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七點,姜檸是被手機連環轟炸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,眼睛還沒完全睜開,屏幕上就跳出來二十多個未接來電——林青八個,姜母五個,還有幾個陌生號碼。微信消息更是爆炸,小紅點堆成了99+。
她還沒反應過來,電話又響了,是林青。
“檸檸!你看新聞了嗎?!紀越瑾那個王八蛋上熱搜了!”林青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,“他跟一個女人被拍到了!深夜一起從酒店出來!還上了同一輛車!”
姜檸把手機拿遠了一點,打了個哈欠。
“嗯。”她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,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?!你還問然後?!”林青簡直要瘋了,“他是你老公!他現在跟別的女人上熱搜了!你肚子裏的孩子還沒出生呢他就敢這麼明目張膽!”
姜檸揉了揉眼睛,從床上坐起來。冬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在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。
“青青,”她平靜地說,“你難道忘了嗎?我們倆已經離婚了。”
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。
過了好幾秒,林青才結結巴巴地說:“可、可是……就算離婚了,他現在還是你孩子的父親啊!而且你們離婚的事沒幾個人知道,在所有人眼裏你們還是夫妻!他現在這樣,你面子往哪擱?”
“面子能當飯吃嗎?”姜檸掀開被子下床,赤腳走到窗邊,“而且,他早晚會有別人。這不是很正常嗎?”
“正常個屁!”林青又激動起來,“那個女的我查了,叫蘇晴,是紀氏新招的員工,才二十二歲!年輕漂亮,聽說還特別會來事!檸檸,你得防着點,萬一她……”
“青青,”姜檸打斷她,“我們法律上已經不是夫妻關系了。他愛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,我管不着,也沒資格管。”
她說得很平靜,平靜得讓林青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不在意?”
姜檸拉開窗簾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遠處的城市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像一幅水墨畫。
“不在意。”她說,“我只在意我的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,我自己能不能好好活着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檸檸,”林青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,“你是不是……是不是還很難過?你別憋着,想哭就哭,我陪着你。”
姜檸笑了:“我真沒難過。相反,我覺得這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“嗯。”姜檸走回床邊坐下,“如果紀越瑾真跟蘇晴在一起了,有了新的感情和生活,說不定到時候會把孩子的撫養權給我,這樣我就能帶孩子走了。”
林青又愣住了:“你要帶孩子走?去哪?”
“還沒想好。”姜檸含糊地說,“反正……離開這裏。”
她沒說出國的計劃。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“可是……”林青還想說什麼,姜檸的手機又響了,是姜母。
“青青,我先接我媽的電話。晚點再跟你說。”
她和姜家的關系一直很淡。原主和父母就不親近,她穿越過來後,更是刻意保持了距離。
這一年多來,姜母給她打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,每次都是有事情找她,就像姜氏的事情。
掛斷林青的電話,姜檸深吸一口氣,接通了姜母的來電。
“姜檸!你看新聞了嗎?!”姜母的聲音比林青還急,還帶着明顯的怒氣,“紀越瑾是怎麼回事?!他怎麼跟別的女人上熱搜了?!你們是不是又出什麼問題了?!”
背景裏還有姜父的聲音,模模糊糊的,但能聽出是在附和。
姜檸按了按太陽:“媽,早上好。”
“好什麼好!我一點都不好!”姜母的聲音尖銳,“你說,是不是你又耍小性子了?是不是又跟他鬧了?我告訴你姜檸,你現在懷着孩子,正是最好的時機!你得用孩子綁住他!讓他沒時間去外面拈花惹草!”
姜檸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自從她懷孕以來,姜父姜母只在她住院時來過一次,坐了十分鍾就走了。
之後的時間,除了姜母偶爾打個電話問問“孩子還好嗎”,幾乎沒怎麼關心過她。
現在紀越瑾一上熱搜,反倒比誰都急。
“媽,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我和紀越瑾的事,我們自己會處理。”
“你怎麼處理?!你會處理還會鬧成這樣?!”姜母的語氣更急了,“我早就告訴過你,男人你得哄着,得順着!尤其是紀越瑾那樣的男人!你以前多聽話,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?!”
