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律·鼓鎮叛邪
毒入膏肓命似懸,巫鼓一鳴振九天。
叛者聞聲如見鬼,蠻兵睹字愧從前。
賊子就擒終自戕,鬼名初現伏深玄。
莫道戈今已止,暗流更涌大江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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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蝕心散”三個字,像三冰錐扎進每個人心頭。
彭祖內視經脈,那絲潛伏的黑氣雖細如發絲,卻如附骨之疽,牢牢盤踞在心脈外圍。尋常毒素多在髒腑、血液中流竄,但這蝕心散詭異至極——它像有生命般依附在經脈內壁上,緩慢侵蝕,平時毫無察覺,一旦發作,瞬息間便能令人心脈盡碎,外表卻無任何異狀。
難怪連彭祖這般精通巫醫之人,此前也未能察覺。
他抬眼望去。
石瑤臉色煞白,手按心口,顯然也感覺到了那絲隱痛。石蠻雖強撐着站立,但額頭冷汗涔涔,握石棍的手微微顫抖。庸伯帶來的三百精銳中,不少人已開始頭暈目眩,有人甚至跪地嘔。
更嚴重的是巫彭氏族人。那些本就中毒初愈的老弱,此刻已有幾個癱倒在地,呼吸急促,嘴唇發紫。
“好毒……好算計。”彭祖緩緩擦去嘴角溢出的黑血,聲音卻異常平靜,“彭桀,你這蝕心散,是從哪裏學來的?”
土洞中,彭桀已消失無蹤,只餘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和回蕩的狂笑。
彭冥在混戰中退到鬼谷黑衣人陣中,此刻撫掌笑道:“自然是我教他的。蝕心散乃鬼谷秘傳,配方早已失傳,唯我鬼谷一脈還存有少許。師父,您當年若肯傳我《巫醫藥典》最後一卷,或許今還能自救。可惜啊……您太偏心了。”
他眼神陰鷙:“偏心彭桀之父,偏心那些資質平庸的弟子,偏心得連親侄子都只能偷學!既然如此,今我就讓你們所有人,都嚐嚐被偏心拋棄的滋味!”
話音未落,他身形驟動,直撲地上的巫魂鼓!
“休想!”石瑤嬌叱一聲,竹針如雨射出。
但彭冥本不躲,身後兩名黑衣人搶步上前,劍光如幕,將竹針盡數擋下。而彭冥已抓住巫魂鼓,飛身後退。
就在他手指觸到鼓身的刹那——
咚!!!
巫魂鼓竟自行鳴響!
不是彭祖踢擊時的沉悶轟鳴,而是一種清越的、仿佛來自遠古的鍾鼓之音。鼓身那些殘缺符文同時亮起,金光如實質般流淌,化作一道道金色漣漪擴散開去。
彭冥如遭雷擊,慘叫一聲,抓着鼓的手瞬間焦黑,冒出刺鼻青煙!他慌忙鬆手,鼓落回地上,而金光漣漪已掃過全場。
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凡是對巫彭氏懷有意、或內心存有背叛之念的人,被金光掃過時,皆如遭重擊!
石家陣營中,那些本就對石蠻命令心存疑慮的戰士,只是微微一怔;但那些狂熱的、滿腦子只想着戮掠奪的,則紛紛抱頭慘叫,仿佛有千萬針在刺扎大腦。
庸伯麾下,絕大多數甲士安然無恙,卻有七八人突然跪地,七竅流血——正是之前被楚人收買、暗中傳遞情報的內奸!
而最震撼的,是巫彭氏內部。
二十餘名彭長老舊部後裔中,有十幾人面色如常,眼神清明,顯然雖對當年之事不滿,卻無背叛之心。但另外五六人,包括之前那個叫囂最凶的中年漢子,此刻卻渾身抽搐,眼耳口鼻同時滲出黑血,狀如惡鬼!
更有一人,竟是彭祖身邊最信任的弟子之一,負責掌管藥庫的彭藥!他此刻癱倒在地,嘶聲哀嚎:“大巫饒命……我……我是被彭桀的!他說我若不幫他下毒,就我全家……”
全場譁然。
巫魂鼓的金光,竟能分辨人心善惡、忠誠背叛!
