,就出啥蠢事來。
畢竟咬人的狗不叫,這種人更要防備。
她轉頭對村長說:“村長,勞煩你再添一筆,把大丫和二丫的名字也寫進斷親書裏,往後她倆就跟我過了。”
張鐵山看着眼前這陣仗,知道說啥都沒用了,嘆了口氣,提筆蘸墨,脆利落地把名字加上。
顧雅接過兩份文書,仔仔細細疊好塞進懷裏,又客氣地送村長到門口,轉頭就對着還在院子裏探頭探腦的村民們開了腔。“咋?熱鬧看夠了還不走?難不成等着我留你們吃晌午飯啊?我家就那點糙米,可不夠這麼多人分!”
村民們被說得訕訕地笑,三五成群地散了。
心裏卻都盤算着張家今天這出戲可真夠的,往後半個月,村口老槐樹下的閒話素材算是有了。
人群裏,一個穿着靛藍布衫的老嬸子留了下來。
她叫江桂花,跟顧雅是幾十年的老姐妹。
她快步走到顧雅身邊,拉着她的手嘆氣道:“老姐妹啊,你今天這事辦得太沖動了!兒孫再不成器,那也是親骨肉,忍忍也就過去了。等你真老得動不了了,不還得靠兒子孫子伺候?”
顧雅知道江桂花是真心爲自己好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“哎,家家有本難念的經,這裏面的糟心事我也沒法跟你細說。你放心,我能照顧好自己,實在不行,我還有大丫二丫這倆貼心小棉襖呢。”
江桂花太了解顧雅的性子了。
當年她男人走後,一個女人帶着四個半大孩子,愣是憑着一股韌勁活了下來,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她也不再勸,只拍着脯說:“事到如今,說再多也沒用了。三後出發逃荒,我讓我家老大來叫你,有他在旁邊搭把手,你和倆丫頭也能少受點罪。”
顧雅心裏一暖。
江桂花嫁到石頭村李家,生了四個兒子。
當年兩人前後腳嫁過來,都是新來的媳婦,誰也不認識誰,一來二去就處成了好姐妹,幾十年從沒紅過臉。
原身能把四個孩子拉扯大,江家幫襯了不少。
以前家裏缺水,江桂花總讓自家男人來幫忙挑;冬天柴火不夠,江家兒子也會多砍些送過來。
在這亂世,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。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。
顧雅拉着江桂花的手,真心實意地說:“大妹子,咱倆這交情,感謝的話我就不說虛的了。到時候路上就麻煩你家兒子多照看我那倆孫女一眼,我這老太婆皮糙肉厚的,不用管我。”
“瞧你說的,咱倆誰跟誰啊!”江桂花笑着捶了她一下,又嘮了幾句家常,叮囑她好好收拾東西,才轉身回了家。
顧雅回到院子,就見二丫懷裏抱着個打滿補丁的布包袱,小臉蛋憋得通紅,大丫則手腳麻利地收拾着分家得來的家產。
三個豁口的粗瓷碗、兩雙缺了角的筷子、一口鍋底發黑的破鐵鍋。
菜刀就一把,給了老大家,剩下的只有一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和一把鐮刀。
糧食更是少得可憐,五斤糙米裝在一個破麻袋裏,還有十斤麩子堆在牆角。
最值錢的,就是眼前這一間漏風的茅草屋。
就這點東西,大丫沒一會兒就收拾妥當了。
見顧雅回來,她連忙從牆角拖出一三條腿的矮凳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,靠在牆邊。“,您坐歇會兒,我這就去後山找些石頭,回來壘個灶台做飯。”
顧雅連忙攔住她。
一個十歲的丫頭片子,哪能讓她這麼重的活?“你帶着妹妹去山上挖點野菜吧,越多越好,曬了路上能當口糧。壘灶台的事我來弄。”
大丫點點頭,她也知道家裏糧食少,光靠那點糙米和麩子,本撐不了幾天。
三後還要逃荒,路上更難弄到吃的,趁這兩天能多存點就多存點。
