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嫁!”
這一個字砸在地上,把一直只會哭的姜溫砸懵了。
她張着嘴,眼睫毛上還掛着淚珠子,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:“滿兒,你瘋了?那些村婦都說了,那秦烈長得像閻王,還背着人命官司……咱們好不容易逃出來,這是才出狼窩又入虎啊!”
“虎裏有肉吃,狼窩裏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姜滿蹲下身,動作麻利地幫父親把滑落的破棉襖掖好,目光卻透過亂糟糟的人群,死死盯着那個媒婆模樣的胖婦人。
那是剛才嚼舌嚼得最歡的一個,嘴角那顆黑痣隨着嘴皮子翻飛一跳一跳的。
“阿姐,你看着爹,我去探探底。”
姜滿拍了拍手上的土,理了理鬢角的碎發,那股子侯府大丫鬟的練勁兒瞬間上身。她沒直接沖過去,而是從懷裏摸出那把剛才順來的匕首,在袖口裏藏好,這才換上一副怯生生的笑臉湊了過去。
“這位嬸子,借步說話?”
那胖媒婆正說得唾沫橫飛,冷不丁被個小姑娘攔住,愣了一下。只見這姑娘雖然衣衫襤褸,但這臉盤子哪怕抹了灰也遮不住的俊俏,尤其那雙眼,靈得像會說話。
“喲,哪來的俊俏丫頭?也是逃荒來的?”胖媒婆上下打量着,職業病犯了,“這身段好生養,要是賣給鎮上的員外做妾,少說能換二兩銀子。”
姜滿心裏冷笑,面上卻是一臉愁苦,眼圈說紅就紅。
“嬸子說笑了,咱們這落魄戶哪攀得上員外。剛聽您說起那秦家兩兄弟……”姜滿壓低聲音,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,“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,我爹眼看就要不行……要是那秦家真肯出聘禮,別說是閻王,就是惡鬼我也認了。”
胖媒婆一聽這話,那雙綠豆眼頓時瞪圓了,像是看傻子一樣看着姜滿。
“我的乖乖,你這丫頭膽子是鐵打的?那秦烈可是咱們十裏八鄉有名的‘凶神’!早些年去當兵,聽說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,人不眨眼!回來後又是個悶葫蘆,那眼神看誰都像看獵物,誰家姑娘敢嫁?”
姜滿心頭微動,當兵回來的?那不僅有身手,還有餉銀,比普通獵戶更靠譜。
“那……他家裏真有糧?”姜滿只關心這個。
“糧是有,那是真富得流油。”
胖媒婆咂咂嘴,一臉的羨慕嫉妒恨,“秦烈那手打獵的絕活沒得說,野豬黑瞎子都敢惹。他弟秦鬆雖然腿腳不好,但手巧,做的木工活在縣裏都搶手。家裏就一個瞎了一只眼的老娘,雖然脾氣點,但護犢子。”
有糧,有手藝,人口簡單,婆婆雖然厲害但至少不是那種陰損的笑面虎。
這配置,在逃荒的當口簡直就是頂配。
“嬸子,多謝您提點。”
姜滿心裏有了底,轉身就走,連那胖媒婆在身後喊着“丫頭你可想清楚了,那是玩命啊”都沒理會。
回到那棵枯樹下,姜滿看着餓得奄奄一息的一家子。
姜有德已經燒得開始說胡話了,林蘇娘急得直抹淚,姜安抱着癟的水囊在舔那一兩滴水漬。
不能再等了。
再等下去,爹真的會死。
“阿姐。”姜滿一把拉起還在發愣的姜溫,力氣大得不容拒絕,“去河邊洗臉。”
“洗……洗臉?”姜溫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蒙了。
“把臉洗淨,把你這頭發梳順了!”姜滿拽着她往河邊走,語氣不容置疑,“咱們是去談生意的,得把最好的‘貨色’亮出來。那秦家兄弟不是缺媳婦嗎?咱們就讓他們看看,什麼是侯府養出來的美人!”
冰涼的河水撲在臉上,刺骨的寒意讓人清醒。
姜溫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,雖然瘦了,憔悴了,但這副皮囊依然美得讓人心驚。她是侯府大小姐的貼身人,學的全是伺候人的本事,也是最懂規矩的溫婉性子。
“滿兒……”姜溫抓着妹妹的手,聲音在發抖,“我怕。”
她是真的怕。那秦烈看人的眼神,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。
“怕什麼?怕他吃人?”