“因爲我長大了。”姜檸平靜地說,“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。您和爸不用心。”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!”姜父的聲音終於清晰起來,他從姜母手裏搶過電話,“姜檸,我告訴你,就算爲了姜家的名字着想,你也不能讓那個女人得逞!你必須想辦法穩住紀越瑾!哪怕……哪怕求,也得讓他給我回心轉意!”
姜檸覺得可笑。
“爸,”她說,“您覺得,如果紀越瑾真想和別的女人發展,我就算跪在地上求他,有用嗎?”
姜檸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。
真是她的好父母。懷孕的時候沒露面看她,沒關心她身體怎麼樣,沒問她需不需要幫助。現在一看事情不對,立刻跳出來,用命令的語氣教她怎麼“抓住男人”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“我有我自己的打算。”姜檸繼續說,“您和媽照顧好自己就行,我的事,我心裏有數。”
“你有什麼數?!”姜母又把電話搶回去,“你就是太有主意了!當初離婚也是,現在也是!你……”
“媽,”姜檸打斷她,“我還要睡會兒,先掛了。”
不等姜母回應,她直接掛了電話。
世界終於安靜了。
姜檸把手機扔到床上,走進浴室洗漱。鏡子裏的人眼睛還有點腫,頭發亂糟糟的,但表情很平靜。
她確實不在意。
從看到蘇晴出現在年會上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。
原著男女主的感情線是命中注定的,即使劇情已經偏離,即使她這個“惡毒女配”沒有作妖,他們還是會相遇,還是會走到一起。
這是宿命。
而她,只想擺脫自己的宿命。
洗漱完,姜檸倒了杯溫水,走到客廳坐下,這才拿起手機,點開了微博。
熱搜第三:#紀氏總裁夜會女員工#
點進去,是一組照片。拍攝時間是昨天晚上十點多,地點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。
第一張:紀越瑾從酒店走出來,穿着深灰色西裝,表情平靜。
第二張:蘇晴跟在他身後,穿着淺粉色的連衣裙,外面套了件白色大衣,頭發披散着,看起來清純可人。
第三張:兩人在酒店門口停下,似乎在說什麼。
第四張:紀越瑾的車開過來。
第五張:蘇晴拉開車的後門,坐了進去。
第六張:車子駛離。
第七張:放大的特寫——蘇晴坐進車裏的瞬間,側臉對着鏡頭,表情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在笑。
配文寫得很有技巧:
【據悉,昨晚十點左右,紀氏集團總裁紀越瑾與公司員工蘇晴一同從酒店走出,隨後乘坐同一輛車離開。紀總與太太姜檸結婚一年,感情狀況一直成謎,近更有多方消息稱兩人早已分居。此次夜會事件,是否坐實婚變傳聞?本報將持續關注。】
下面的評論已經炸了。
【!紀越瑾出軌了?!】
【那個實習生好年輕啊,看起來才二十出頭吧?】
【所以說豪門婚姻真的沒有真愛嗎?姜檸好可憐……】
【樓上別急着下結論,說不定是工作應酬呢?】
【工作應酬需要晚上十點從酒店出來?還坐同一輛車?騙鬼呢!】
【姜檸不是懷孕了嗎?之前還有媒體拍到她去醫院產檢。】
【懷孕期間出軌,更渣了好嗎!】
【只有我注意到那個實習生很漂亮嗎?清純掛的,男人果然都喜歡這款。】
【姜檸也不差啊!而且人家是正宮!小三滾粗!】
姜檸一邊看一邊點頭。
文筆不錯,邏輯清晰,照片也拍得很有水平——既清晰到能認出人,又模糊到給人想象空間。
特別是蘇晴坐進車裏的那張特寫,角度選得特別好,看起來既無辜又曖昧。
她甚至有點欣賞寫這篇報道的記者。
人類的悲歡果然不相通。當事人坐在家裏看熱鬧,網友們倒是一個比一個激動。
正看得津津有味,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方慧茹。
姜檸嘆了口氣,接通:“媽。”
“小檸,”方慧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,但姜檸能聽出那平靜下的壓抑,“你現在方便嗎?我們見個面。”
“現在?”
