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這一嗓子,直接把整個炊事班給喊炸了營。
他連滾帶爬地沖進後廚,肥臉上的肉還在哆嗦,像是剛從冰窖裏撈出來。
幾個正在切菜的小戰士被嚇了一跳,菜刀差點剁在手上。
“班長,你這是咋了?被狗攆了?”
有個新兵蛋子好奇地湊上來問。
老王喘着粗氣,眼睛瞪得像銅鈴,神神叨叨地指着外面。
“狗?比狗嚇人多了!那那是活見鬼啊!”
他咽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,生怕被外面的“東西”聽見。
“營長帶回來的那個小閨女,糯糯,你們知道吧?”
大家都點頭,那小姑娘長得跟年畫娃娃似的,誰不喜歡。
“剛才我去送飯,看見她正對着牆角說話呢!”
“那牆角空蕩蕩的,連只蒼蠅都沒有!”
“她還剪了個大紅紙花,遞給空氣,嘴裏說什麼……叔叔別哭了,去投胎吧!”
老王說到這兒,渾身打了個冷顫,雞皮疙瘩掉了一地。
“最邪門的是,那紙花……那紙花真的被什麼東西給拿走了!我就眼睜睜看着它飄在半空中,然後就不見了!”
後廚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幾個小戰士面面相覷,只覺得後脖頸子涼颼颼的。
“班長,你別是眼花了吧?這大白天的……”
“眼花個屁!我這兩只眼那是5.0的視力!我看那個糯糯,本不是什麼普通小孩,那是……那是通靈的!”
這話就像長了翅膀,不到半天的功夫,就在整個連隊傳開了。
版本越傳越離譜。
有的說糯糯是閻王爺的私生女,專門來陽間收人的。
有的說糯糯養的小鬼就在床底下,誰要是惹她不高興,晚上就被勾魂。
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,看見糯糯晚上在房頂上飄。
這股子歪風邪氣,終於吹到了霍戰的耳朵裏。
此時,霍戰正在辦公室裏看地圖,趙建國推門進來,臉色古怪。
“老霍,你還是去管管吧,現在連隊裏都在傳糯糯會法術。”
霍戰眉頭一皺,啪地合上文件夾。
“胡鬧!這裏是軍營,是講科學、講紀律的地方!哪來的什麼牛鬼蛇神?”
他本來就因爲之前那個“紙獵犬”的事情心煩意亂,正努力說服自己那是某種還沒解密的特種材料科技。
現在倒好,流言蜚語滿天飛。
霍戰黑着臉,大步流星地走出辦公室。
“!全連!”
一聲哨響,劃破了午後的寧靜。
場上,猛虎特戰大隊的戰士們迅速列隊,一個個站得筆直,但眼神都在往旁邊瞟。
旁邊,糯糯正坐在一個小馬扎上,手裏拿着剪刀和紅紙,乖巧地玩着。
她不知道大人們爲什麼要罰站,只是覺得這裏的叔叔們都很有精神,比喪葬街那些紙扎人看着順眼多了。
霍戰站在隊伍最前面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立正!”
“稍息!”
“講一下!”
霍戰凌厲的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定格在炊事班長老王身上。
老王心虛地縮了縮脖子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“我聽說,最近連隊裏有人在散布封建迷信思想?”
霍戰的聲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子寒意。
“說我女兒能看見鬼?還能招魂?”
“簡直是荒謬!無知!可笑!”
“我們是人民子弟兵,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!頭頂的是國徽,信奉的是真理!怎麼能被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迷了心竅?”
霍戰越說越氣,手指頭指着老王。
“王大壯!出列!”
老王苦着臉,一步跨出來。
“報告營長!”
“你身爲炊事班班長,不僅不帶頭破除迷信,還帶頭造謠!今天的五公裏負重跑,你加倍!還有,關禁閉三天,給我好好反省反省!”
老王心裏那個苦啊,但他不敢反駁,只能大聲喊道:“是!”
霍戰訓完話,覺得必須得當衆澄清一下,正本清源。
不然這以後隊伍還怎麼帶?
他轉身走到糯糯身邊,蹲下來,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點。
雖然那張硬漢臉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“糯糯啊,別玩了,過來。”
糯糯抬起頭,眨巴着大眼睛,一臉懵懂。
“爸爸,怎麼啦?”
