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琳琅在榮禧堂與玉老夫人的正面交鋒,如同一塊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石子,雖然未掀起滔天巨浪,但其引發的暗流,卻已在侯府內外悄然涌動,並迅速擴散至整個京城。
國公府,岑珩院落。
昔繁華喧囂的世子院落,此刻一片死寂,彌漫着一種壓抑的、近乎絕望的氣息。
岑珩癱坐在椅子上,衣衫褶皺,發冠歪斜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。桌上擺着的精致菜肴早已冰涼,他卻連看都未曾看一眼。
昨之前,他還是風光無限的國公府嫡孫,前途無量,即將迎娶身份尊貴的永安侯嫡女,人生可謂一片坦途。然而一夜之間,一切都毀了!他成了全京城的笑柄,一個被未婚妻捉奸在床、又被當衆退婚的廢物!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,取代他位置的,竟然是他那個一向冷情冷性、讓他又敬又畏的小叔——岑寂!
恥辱、憤怒、不甘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,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。
“玉琳琅……玉琳琅!”他猛地將桌上的杯盞掃落在地,發出刺耳的碎裂聲,面目因怨恨而扭曲,“你這個毒婦!你竟敢如此害我!我絕不會放過你!”
還有小叔……他憑什麼?憑什麼輕而易舉就接手了自己丟掉的一切?他是不是早就對玉琳琅有意?是不是也在一旁看自己的笑話?
對玉琳琅的恨意,連同對岑寂的怨懟,在他心中瘋狂滋生。
同一時間,岑寂的大理寺卿府邸,書房。
與岑珩院落的頹敗混亂截然不同,岑寂的書房一如既往的整潔、冷肅,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息。
岑寂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,面前攤開着一份卷宗,但他並未批閱,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,深邃的眼眸望着虛空,顯然在沉思。
昨之事,看似已然了結,但他心中的疑團卻並未消散。
玉琳琅……這個女子,太不尋常。
從她精準的捉奸時機,到條理清晰的反駁,再到最後那石破天驚的提議……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心算計。這絕不是一個單純因爲受辱而沖動行事的女子能做出來的。
尤其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……那不是無助,不是愛慕,而是一種近乎評估和利用的冷靜。
她選擇他,真的只是爲了報復岑珩和尋求庇護?還是有更深層的目的?
“查。”他薄唇輕啓,吐出一個冰冷的字。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,躬身聽令。
“去查玉琳琅,尤其是最近一個月,她接觸過什麼人,有過什麼異常舉動,性情是否有變。重點查她身邊的兩個大丫鬟,驚蟄和谷雨。”岑寂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,“小心些,勿要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。”黑影領命,瞬間消失。
岑寂重新將目光投向卷宗,但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玉琳琅那雙清冷決絕的眼眸。他微微蹙眉,試圖將這份擾驅散。
就在這時,書房外傳來一陣爽朗卻帶着幾分戲謔的笑聲,隨即一個穿着緋色錦袍、容貌俊美帶着幾分風流感的身影未經通報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,正是與岑寂私交甚篤的瑞王世子——蕭煜。
“喲,我們鐵面無私、不近女色的大理寺卿岑大人,聽說昨竟被月老的紅線砸中了?還是以一種如此……別開生面的方式?”蕭煜自顧自地坐到一旁的太師椅上,翹起二郎腿,臉上滿是看好戲的笑容,“快跟兄弟說說,那位玉大小姐是何等傾國傾城的人物,竟能讓你這棵萬年鐵樹開了花?還肯接下這等……嗯,‘燙手山芋’?”
岑寂連眼皮都未抬一下,繼續看着卷宗,語氣淡漠:“你很閒?”
“哎,別這麼冷淡嘛!”蕭煜湊近了些,擠眉弄眼,“我可是真心爲你高興!你說你,年紀也不小了,身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,我父妃都快以爲你有什麼隱疾了!如今好不容易定下親事,雖然是侄子的……前未婚妻,但好歹是名門貴女,模樣聽說也是一等一的標致!總比你打一輩子光棍強吧?”
岑寂終於放下卷宗,冷冷地瞥了他一眼:“說完了?”
蕭煜被他看得一哆嗦,但還是硬着頭皮道:“說真的,寂哥,你到底怎麼想的?那玉大小姐……我聽說性子挺烈的,昨那場面……可不是尋常閨秀能出來的事兒。你就不怕娶個母老虎回家?”