“對,我在‘清雅茶室’,離你那兒不遠。我讓司機去接你?”
“不用,我自己過去。”姜檸說,“半小時後到。”
掛斷電話,姜檸起身換衣服。
出門前,她又看了眼手機。
熱搜已經升到第二了。評論數還在瘋狂上漲,各種猜測、爆料、所謂“知情人士”的發言層出不窮。
有人扒出了蘇晴的背景——普通家庭出身,名校畢業,今年剛進紀氏實習,在總裁辦工作。
有人翻出了姜檸和紀越瑾以前的照片——婚禮上的,宴會上的,基本都是貌合神離,看起來就不親密。
還有人自稱是紀氏員工,爆料說“總裁和太太早就分居了,公司裏的人都知道”。
姜檸看着這些評論,心裏竟然一點波瀾都沒有。
如果是三個月前,她可能會恐懼,會焦慮,會擔心劇情重演。
但現在,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膽小怕事的姜檸了。
有什麼大不了的?
又不是天塌了。
她關掉手機,拎起包,走出了門。
清雅茶室在公寓附近,走路十五分鍾就能到。
姜檸沒打車,慢慢走過去。冬的早晨很冷,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街上的行人匆匆走過,每個人都裹得嚴嚴實實。
茶室很安靜,是會員制,隱私性很好。服務員領她到包間門口,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方慧茹的聲音傳來。
姜檸推門進去。
“坐。”方慧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姜檸坐下,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。
方慧茹倒了杯茶,推到她面前:“先喝點茶,暖暖身子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姜檸接過,小口喝着。茶是普洱,陳年的,入口醇厚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,和窗外隱約的車聲。
“新聞你看了吧?”方慧茹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。
“看了。”姜檸點頭。
“你怎麼想?”
姜檸放下茶杯,抬起頭,看着方慧茹的眼睛:“我不怎麼想。”
方慧茹愣了一下: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姜檸平靜地說,“這件事對我沒什麼影響。我和紀越瑾的關系,我們自己清楚。外界的猜測,我不在意。”
方慧茹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神復雜。
“小檸,”她緩緩說,“我知道,越瑾對你……不夠好。這一年來,我都看在眼裏。但這次的事,不是真的。”
姜檸沒說話。
“昨晚是公司的商務宴請,在酒店頂層的餐廳。”方慧茹繼續說,“蘇晴是設計部的員工,負責做一些輔助工作。宴會結束後,越瑾順路送她回家,僅此而已。”
“嗯。”姜檸應了一聲,表示聽到了。
“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。”方慧茹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角度選得很刁鑽,刻意避開了其他人,只拍他們兩個。而且發稿的時間也選在公關部最薄弱的時候。”
姜檸點點頭:“手法很專業。”
方慧茹看着她平靜的表情,眉頭皺了起來:“你不生氣?”
“生氣有用嗎?”姜檸反問,“生氣能讓熱搜撤下來?能讓那些記者閉嘴?能讓所有人忘記這件事?”
方慧茹沉默了。
“媽,”姜檸繼續說,“這件事,讓紀越瑾自己處理吧。他是成年人,有能力解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方慧茹欲言又止。
“而且,”姜檸頓了頓,“如果真的有人想針對他,針對紀氏,這次沒成功,還會有下次。防不勝防。”
方慧茹的眼神變了。
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兒媳。這個一年前還驕縱任性、爲了紀越瑾要死要活的女人,現在卻冷靜得讓她心驚。
“小檸,”她輕聲問,“你真的……不在意越瑾和別的女人傳緋聞?”