“那您找石頭的時候小心點,搬不動就等我回來,別累着了。”
“知道了,快去吧。”顧雅揮揮手,看着姐妹倆挎着個破竹籃,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她走進屋裏,床上放着姐妹倆的包袱,想順手放進櫃子裏,沒成想包袱鬆了,譁啦一聲散了開來。
裏面掉出兩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,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別的東西。
顧雅嘆了口氣。
這倆孩子比她小時候還苦。
當年她跟着瘋姐姐討飯,好歹還能從好心人那裏要到幾件舊衣服,哪像她們,就只有這兩套換洗衣物。
顧雅把衣服重新包好,放進櫃子裏,目光落在了占了半面牆的土炕上。她上輩子是南方人,沒睡過這種炕,只在網上見過圖片,看着倒還寬敞,睡她們祖孫三人綽綽有餘。
鋪炕的事可以晚上再弄,眼下最要緊的是先壘個灶台,不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顧雅走出院子,在村裏慢悠悠地轉悠起來。
天物燥,地裏的莊稼早就枯死了,村民們大多在家躺着,這樣能餓得慢一些,所以路上基本看不到人影。
偶爾能碰到幾個提着竹籃的婦人或孩子,都是去山上挖野菜、刨樹的,一個個面黃肌瘦,眼神裏滿是愁苦。
沒走多遠,顧雅就發現了三塊大小合適的青石正好能壘灶台。
她彎腰剛要搬,就聽見身後有人喊:“顧大娘,您這是啥呢?”
回頭一看,是江桂花的大兒子李大牛。
他肩上扛着把鋤頭,手裏提着個水桶,桶裏裝着半桶水。
顧雅連忙笑着應道:“是大牛啊!我找了幾塊石頭,想回去壘個灶台做飯。”
李大牛放下水桶,大步走過來。“正好我娘讓我給您送點水,您提着水回去,這石頭我幫您抱過去!”
顧雅看着水桶裏清澈的水,心裏一陣感動。
這年月,水比糧食還金貴,江家自己有口小水井,但裏面也沒有多少水卻還願意分半桶水給她。
江桂花這姐妹,她認下了!
“那可太麻煩你了,大牛。”顧雅接過水桶,分量不重,提在手裏很輕鬆。
李大牛抱起兩塊石頭,大步流星地往張家走。
這地方離張家不遠,沒一會兒就到了。
他把石頭放在院子角落,又轉身回去把第三塊抱了過來,還細心地擺了個背風的位置,把破鐵鍋放上去試了試,回頭喊顧雅。“大娘,您過來瞅瞅,這位置穩不穩?要是不合適我再挪挪!”
顧雅走過去一看,位置選得確實好,靠着院牆正好擋住風,做飯的時候煙不會吹得滿院子都是。“挺好挺好,多謝你了大牛,真是幫了我大忙了。”
李大牛提起空水桶,笑着說:“大娘客氣啥,以後有啥重活,您喊我一聲就行。”
說完就要走。
“大牛等等!”顧雅連忙叫住他,轉身進屋,拿出一個用碎布包着的東西,遞了過去。
那東西也就拳頭大小。
“這是我存的一點好東西,你幫我帶給你娘,讓她泡水喝,補補身子。”
李大牛愣了愣,下意識地接了過來。看着小小的一包也沒有多少重量,想着應該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便沒有拒絕。“行,我一定給我娘帶到。”
他也沒多問,提着水桶就走了。
“記得別讓布沾到水!”顧雅在後面叮囑了一句。
“知道啦!”李大牛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。
顧雅回到院子裏,開始忙活壘灶台。
整個過程中,張大和張來福兩家的房門始終緊閉着,連個探腦袋的人都沒有,安靜得像沒人住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