霍戰把她抱起來,面對全連戰士。
“大家都看看,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五歲孩子。”
“她玩剪紙,那是民間藝術,是傳統文化,跟鬼神有什麼關系?”
爲了徹底打消大家的疑慮,霍戰決定現場“破案”。
“糯糯,告訴叔叔們,你剛才在房間裏,爲什麼要對着空氣說話?”
霍戰心裏盤算着,小孩子嘛,肯定是玩過家家,或者自言自語,只要糯糯親口說出來,這謠言就不攻自破了。
全連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糯糯。
趙建國站在旁邊,不知怎麼的,右眼皮一直在跳,心裏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糯糯歪着小腦袋,看了看爸爸,又看了看那些臉色緊繃的叔叔們。
她覺得這些大人真的好笨哦。
既然爸爸問了,那就要做個誠實的好孩子。
於是,糯糯伸出一嫩的手指頭,指着霍戰的身後。
聲音清脆,聲氣的,在安靜的場上回蕩。
“爸爸,我沒有對着空氣說話呀。”
霍戰心裏一鬆,正準備借機教育大家。
結果糯糯的下一句話,直接讓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我在跟那個只有半個腦袋的叔叔聊天呢。”
場上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樹上的蟬鳴聲仿佛都停了。
霍戰愣了一下,下意識地問:“什……什麼叔叔?”
糯糯一臉天真,指尖幾乎戳到了霍戰的耳朵邊。
“就在爸爸你的背上趴着呢呀。”
“那個叔叔穿着以前那種灰色的軍裝,腦袋缺了一半,還在流紅紅的水呢。”
“他說他腿斷了,走不動路,想讓爸爸背他回家。”
“爸爸,你感覺不到重嗎?他好沉的哦。”
轟!
霍戰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
他明明是個身經百戰的鐵血硬漢,什麼死人沒見過?
可這一刻,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像是被一大塊冰給貼上了,那種陰冷刺骨的感覺,鑽進了骨頭縫裏。
他不自覺地僵直了身體,脖子像是生鏽了一樣,本不敢回頭。
下面的戰士們更是炸了鍋。
雖然紀律嚴明沒人敢說話,但一個個臉色煞白,腿肚子都在轉筋。
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幾個新兵,看着營長的後背,眼神驚恐得像是看見了貞子從電視裏爬出來。
有人想笑,覺得這是童言無忌太滑稽了。
有人想跑,覺得這也太特麼邪門了。
氣氛瞬間變得極其詭異。
那種想笑不敢笑、想跑不敢跑的神態,在幾百張臉上交織出一幅世界名畫。
趙建國站在一邊,捂着額頭,簡直沒眼看。
完犢子了。
這下謠言是徹底澄清不了了,反而坐實了。
老王站在隊列前面,雖然還在受罰,但心裏那個冤屈瞬間就散了,甚至還有點小得意。
看吧!看吧!我就說這孩子能看見髒東西!你們還不信!
霍戰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穩住心神。
他是唯物主義者!
他不信邪!
這一定是閨女眼花了!或者是那個老神棍教的什麼整人把戲!
“咳!”
霍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,試圖打破這尷尬到極點的氣氛。
但這聲咳嗽在死寂的場上顯得格外突兀,甚至帶了點心虛的顫音。
“那個……小孩子亂說話,大家不要當真。”
霍戰一邊說着,一邊極其不自然地抖了抖肩膀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下去一樣。
“行了!今天的就到這裏!解散!”
說完,他抱起糯糯,轉身就走,那步伐快得有點像逃跑。
糯糯趴在霍戰肩膀上,還不忘對着後面揮揮小手。
“叔叔再見,爸爸要帶我回家吃飯啦,你自己慢慢爬哦。”
聽到這句話,霍戰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個狗吃屎。
他咬着牙,低聲對糯糯說:“閨女,咱以後能不能別開這種玩笑?爸爸心髒受不了。”
糯糯委屈地撇撇嘴:“爸爸,糯糯沒開玩笑呀,那個叔叔真的掉下來了,就在地上爬呢……”
霍戰頭皮發麻,捂住糯糯的嘴,腳底抹油,溜得比兔子還快。
這一天,猛虎特戰大隊流傳出了一個新的傳說:
營長的背上,背着一個只有半個腦袋的戰魂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