“這是……聖鼓顯靈?!”老巫祝雖死,但他徒弟跪地叩拜,熱淚盈眶。
石蠻呆呆看着這一幕,又低頭看向手中那半塊殘玉——玉佩也在微微發光,與巫魂鼓的金光共鳴。一股溫潤祥和的氣息從玉佩流入體內,竟將那絲蝕心散的黑氣退了些許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這鼓,這玉,本就是一體。
彭烈與石雄結義時,以鼓爲憑,以玉爲證。鼓聲能喚醒人心中的良知,玉佩能護持持有者不被邪祟侵染。所以當年石雄才會說“此鼓歸你”——因爲他知道,只有彭烈這般心性純正之人,才能發揮聖鼓真正的力量。
而他石家,二百年來被仇恨蒙蔽,早已失了本心。
連這半塊先祖遺玉,都只能當作仇恨的信物,何其可悲!
“石家兒郎!”石蠻忽然暴喝,聲震四野,“放下兵器!”
石家戰士們面面相覷,但見首領神色決絕,又親眼目睹聖鼓顯靈,絕大多數人遲疑片刻,紛紛丟下石斧竹矛。
只有十幾個被仇恨徹底侵蝕的狂徒,仍舉着兵器,雙目赤紅:“首領!不能退!我們死了這麼多兄弟,難道就這麼算了?!”
“我說——放下!”石蠻石棍一頓,地面龜裂,“你們要違抗祖訓嗎?這鼓,這玉,都是先祖與彭烈大巫共守之物!今聖鼓顯靈,玉佩共鳴,說明什麼?說明先祖在天之靈,不願看到我們自相殘!”
他走到陣前,對着彭祖深深一躬:“彭大巫,石蠻……錯了。二百年的仇,是假的。昨夜的戰,是真的。我石家死了三十七人,你們也死了人。這筆賬……該怎麼算,你說了算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他直起身,轉向彭冥和鬼谷黑衣人,石棍橫指:“這些外來的魑魅魍魎,一個都不能放走!”
石家戰士聞言,雖仍有不甘,但終究重新拾起兵器——這一次,矛頭對準了鬼谷。
庸伯擦去嘴角血跡,朗聲大笑:“好!石蠻首領深明大義!庸國甲士聽令——配合石家兄弟,剿滅鬼谷妖人!”
三百甲士齊聲應和,聲震雲霄。
彭冥臉色鐵青。
他千算萬算,沒算到巫魂鼓竟有這等異能,更沒算到石蠻會臨陣倒戈!
“好好好……”他連說三個好字,眼中意暴漲,“既然你們找死,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!鬼谷弟子,布‘十絕陣’!”
數十名黑衣人迅速變陣,按九宮八卦方位站立,每人手中多了一面黑色小旗。旗面無風自動,散發出濃鬱的黑霧,霧氣中隱約有鬼哭狼嚎之聲。
“小心!是鬼谷毒陣!”庸伯厲喝。
但就在這時——
地下土洞中,忽然傳來一聲悶哼。
緊接着,一道人影被從洞裏扔了出來,重重摔在地上,正是彭桀!
他渾身是土,狼狽不堪,嘴角還在溢血,顯然在地下被人重創。而土洞口,又鑽出一個人來。
那人灰頭土臉,衣衫襤褸,手中卻握着一柄精鋼短鏟,鏟尖滴着黑血。他一出洞就大口喘息,對彭祖咧嘴一笑:“大巫,我沒來晚吧?”
竟是失蹤多的子衍!
“子衍先生?!”庸伯又驚又喜。
“慚愧,慚愧。”子衍抹了把臉,“那我察覺體內毒發,怕連累營地,便躲入深山毒。昨夜察覺此地有變,想從地下潛回,正巧撞見這叛徒挖洞逃跑,就順手……擒了回來。”
他踢了踢地上的彭桀:“蝕心散的解藥呢?交出來。”
彭桀啐出一口血沫,獰笑:“解藥?哈哈……蝕心散本沒有解藥!或者說,唯一的解藥,就是施毒者的心頭血!但你們敢我嗎?了我,你們所有人都要陪葬!”
他掙扎着坐起,環視全場,眼中滿是瘋狂:“大伯,你以爲你贏了?不,你輸了!從你當年偏心開始,你就輸了!我父親不該死!我母親不該死!我也不想變成這樣!都是你的!都是這該死的巫彭氏的!”
他忽然拔出一把藏在靴中的匕首,不是刺向別人,而是刺向自己心口!