姜檸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很真實。
“媽,”她說,“我現在在意的是肚子裏的孩子,是我的身體,是我的未來。至於其他的……隨緣吧。”
方慧茹看着她,久久說不出話。
最後,她嘆了口氣:“你先回去吧。這件事,我會讓越瑾處理好。”
“好。”姜檸站起身,穿上大衣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小檸。”方慧茹叫住她。
姜檸回頭。
“不管怎麼樣,”方慧茹的眼神很認真,“你肚子裏的孩子,是紀家的長孫。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”
姜檸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
走出茶室,冷風撲面而來。
姜檸裹緊大衣,慢慢走回公寓。路上,她拿出手機,又看了眼熱搜。
還掛在第二。評論已經破十萬了。
她關掉微博,點開微信。
有很多未讀消息——林青又發了好幾條,問她怎麼樣了;周敘也發了,問她需不需要幫忙;還有一些不太熟的朋友,發來“關心”的話。
姜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會兒,最終什麼也沒回,把手機放回了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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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青川畫廊。
陳述站在辦公室的窗前,手裏握着手機,屏幕上是那條熱搜新聞。
他的臉色有些發白,手指微微顫抖。
紀越瑾的妻子,叫姜檸。
姜檸。
他認識的那個姜檸。
那個會在初雪天坐在畫廊門口哭的姜檸,那個抱着鳶尾花笑得很燦爛的姜檸,那個認真聽課、認真畫畫的姜檸。
她結婚了。
懷孕了。
丈夫是紀越瑾,紀氏集團的總裁,墨都最有權勢的年輕男人之一。
而他一無所知。
“陳述?”周敘推門進來,看到他站在窗前發愣,“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差。”
陳述轉過頭,聲音有些啞:“姜檸……結婚了?”
周敘愣了一下:“對啊,你不是知道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陳述說,“她從來沒告訴過我。”
“啊?”周敘撓撓頭,“我以爲你知道……畢竟這件事圈子裏都知道。她是紀越瑾的太太,雖然聽說感情不太好,但確實是合法夫妻。”
“感情不好?”陳述抓住了重點。
“嗯,聽說結婚一年就分居了,最近才因爲懷孕又住到一起。”周敘說,“不過豪門的事,誰說得清呢。怎麼,你不知道?”
陳述沒回答。
她真的結過婚。而且丈夫是紀越瑾。
“你到底怎麼了?”周敘走過來,擔心地看着他,“你是不是……對姜檸……”
“沒有。”陳述打斷他,轉過身,背對着周敘,“我沒事。”
但他的手指緊緊握着手機,指節都泛白了。
周敘看着他僵硬的背影,嘆了口氣:“陳述,姜檸她……她情況比較復雜。而且她現在懷孕了,有些事,你最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述的聲音很輕,“我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周敘沒再說什麼,輕輕帶上門出去了。
辦公室裏只剩下陳述一個人。
他重新點開那條熱搜,一張張翻看照片。紀越瑾冷硬的側臉,蘇晴清純的笑容,兩人同框的畫面……
然後,他想起了姜檸。
想起了她紅着眼眶坐在長椅上的樣子,想起了她抱着鳶尾花笑得眼睛彎彎的樣子,想起了她說“想重新開始”時的堅定眼神。
他打開微信,點開和姜檸的聊天界面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天發的:【這周的課件我看完了,很有啓發。謝謝陳老師。】
他打字:【還好嗎?】
手指在發送鍵上停留了很久,最終,還是刪除了。
他沒有勇氣發出去。
沒有勇氣問她,你是不是很難過?沒有勇氣問她,需不需要幫助?沒有勇氣問她,那個熱搜上的男人,真的是你丈夫嗎?
他只是她的老師,她的朋友,一個……連她結婚都不知道的朋友。
有什麼資格問這些?
陳述關掉手機,走到畫架前。
畫布上是未完成的作品——一片藍色的鳶尾花田,遠處有朦朧的山影,天空是灰藍色的,像雨後的黃昏,還沒畫完。
他拿起畫筆,蘸了點深藍色,在花田的陰影處塗抹。
一筆,又一筆。
顏料在畫布上暈開,像天空,像海洋,像……無處安放的心事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冬的白天很短,夜晚很長。
而有些情緒,就像這漫長的夜晚一樣,悄無聲息地蔓延,無聲無息地生長。
無人知曉。
也無人可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