岑寂沉默片刻,目光再次變得幽深,仿佛在回想什麼,半晌,才淡淡道:“反正總要成親。玉琳琅是永安侯嫡女,皇後外甥女,身份足夠。至於性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,腦海中再次閃過玉琳琅那雙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,唇角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:“至少,比那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、只知道吟風弄月、矯揉造作的所謂‘淑女’,有趣得多。”
有趣?蕭煜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瞪大了眼睛看着岑寂。他這個好友,評價一個即將成爲自己妻子的女人,用的詞竟然是“有趣”?!這可比“傾國傾城”、“溫婉賢淑”可怕多了!
“得,您老人家口味獨特,小弟佩服!”蕭煜拱了拱手,識趣地不再多問,心裏卻對那位素未謀面的玉大小姐充滿了好奇。能讓他這位好友用“有趣”來形容的女人,絕對不簡單!
兵部尚書府,蕭逸書房。
蕭逸站在窗前,望着庭院中凋零的落葉,溫潤的臉上帶着化不開的憂色。坊間將玉琳琅在榮禧堂與老夫人對峙的經過描述得唯妙唯俏。
“她……竟是如此剛烈決絕……”蕭逸喃喃自語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欣賞玉琳琅的明媚爽朗,也曾對她有過朦朧的好感。昨聽聞那場風波,他先是震驚,隨即便是深深的心疼和擔憂。他無法想象,她當時是懷着怎樣的心情,去面對那一切。
今又得知她在府中的處境依然艱難,被祖母如此迫,他更是坐立難安。
他提筆,想寫封信安慰她,或者遞帖子去拜訪,但猶豫再三,又將筆放下。
如今她已與岑寂訂下婚約,他再貿然接觸,於她名聲有礙。更何況……岑寂那個人……蕭逸眉頭緊鎖,那位大理寺卿,可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。琳琅嫁給他,前途是福是禍,猶未可知。
最終,他只是嘆了口氣,將那份擔憂深深埋入心底,吩咐心腹小廝:“去庫房挑些上好的藥材和補品,以母親的名義,送到永安侯府給玉大小姐,就說……聊表慰問之意。”
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,不逾矩的關心了。
京城市井。
玉、岑兩府的這樁奇聞,已然成了茶館酒肆中最炙手可熱的談資,流傳出各種版本。
“聽說了嗎?永安侯家那位大小姐,可真不是一般人物!當場捉奸,怒而退婚,轉頭就嫁給了前未婚夫的叔叔!這魄力!嘖嘖!”
“我怎麼聽說是那玉二小姐不要臉,勾引姐夫,被姐姐抓了個正着?”
“嗨,誰知道呢!高門大戶裏頭,醃臢事多了去了!不過那岑世子也真不是東西!”
“要我說,最厲害的還是那位岑大人!這等局面下居然敢接手,是真英雄啊!”
“什麼英雄?我看是看中了玉家的兵權和皇後的關系吧?”
“那玉大小姐也是個厲害的,以後進了岑家的門,怕是有的是熱鬧看咯!”
流言紛紛揚揚,有同情玉琳琅的,有鄙夷玉瑤和岑珩的,也有揣測岑寂用心的,更有許多人等着看這兩府後如何相處。玉琳琅“悍妒”、“剛烈”的名聲,算是徹底傳開了。
永安侯府,灼華閣。
玉琳琅聽着谷雨從外面打探回來的各種消息,面色平靜無波。
所有的反應,都在她的預料之中。
恨她的,只會讓她更堅定。
查她的,她拭目以待。
同情或看熱鬧的,與她無關。
她現在要做的,是養精蓄銳,同時,開始一步步收回她在侯府內應有的權力。
她吩咐驚蟄:“去查一下,如今府中中饋,具體是由哪些人在管着?賬目可有問題?尤其是……錦瑟閣和榮禧堂的用度。”
驚蟄眼中精光一閃,立刻領命:“是,小姐!”
山雨欲來風滿樓。
京城看似平靜的表面下,因玉琳琅的重生和那場驚世駭俗的婚約變更,已然暗洶涌。
而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,那位一身紅衣、眼神冰冷的少女,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戰的準備。
她的復仇之路,她的權柄之爭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