“他要自盡!”石瑤驚呼。
彭祖疾步上前,巫劍一挑,擊飛匕首。但彭桀卻趁勢一滾,又滾回土洞邊,嘶聲大笑:“沒用的!大伯,蝕心散已深入心脈,就算我不死,你們也活不過十二個時辰!而且……你們以爲鬼谷就這點人手嗎?”
他指向西面山林:“看吧!真正的‘鬼谷子’,已經來了!”
所有人下意識望去。
西面山梁上,不知何時,竟站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身着樸素葛袍,頭戴竹冠,面容清癯,三縷長須隨風輕揚。他站在百丈之外,明明隔得很遠,卻給人一種近在咫尺的錯覺。更詭異的是,他明明站在陽光下,身影卻模糊不清,仿佛籠罩在一層薄霧中。
他沒有帶任何隨從,只是負手而立,靜靜地看着下方亂局。
但就是這道身影的出現,讓全場瞬間死寂。
連狂躁的彭冥,都下意識收聲,躬身行禮:“弟子見過先生。”
鬼谷子。
這三個字,像一座無形的大山,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縱橫家祖師,謀略之聖,傳說中能左右天下大勢的神秘存在。他竟親自來了張家界?
“彭祖大巫,”鬼谷子的聲音傳來,不高,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,“二百三十年未見,別來無恙。”
彭祖心頭巨震:“二百三十年?前輩此言何意?”
鬼谷子微微一笑:“看來彭烈沒有告訴你。當年他與石雄得鼓時,我也在場。那卷竹簡,就是我給的。”
彭祖猛然想起之前三玉共鳴時顯現的光影——那個身着楚地服飾、手捧竹簡的第三人!
原來那就是年輕時的鬼谷子!
“前輩今來,是爲了取鼓?”彭祖握緊巫劍。
“鼓?”鬼谷子搖頭,“神農鼓雖好,卻非我所求。我來,是要取回當年留在鼓中的一樣東西。”
他緩緩抬手,指向巫魂鼓:“鼓身內部,嵌着一枚‘天機鏡’碎片。那是故友遺物,我尋了二百年,今該物歸原主了。”
天機鏡?
彭祖從未聽說過此物。但若真如鬼谷子所說,鼓中有鏡片,那鼓聲能辨人心善惡的異能,或許就源於此!
“若我不給呢?”彭祖沉聲道。
“你會給的。”鬼谷子笑容溫和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,“因爲只有取出鏡片,我才能解蝕心散之毒。否則……十二個時辰後,在場所有人,都要心脈盡碎而亡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當然,你可以選擇不信。但彭桀剛才說得沒錯——蝕心散唯一的解藥,就是施毒者的心頭血。而施毒者是誰?不是彭桀,不是彭冥,而是……”
他目光轉向彭桀。
彭桀臉色驟變:“先生!您答應過我的!只要我幫您拿到鏡片,您就給我解藥,還助我奪回巫彭氏!”
“我是答應過。”鬼谷子點頭,“但你太蠢,失敗了。失敗的棋子,沒有資格談條件。”
話音未落,彭桀突然慘叫一聲,雙手扼住自己咽喉,眼珠暴突,渾身抽搐。不過三息,他七竅同時涌出黑血,直挺挺倒地,氣絕身亡。
死狀淒慘,與那些被巫魂鼓金光出原形的叛徒一模一樣。
全場悚然。
鬼谷子竟能隔空控蝕心散,取人性命於百丈之外!
“現在,”鬼谷子看向彭祖,“施毒者已死,世上再無蝕心散解藥。唯一能救你們的,只有我——取出鏡片,以鏡光淨化心脈。彭大巫,你是要守着這面鼓,眼睜睜看着所有人死在你面前,還是……交出鏡片,換所有人活命?”
他聲音依舊溫和,卻字字誅心。
彭祖渾身冰涼。
他回頭看去。
石瑤捂着心口,臉色蒼白如紙,卻還強撐着對他搖頭,示意不要妥協。石蠻拄着石棍,大口喘息,顯然也在強忍痛苦。庸伯帶來的甲士,已有數十人癱倒在地,昏迷不醒。巫彭氏族人中,老人和孩子開始抽搐,母親抱着孩子絕望哭泣。
而他自己,心脈處的黑氣,正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,向心髒侵蝕。
十二個時辰。
不,或許更短。
“大伯……別管我們……”一個年輕弟子嘶聲道,“鼓是聖物……不能交給外人……”
“對!大巫……我們不怕死……”
“跟鬼谷拼了!”
