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樓上,朔風依舊。
但氣氛,卻從凜冽的肅,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狂熱。
“撲通!”
薛萬徹,這位在邊關人如麻,連突厥小兒聽其名號都夜不敢啼的猛將,此刻卻像個最虔誠的信徒,五體投地。
他身後的一衆將校,也全都懵了。
將軍這是……瘋了?!
他們看看地上跪着的將軍,又看看那個一臉不耐煩,還在打哈欠的皇子。
整個世界觀,在這一刻,碎成了渣。
“哎哎哎,你嘛呢!”
李福嚇了一跳,趕緊往後蹦了一步,滿臉都是嫌棄。
“快起來快起來!把我這地兒都給跪髒了,多麻煩啊!”
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。
可在薛萬徹聽來,卻成了高人風範,是對凡夫俗子無理打擾的嗔怪。
他非但沒起來,反而把頭磕得更響了,砰砰作響。
“殿下!是末將有眼不識泰山!是末將狗眼看人低!”
“求殿下救我!救我這五百弟兄!救這雁門關滿城軍民!”
聲音悲愴,哪還有半分猛將的威嚴。
李福頭都大了。
救你?
我怎麼救你?
我連雞都不明白!
“不是,將軍你先起來,有話好好說。”
李福擺着手,趕緊解釋。
“我就是瞎猜的,真的!我看話本子上都這麼寫,什麼誘敵深入,什麼口袋陣,我就是照本宣科,紙上談兵!當不得真!純屬運氣,運氣!”
他說的情真意切,就差指天發誓自己是個只會看書的菜雞。
然而,薛萬徹猛地抬起頭,雙目赤紅,眼神裏卻閃爍着一種“我懂了”的光芒。
“末將明白!”
他斬釘截鐵地說道。
“殿下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!所謂兵法,大道至簡!殿下這是在點化末將啊!”
“您放心,末將絕對不會泄露您的天機!在您面前,我等皆是凡夫俗子,您就當我們是傻子,隨便指點幾句!”
李福:“……”
我他媽……
我把你當傻子,你還挺高興?
這人腦子是不是在邊關被風沙吹壞了?
李福徹底放棄了溝通。
他發現跟這群腦補帝解釋,比籤到還累。
“行行行,你說了算。”
他破罐子破摔地擺擺手,“你先起來,別跪着了,我看着都累。”
“謝殿下!”
薛萬呈一個鯉魚打挺,麻利地站了起來,態度恭敬得像個小廝,親自搬來一張椅子,還用袖子擦了三遍。
“殿下請坐!”
就在這時,關外突厥人的號角聲再次響起,帶着挑釁與囂張。
薛萬徹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。
“殿下,敵軍兩千精銳埋伏,如今我軍行蹤暴露,他們恐怕要改變計劃,強攻關隘了!”
他急得團團轉,一把扯過旁邊親兵手裏的布防圖,“噗”的一聲在李福面前展開。
那張畫滿鬼畫符的地圖,在李福眼裏,還不如一本《俏寡婦秘史》來得有吸引力。
“殿下!請您示下!我等該如何防守?”
薛萬徹捧着地圖,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自己的親爹,不,比看親爹還熱切!
李福:“……”
我示下個錘子!
他只想趕緊找個地方躺着,最好再來個火鍋,兩個侍女,而不是在這吹冷風玩什麼真人版塔防遊戲。
“太麻煩了……”
他小聲嘟囔,屁股已經開始挪動,準備開溜。
“殿下!”
薛萬徹“撲通”一聲,又要跪下。
“得得得!”李福趕緊扶住他。
“我真不會啊!”
他被得沒辦法,腦海中那屬於“神白起”的戮本能與戰場直覺,開始不受控制地蘇醒。
眼前的地圖,瞬間變成了立體的沙盤!
哪裏是防守弱點,哪裏是火力死角,哪裏可以設伏,哪裏適合反沖鋒……無數個念頭,化作最清晰的線條,在他腦中勾勒。
“咳咳……”
李福被無奈,只能伸出那剛剛還捏着糕點的手指,對着地圖極其敷衍地戳了幾個點。
聲音有氣無力,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。
“這兒……山谷口,太寬了,不好看。用石頭木頭堵上一半吧?讓他們擠一擠,看起來熱鬧點。”
“還有那邊的箭塔……杵在那兒跟個傻子似的,太醜了。往後挪挪,跟那個土坡湊一對,看着順眼。”
“哦對,還有右翼那片空地,太空曠了。挖幾條溝唄,不用太深,能絆倒馬腿就行。看他們人仰馬翻的,肯定很有意思……”
李福每說一句,都像是在應付差事,懶得眼皮都不想抬。
可他說的每一個字,落在一旁的薛萬徹和聞訊趕來的幾名參將耳中,卻不亞於平地驚雷!