姜滿一邊幫阿姐整理散亂的發髻,一邊從袖口扯下一紅頭繩給她系上,動作溫柔,眼神卻狠厲,“阿姐,你想想爹的腿,想想娘的眼淚,想想弟弟。只要嫁進秦家,咱們就有糧,有肉,有大房子住,再也不用像狗一樣被人趕來趕去。”
姜溫身子一顫,回頭看了一眼遠處蜷縮在地上的父母。
良久,她眼裏的恐懼慢慢散去,只剩下一股悲壯的決絕。
“好。”姜溫咬着嘴唇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“我嫁。哪怕他是惡鬼,只要能給爹一口飯吃,我就伺候他一輩子。”
“不僅是你,還有我。”
姜滿看着阿姐,嘴角勾起一抹笑,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狡黠和自信,“咱們姐妹倆,買一送一,這買賣他們不虧。”
頭偏西,通往深山的必經之路上。
秦烈扛着那頭死沉的野豬,步子邁得很大,每一步都在凍土上踩出一個深坑。秦鬆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,背着兩簍子剛設陷阱抓的野兔。
“哥,今兒這收獲不錯,回去把豬了,給娘熬油渣吃。”秦鬆心情不錯,笑着說道。
秦烈沒吭聲,只是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腦子裏還在想剛才河邊遇到的那只“小野貓”。
那丫頭看着瘦,但那股子狠勁兒,真招人稀罕。
可惜了,是個逃荒的。
正想着,秦烈的腳步突然頓住了。
前面的山道口,直挺挺地站着兩個人影。
兩個女人。
左邊那個稍高一些,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身段窈窕,那張臉雖然帶着菜色,卻美得像畫裏的仙女,低着頭不敢看人,身子抖得像篩糠。
右邊那個矮半個頭,穿着件不合身的大棉襖,雙手背在身後,下巴微微揚起,那雙杏眼亮晶晶的,正毫無畏懼地盯着他。
是她。
那只小野貓。
秦烈眯起了眼,把肩上的野豬往上掂了掂,那股子凶煞之氣瞬間彌漫開來。
“好狗不擋道。”
他聲音冷沉,帶着濃濃的警告意味,“讓開。”
姜溫被這一嗓子嚇得腿一軟,差點跪下,幸好被姜滿一把扶住。
姜滿深吸一口氣,不但沒讓,反而往前邁了一步。
她站在身高九尺、壯得像熊一樣的秦烈面前,就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白兔攔住了一頭餓狼。那巨大的體型差,讓人看着都心驚肉跳。
周圍路過的村民都停下了腳步,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看熱鬧,心裏都在想這倆丫頭是不是瘋了。
“秦烈是吧?”
姜滿仰起頭,不得不仰視這個男人。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,甚至帶了一點侯府大丫鬟特有的談判架勢。
“聽說你們家缺媳婦?”
這一句話問出來,別說秦鬆傻了眼,就連秦烈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都裂開了一道縫。
他大概是頭一回見這種上來就問缺不缺媳婦的姑娘。
“怎麼?你想嫁?”秦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,上下打量着姜滿那癟的身板,“我秦家雖不是什麼大戶,但也不收豆芽菜。”
姜滿沒生氣,反而把姜溫往前一推。
“我阿姐,侯府調教出來的,琴棋書畫女紅廚藝樣樣精通,性子溫婉賢淑,宜室宜家。”
姜滿像個推銷員一樣,語氣裏滿是驕傲,“至於我,雖然沒阿姐好看,但我會算賬,會管家,還能幫你打架。買一送一,童叟無欺。”
秦鬆看着面前這倆天仙似的人兒,臉瞬間漲紅到了脖子,手裏的兔子簍都快拿不住了。
秦烈的目光在姜溫那張驚豔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又落回姜滿臉上。
他看着這丫頭眼底深藏的那一抹焦急,和那緊緊攥着衣角發白的手指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條件。”
男人言簡意賅,聲音裏沒有剛才的譏諷,反而多了一絲深沉。
姜滿心裏一鬆,賭對了。這男人看着凶,其實是個明白人。
她不再繞彎子,伸出兩手指頭,目光死死盯着秦烈那雙漆黑的眸子,聲音清脆,字字鏗鏘:
“我要兩袋粟米。現在就要。”
“只要給兩袋粟米,我和阿姐,現在就把自己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