悲憤的呼喊此起彼伏。
彭祖閉上眼睛。
父親彭桓臨終前的面容,再次浮現。
“祖兒,記住……大巫的職責,是守護。守護這片土地,守護這些族人。必要的時候……連自己的性命、名譽、原則,都可以犧牲。因爲守護本身,就是最高的原則。”
他睜開眼,眼中已無掙扎。
“好,”彭祖緩緩彎腰,拾起巫魂鼓,“鏡片,我給你。但你要先解毒。”
“可以。”鬼谷子點頭,“你將鼓捧起,我隔空取片,鏡光自然淨化全場。”
彭祖依言,雙手捧鼓。
鬼谷子右手虛抬,五指微抓。
巫魂鼓劇烈震顫,鼓身金光大盛。在金光最熾烈處,鼓面中央竟緩緩浮現出一枚指甲大小的、非金非玉的透明碎片!碎片上刻滿細如蚊足的符文,此刻正散發着柔和的白色光暈。
碎片脫離鼓面,飛向鬼谷子。
而在碎片離鼓的刹那,白色光暈如漣漪般擴散開來,掃過全場。
所有人體內的蝕心散黑氣,在觸及白光的瞬間,如雪遇驕陽,迅速消融。痛苦消失,呼吸順暢,力氣回歸。
石瑤長舒一口氣,癱坐在地。石蠻擦了把冷汗,眼中仍有後怕。庸伯振臂高呼:“毒解了!”
衆人劫後餘生,相擁而慶。
但彭祖的心,卻沉到了谷底。
因爲在那枚“天機鏡”碎片離鼓的瞬間,他清楚地感覺到——巫魂鼓的“靈”,消失了。
鼓還是那面鼓,材質未變,符文依舊,但那股與天地共鳴、與人心感應的神秘力量,蕩然無存。此刻的它,只是一面比較堅硬的古鼓罷了。
鬼谷子接住碎片,仔細端詳,眼中掠過一絲感慨:“二百年了……老友,我終於找到你了。”
他將碎片收入懷中,對彭祖微微頷首:“彭大巫守信,我亦守諾。毒已解,鏡已歸,你我兩清。”
他轉身,欲走。
“前輩留步。”彭祖忽然開口。
鬼谷子停步,未回頭:“還有何事?”
“我想問三個問題。”彭祖一字一頓,“第一,當年您與彭烈大巫、石雄前輩,究竟是何關系?第二,這天機鏡碎片,爲何會嵌在鼓中?第三……您今取走鏡片,真的只是爲了故友遺物嗎?”
鬼谷子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第一個問題,你已看到——我們是朋友,亦是同道。第二個問題,鏡片嵌在鼓中,是爲了鎮壓鼓中殘留的‘神農怨氣’。至於第三個問題……”
他緩緩轉身,目光穿透百丈距離,落在彭祖臉上:
“我取鏡片,確實是爲故友。但我也確實另有目的——天機鏡能窺天機,測未來。我需要它,來看清這亂世之中,庸國的氣運,楚國的命數,還有……你們巫彭氏的未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忽然變得縹緲:
“彭祖,我給你一句忠告:離開張家界,離開庸國,往西走,越遠越好。因爲不久之後,這裏將成血海。楚國伐庸,勢在必行。而你們巫彭氏……注定是這場劫難中,最先被碾碎的棋子。”
話音未落,他身影已漸漸淡去,如晨霧消散。
山梁上,空無一人。
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唯有彭桀冰冷的屍體,和那面失去“靈”的巫魂鼓,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夢。
野狼灘上,死寂良久。
庸伯率先打破沉默:“大巫,鬼谷子之言,不可全信,但也不可不信。楚國狼子野心,窺伺庸國已久。此番鬼谷現身,恐怕就是楚王伐庸的前兆。我需立刻返回上庸,整頓軍備,以防不測。”
他看向石蠻:“石首領,今之事,雖是一場誤會,但你石家畢竟了人。按庸國律法,本該嚴懲。但念你懸崖勒馬,又助我剿滅鬼谷妖人,功過相抵。從今往後,石家可自治山林,但需向庸國納貢稱臣,你可願意?”