“堵住谷口一半!這是……這是迫敵軍拉長陣型,讓我軍弓弩可以集火覆蓋!妙啊!”
“箭塔後撤,與土坡形成犄角之勢!這……這不僅解決了視野問題,還形成了一個交叉火力網!神來之筆!”
“在空地挖溝!這不是簡單的陷馬坑!這是在遲滯敵軍騎兵的沖擊速度,爲我軍步兵結陣爭取時間!而且還能分割敵軍陣型!我的天!”
幾個剛才還對李服不屑一顧的參將,此刻臉上的表情,從震驚,到駭然,最後變成了狂熱的崇拜!
他們看着地圖上那幾個被李福隨手一點的地方,再結合他的話一推演……
一個環環相扣、步步爲營、堪稱完美的防守反擊戰術,躍然紙上!
這哪裏是紙上談兵?
這分明是兵仙降世!
“殿下真乃神人也!”
薛萬徹激動得渾身顫抖,對着李福又是一個深深的揖禮,然後轉身,對着身後已經呆若木雞的衆將,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!
“還愣着什麼!”
“按殿下說的辦!立刻!馬上!”
“違令者,斬!”
整個雁門關,瞬間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。
而在人群的角落裏。
慕容雪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小本子。
上面清晰地記錄着。
“貞觀七年,秋。十三殿下巡狩雁門,三言兩語,定北境萬世之基。”
她抬起頭,看着那個已經重新縮回椅子裏,抱怨着“好餓啊,什麼時候開飯”的李福,清冷的眸子裏,再無半分鄙夷。
那是一種仰望。
一種對未知與偉力的……絕對敬畏與臣服。
她已經不再是一個監視者。
她心甘情願,要做這位在世神魔的……忠實史官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長安,太極殿。
拿着那份來自雁門關的密奏,看着上面薛萬徹描述着李福如何“談笑間,檣櫓灰飛煙滅”的全過程,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,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。
“譁啦!”
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,他卻毫無知覺。
“陛下?”
一旁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對視一眼,心中皆是一凜。
能讓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帝王如此失態,邊關出大事了?
沒有回答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殿內來回踱步,嘴裏念念有詞,眼神中的驚駭與狂喜交織,最後化爲一種極致的復雜。
“水泥……他獻出水泥,朕以爲他懂文治,能安邦!”
“雁門關……他隨口幾句話,便破了突厥兩千精銳的局,朕才知道,他更懂武功,可定國!”
“文能治國!武能安邦!”
突然停下腳步,死死地盯着地圖上“梁州”那兩個字,瞳孔劇烈收縮!
隨着一陣腦補後......
“朕明白了……朕終於明白了!”他聲音嘶啞。
“他去梁州,本不是被發配!更不是去享福!”
“梁州,地處漢中!乃高祖龍興之地!進可攻,退可守!沃野千裏,民風彪悍!”
“這個逆子……他本不是什麼鹹魚!他這是要效仿高祖,以漢中爲基,建立自己的班底,然後……”
沒有說下去,但那兩個字,已經讓長孫無忌和房玄齡臉色劇變!
圖謀天下!
一個被所有人當成廢物的皇子,在他們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,布下了一個如此驚世駭俗的棋局!
的呼吸變得急促,他對李福的忌憚與好奇,在這一刻,攀升到了頂點。
這個兒子,到底還藏着多少秘密?
他到底是誰?
他到底想什麼?
無數個問題,如同瘋長的野草,塞滿了這位帝王的腦海。
不行!
他不能再這麼被動地猜下去了!
猛地轉身,目光如電,死死鎖定在長孫無忌的身上。
“輔機!”
“臣在!”
長孫無忌心中一突,立刻躬身。
的聲音,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“你,立刻備馬,以巡視關防爲名,即刻出京!”
“給朕去一趟雁門關!再去梁州!”
“朕要你親眼去看看,親耳去聽聽!朕要你,把這個十三郎,給朕從裏到外,查個底朝天!”
“朕要知道,他……究竟是朕的麒麟兒,還是……要顛覆我李唐江山的亂世梟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