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禮堂裏燈火通明,氣氛嚴肅得近乎凝重。
舞台正下方,第一排坐着一衆領導,團長、政委,甚至還有兩位從師部專程趕來的文化事,每個人手裏都拿着紙和筆,表情一絲不苟。
台下,文工團的全體成員悉數到場,連炊事班的師傅們都搬着小馬扎坐在了最後面。
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場主角選拔,更像是一場公開處刑。
後台的化妝間裏,更是落針可聞。
幾個候選的女孩兒正對着鏡子做最後的準備,誰也不跟誰說話,空氣裏充滿了味。
姜宛音坐在角落裏,垂着眼,慢條斯理地往腿上纏着繃帶。
她的心很靜。
昨晚陸硯丞那番話,像是一劑強心針,讓她徹底拋下了所有的雜念和包袱。
今天,她不是爲了輸贏,不是爲了賭氣,而是爲了自己,爲了那個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夢想,也爲了……不辜負那個男人爲她扛起的一片天。
林燕坐在離她最遠的位置,臉色憔- 悴得像一朵瀕死的花。
她化了很濃的妝,卻依舊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和惶恐。
這三天對她來說,簡直是般的煎熬。
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着她,那些曾經跟她要好的小姐妹,現在都躲得遠遠的。
她知道,如果今天輸了,她在這個文工團就再也待不下去了。
她不甘心!
憑什麼姜宛- 音一來,就把她所有的一切都搶走了?
首席的位置,衆人的矚目,甚至……一個能把她捧在手心裏的男人。
嫉妒和怨恨像毒蛇一樣啃噬着她的心。
她看着不遠處那個安安靜靜的姜宛音,眼神裏閃過一絲陰狠的決絕。
既然你不讓我好過,那我就是死,也要拉着你一起!
抽籤的結果出來了,林燕在第一個,姜宛音在最後一個。
這是最不利於姜宛音的出場順序。
因爲第一個出場,評委的打分會相對保守。
而最後一個出場,觀衆和評委都已經產生審美疲勞,除非有技驚四座的表現,否則很難拿到高分。
林燕拿到抽籤結果時,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。
連老天都在幫她。
輪到林燕上場了,她深吸一口氣,走出了化妝間。
經過姜宛音身邊時,她故意停頓了一下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“姜宛音,好好享受你最後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機會吧。”
說完,她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姜宛音皺了皺眉,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林燕的眼神,太奇怪了。
那不是一個即將上台表演的人該有的眼神,那是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。
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放在椅子上的那雙舞鞋上。
那是一雙全新的、專門爲這次競演準備的紅色足尖鞋,鞋面上的緞帶被她系成了漂亮的蝴蝶結。
一切看起來都沒有任何問題。
可是,林- 燕剛才的眼神,就像一刺,扎進了她心裏。
這幾天的相處,她已經摸透了陸硯丞的行事風格——料敵從寬,準備從嚴。
她站起身,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,從最底層拿出了另一雙備用的舞鞋。
這雙鞋雖然舊一些,但也是她最合腳、最習慣的一雙。
她看了一眼那雙嶄新的紅舞鞋,猶豫了片刻,還是決定換上備用的。
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就在她剛剛換好鞋,準備活動腳腕時,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一個小戰士探進頭來,小聲喊道:“嫂子,陸隊長讓我給您送點東西。”
說着,他遞進來一個水壺。
“陸隊長說,讓您上台前喝兩口,潤潤嗓子,別緊張。”
姜宛音接過水壺,入手是溫熱的。
她擰開蓋子,一股淡淡的甜味飄了出來。
是蜂蜜水。
這個糙漢子……
姜宛音的心瞬間被一股暖流包裹。
她喝了兩口,把水壺放在一邊。
鬼使神差地,她又走到了那雙被她換下來的新舞鞋前。
她蹲下身,解開了那漂亮的蝴蝶結,把手伸進了鞋子裏。
指尖剛一探入,她的臉色就變了。
鞋子的內襯裏,撒着一層細密的、略帶性氣味的粉末。
她捻起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是辣椒粉!
而且,當她拿起鞋子檢查時,赫然發現,那用來固定腳踝的緞帶,靠近鞋底的連接處,被人用小刀片劃開了一道極深的口子!
只要一用力,做一些跳躍或者旋轉的動作,緞帶隨時都會斷裂!
姜宛音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了。
她可以想象,如果她穿着這雙鞋上了台,會是怎樣的後果。
腳底被辣椒粉灼燒得劇痛難忍,在做一個高難度的連續旋轉時,緞帶突然斷裂……
輕則摔倒,出盡洋相。
重則,腳踝骨折,她的舞蹈生涯,將徹底終結!
好狠!
林燕這是要徹底毀了她!
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,瞬間傳遍四肢百骸。
但隨之而來的,不是害怕,而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憤怒。
她慢慢地站起身,把那雙被動了手腳的舞鞋重新放回原處,整理好,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然後,她走到鏡子前,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發白的自己。
她對着鏡子,緩緩地,露出了一個笑容。
那笑容,冰冷,又帶着一絲殘忍的美麗。
林燕,這是你自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