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映珂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。
關於動力系統,她之前有過深入研究,對發展史和各種類型的動力系統都了然於心。在70年代,鐵路行業盛行使用的是改進型蒸汽與柴油混合動力系統,而電力機車剛剛起步,尚未大規模普及。
比如他們現在使用的就是這種混合動力系統。這種系統有一個明顯的缺陷:在負荷接近極限時,效率容易下降,同時散熱不夠均衡,容易導致局部過熱。
這會導致什麼後果?
——增加故障風險,還會導致運行效率降低和維護成本上升。
而此時的西方國家,蒸汽機車早已被淘汰,鐵路主要使用純柴油機車或電力機車。華國的蒸汽—柴油混合動力改造,能力是一方面,主要還是窮鬧的。因爲這樣可以提高效率,又能減少煤耗。
不過,盡管蘇映珂非常清楚,但她什麼也沒有說。
她想聽聽羅伯特的托詞。
或者說,她想看看他會怎麼騙。
在這個年代,我們國家的確非常落後,甚至高價引進了不少國外淘汰的儀器設備,而這些事情的發生,與這些專家的“畫餅”技術有很大的關系。
當然,她也不能直接指責他們。除了我們自己,沒有人真心希望國家真正強大。
更何況,人爲財死,鳥爲食亡。
沉默良久後,羅伯特緩緩開口:“This is currently the most advanced technology. Its drawbacks are negligible.(這是目前最先進的技術,其缺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)”
蘇映珂嘴角微勾,真是典型的技術傲慢——
強調技術先進,卻忽略潛在問題。
他的話音落下,蘇映珂並沒有立即翻譯,而是抬眼掃了一下劉雪琴和周啓明,觀察他們的反應。
她沒有忽略掉他們兩個皺眉頭的細微動作。
心下點了點頭,還算有救。
隨即,她略帶笑意地開口,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,“這種混合動力系統在長時間運行時,會出現效率明顯下降的問題。這些顯而易見的情況,羅伯特先生似乎忘了提。畢竟,如果真的是最先進的技術,你們國家的鐵路不應該全都采用這種系統嗎?”
蘇映珂說得緩慢、認真,甚至可以說她的單詞是一個一個蹦出來的。
羅伯特的眉頭微微一皺,身體微僵,顯然沒有料到會被如此直接質疑。
片刻的沉默讓車頭內的空氣仿佛凝固。
劉雪琴和周啓明幾乎是同時猛地抬頭,眼睛瞪大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她她……在做什麼?
這幾年,華國不說捧着這些技術專家,含在嘴裏怕化,也差不多了。吃住行全包,用的都是最好的。國內幾乎就指望着他們的技術來幫一把,即便傳授過來的有些技術已經落後,也不會當場撕破臉。
而蘇映珂現在的行爲,幾乎當着衆人的面直接打了羅伯特的臉。
這與他們長久以來受到的對外培訓不一樣。
其他技術員焦急地看向蘇映珂,手裏握着筆和紙,等待她的翻譯和進一步解釋。
孫成武看了看臉色有些發沉的羅伯特,又掃了眼蘇映珂,心裏覺得有些奇怪。
以往類似的問題他也問過,但這是第一次,外國專家的笑容竟然維持不住。
他本想開口問蘇映珂,但很清楚,現在可能不適合繼續這個話題。
蘇映珂的想法很簡單.
你不可以拿着餿飯給我,還要我感恩戴德。
她沒等羅伯特回答,直接對孫成武開口:“這種混合動力系統帶有蒸汽動力的明顯缺陷,長時間運行之後,效率會明顯下降,局部部件容易過熱,負荷接近極限時問題尤爲突出。”
“所以,要解決這些問題,就必須逐步替換混合動力系統,向純柴油動力系統過渡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如果電力供應穩定,也可以考慮向電力機車系統發展。”
這時,羅伯特忽然開口,語氣裏帶着滿滿理所當然的優越感:
“蘇女士,即便這種系統存在缺陷,但以你們國家目前的工作條件,恐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。不是嗎?”
蘇映珂並沒有立刻反駁。
她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淡,沒有被冒犯的憤怒,也沒有急於證明的激動。
片刻後,她才開口,語速依舊不快,卻異常清晰。
“是的,以我們現在的整體條件,這確實是一個階段性的選擇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,羅伯特的神情明顯鬆動了幾分,嘴角幾乎要重新勾起。
可下一秒,蘇映珂語氣一轉,“但階段性的選擇,不等於必須把它當成最優解。更不等於,在明知缺陷存在的情況下,還要被包裝成‘最先進’。”
“我們現在用它,是因爲條件所限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,我們的條件會一直如此?”
這一次,羅伯特沒有立刻接話。
蘇映珂淡漠地看着他,“要不要打個賭?”
“賭?賭什麼?”羅伯特皺起眉頭。
她目光轉向技術人員們。
他們謹慎認真、全神貫注,而正是因爲一代又一代、無數這樣的人,祖國才能後不斷強大。
“賭——華國的鐵路系統,在二十一世紀會成爲世界領先。”
羅伯特一時沒忍住,輕笑出聲。
而這一笑聲,落在角落裏的劉雪琴和周啓明耳中是多麼刺耳。他們看向羅伯特,之前的好奇和熱情全消,臉上染上了明顯的怒意。
技術人員們沒聽懂笑聲背後的含義,只覺得氣氛輕鬆,便也跟着微笑起來。
羅伯特一見這幕,嘴角的笑意裏透出更深的諷刺意味。
蘇映珂一點也不生氣,嘴角微勾,輕聲說道:“祝你長命百歲。”
然後,親眼見證你們國家一點一點的落寞。
羅伯特完全沒領會她話裏的深意。只聽到蘇映珂的祝福,便以爲她終於認輸了,高興地點點頭:“謝謝。”
孫成武見氣氛緩和下來,抬手看了看手表,正好到了午休時間。
咳了一聲,順勢說道:“先休息吧,下午再繼續。”
技術人員們立刻收起本子,神情卻明顯還沉浸在剛才的討論裏,三三兩兩低聲交換着意見。
劉雪琴和周啓明對視了一眼,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尚未散去的震動。
他們一路跟着人群往外走,腦子裏卻反復回放着蘇映珂剛才的那幾句話。
難道,在二十一世紀,華國的鐵路系統真的會成爲世界領先?
孫成武走在蘇映珂身側,幾次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。
有些問題,不適合在公開場合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