石蠻單膝跪地:“石蠻……願意。”
他知道,這是最好的結局。石家經此一劫,元氣大傷,若不依附庸國,遲早被楚國吞並。
庸伯點頭,又對彭祖道:“大巫,上庸河谷依舊歡迎巫彭氏。但我建議……你們最好暫緩北上。待楚國之事明朗,再作打算。”
彭祖苦笑:“我們還有選擇嗎?”
蝕心散雖解,但族人傷亡慘重,糧草殆盡,士氣低迷。此刻北上,無異於送死。
“那就暫駐野狼灘。”庸伯道,“我會留五十甲士護衛,並提供糧草補給。待我回上庸安排好防務,再來接應。”
他雷厲風行,當即點兵拔營,率主力匆匆離去。
石蠻也帶着石家戰士,抬着陣亡者屍體,默默退入山林。臨走前,他深深看了石瑤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化作一聲長嘆。
石瑤沒有跟哥哥走。
她走到彭祖面前,跪下:“大巫,石瑤罪孽深重,願留在巫彭氏爲奴爲婢,贖清罪孽。”
彭祖扶起她:“你已贖清了。從今往後,你就是巫彭氏的一員。”
他看向滿目瘡痍的營地,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族人,看向老巫祝的屍體,看向彭桀冰冷的遺容。
最後,他看向手中那面失去靈的巫魂鼓。
鬼谷子的話,在耳邊回蕩:
“離開張家界,離開庸國,往西走……”
西?
西邊是巴國,是蜀地,是更深的群山,是未知的蠻荒。
真的要放棄祖祖輩輩的信念,放棄北上庸國的承諾,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往西邊嗎?
“大巫,”子衍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,“鬼谷子雖神秘莫測,但其謀算從未落空。他既說楚國將伐庸,那便八九不離十。我們……或許真的該考慮西遷。”
彭祖沒有回答。
他走到彭桀屍體旁,蹲下身。
這個他從小看着長大的侄子,這個他曾寄予厚望的傳人,此刻面目猙獰地死去,眼中還殘留着瘋狂與不甘。
彭祖伸出手,輕輕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漁伯的仇,族人的血,還有這二百年的恩怨……到此爲止吧。”
他起身,對所有人高聲道:
“清點傷亡,掩埋死者,修整營地。三後……我們西行。”
族人默默點頭,無人反對。
連番劫難,已讓他們精疲力盡。此刻只要能活着,去哪裏都行。
夕陽西下,將野狼灘染成血色。
彭祖獨自走到漢水邊,看着滾滾東流的江水。
懷中,那枚玉珏微微發燙。
他取出來,發現玉珏表面,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細小的字跡:
西行三百裏,有谷名‘忘憂’。谷中有泉,泉下有墓。墓中藏卷,卷中有真。
字跡漸漸淡去。
彭祖握緊玉珏,望向西方。
暮色中,群山如獸脊起伏,雲霧繚繞。
忘憂谷……
那裏,又藏着怎樣的秘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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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彭祖在帳中調息,忽聽帳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。他悄然出帳,只見一道黑影正潛入存放巫魂鼓的帳篷!彭祖疾步追上,卻見那黑影已捧起鼓,正要離開。月光照亮黑影的臉——竟是白裏中毒昏迷、剛剛蘇醒的阿土,那個被彭桀挾持的六歲孩子!但此刻孩子眼神空洞,嘴角掛着詭異的笑,發出成年男子的聲音:“彭大巫,鼓雖失靈,但鼓身仍是煉制‘血魂幡’的上好材料。鬼谷先生讓我代他……謝謝你的慷慨。”話音未落,孩子身形如鬼魅般飄退,瞬間消失在夜色中。彭祖追出營地,只見遠處山梁上,鬼谷子負手而立,身旁站着那孩子。鬼谷子對他遙遙一揖,身影淡去。彭祖站在原地,渾身冰涼。原來鬼谷子白取走鏡片是假,真正目的……是讓巫魂鼓失靈,再暗中盜走鼓身!而他竟毫無察覺!更可怕的是,那孩子阿土顯然已被鬼谷以秘法控制!他想起鬼谷子白的話:“你們巫彭氏……注定是這場劫難中,最先被碾碎的棋子。”難道,這一切才剛剛開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