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城市的另一端，那間整潔得近乎空曠的公寓裏，林敘背靠着剛剛關上的家門，在玄關的黑暗裏站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走到客廳，沒有開燈，只是借着月光和魚缸幽藍的光，走到鼠籠邊。
小莫莉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的“越獄驚魂”，正在食盆裏快樂地翻找着什麼，圓滾滾的背影寫滿“歲月靜好”。
林敘看了一會兒，拿出手機。
沒有點開任何聊天軟件。他只是點開了手機的錄音備忘錄。
對着收音孔，沉默了足足五秒鍾，他才用極低、極輕、只有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，說：
“行動記錄：202X年X月X，夜。代號：‘尋回莫莉’。”
“參與人員：林敘，夏檸。”
“行動結果：目標成功尋回，無損傷。次要收獲：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家居褲口袋裏，那個已經被體溫焐熱的、皺巴巴的溼巾包裝袋。
“次要收獲：待分析。相關數據……已引起系統異常響應，需進一步觀察處理。”
“記錄完畢。”
他按下停止鍵，將這段短短的錄音，拖入了那個名爲“Moli_Project”的文件夾。
然後，他走到電腦前，坐下，屏幕亮起。打開購物網站，搜索關鍵詞：“倉鼠籠 加固 防越獄 密碼鎖”。
點擊，加入購物車，下單，付款。一氣呵成。
做完這些，他並沒有關掉網頁。鼠標在搜索欄停留片刻，他刪掉剛才的文字，重新輸入：
“耳後 肌膚 敏感 溫度”。
回車。
網頁跳轉，出現一堆無關的護膚廣告或醫學詞條。
林敘盯着屏幕，看了幾秒，然後，像是自嘲般，很輕地笑了一聲，關掉了瀏覽器。
他向後靠在椅背上，仰頭望着天花板。黑暗中，只有主機指示燈和魚缸的光源，幽幽地亮着。
許久，他抬起手，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後。
那裏，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幻覺般的、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，和那縷混合了草、陽光、以及淡淡橘子清甜的、獨一無二的氣息。
“次級收獲……” 他對着寂靜的空氣，無聲地呢喃。
窗外，夜色正濃。而某個名爲“Xia Ning”的子進程，在系統的任務列表裏，優先級被再次調高，運行志裏，悄然多了一條新的記錄：
「事件：物理接觸（間接）。系統響應：劇烈。狀態：持續觀測中。建議：……加大‘樣本’采集頻率？」
夏檸幾乎是秒回了語音，聲音裏的雀躍隔着屏幕都能溢出來：
“啊？！這麼快就好啦？！一個星期都不到誒！” 她頓了頓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，但尾音還是不自覺地上揚，“額……那你什麼時候方便？我來拿好了。”
手機震動，她的語音外放出來，在安靜的實驗室隔間裏格外清晰。那語調裏的驚喜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心湖，漾開圈圈漣漪。
他低頭，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，回復的條理清晰，卻藏不住那份精心準備：
“實驗室排期比較順，把微囊的升溫穩定性測試從標準72小時壓縮到了48小時。” 他順手將剛剛生成的、墨跡未的測試報告截圖發了過去。
圖表上，一條平滑優美的曲線在34-37℃的區間內平穩延伸，旁邊用醒目的標籤標注着：“體溫敏感區間，香氣釋放波動率 ≤ ±5%”。
“今晚7點後我都在家，莫莉也剛好到了每‘晚間體重與活動量巡檢’的時間。或者周末全天，你什麼時候順路過來‘打卡’都行。”
信息發送。他盯着屏幕，怕自己顯得太過急切，又擔心準備不夠周全，手指懸停片刻，追加了一句看似嚴謹、實則滿是細節的叮囑：
“不過來之前，方便的話先發我一條消息。我把空調提前調到26℃，測試數據顯示，香氣在這個室溫下分子擴散最穩定，初始體驗會比較好。”
說完，他將小區定位再次設置爲聊天置頂，確保她一眼就能看到。然後，他舉起手機，對着此刻的書桌拍了一張照片。
照片裏，只有一台亮着代碼界面的筆記本電腦，一杯喝了一半、冒着細密氣泡的橘子味汽水，以及旁邊一小碟專門爲小莫莉準備的、金燦燦的南瓜籽。背景整潔，空位明顯。
他將照片發送，附言：
“不急，你挑自己最方便的時間段。我負責提供穩定的測試環境和……後勤支持。”
夏檸看着那張“空蕩蕩”卻充滿暗示的照片，和那句“後勤支持”，嘴角快咧到耳。
她飛快打字：“我都可以！” 發送完，自己都沒忍住對着空氣“嘎嘎”笑了兩聲。
旁邊正在給阿福梳毛的石翠抬頭，看着她抱着手機一臉傻笑的樣子，了然地抿嘴偷笑。阿福也仰起頭，溼漉漉的鼻子湊近夏檸的手，輕輕“嗚”了一聲。
夏檸揉了揉阿福的腦袋，又發一條：“那我開毛驢過來啦！大概……半小時後？”
沒過幾秒，她又補了一條，語氣帶着點不好意思的堅持：“哎，你不用特意到小區門口等啦！我自己上來就行了，怪麻煩的……(〃ﾉωﾉ)”
緊接着，又“咻”地發來一張照片，是兩杯好吸管的茶，包裝袋上還掛着細密的水珠。
“順路買的！” 她補充，然後欲蓋彌彰地加上一句，“買一送一！（並沒有）”
看到“買一送一（並沒有）”後面那個小括號，他對着屏幕，很輕地笑出了聲。心底那點因爲等待而生的微末緊張，瞬間被熨帖成一片暖洋洋的柔軟。
“沒事，我當順便下樓遛個彎，透透氣。” 他回復得自然，將手機塞進外套口袋，目光掃過玄關。
那裏本沒有需要丟的垃圾。但他還是從容地走到廚房，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嶄新的垃圾袋，往裏象征性地扔了兩個空飲料瓶和一個蘋果核，然後仔細打好結，拎在手裏。
——一個完美的、看起來毫不刻意的“下樓借口”。
九月初的夜風已帶涼意，路燈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。他站在小區門口內側不遠處，目光一直望向她來的方向。遠遠地，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，捧着一個醒目的茶紙袋，腳步輕快地、幾乎是小跑着朝這邊過來。
夜風吹起她的發梢，鼻尖和臉頰被涼意激出一點可愛的、淡淡的緋紅。路燈的光暈籠罩着她，像是給整個畫面手動添加了一層溫暖又夢幻的柔光濾鏡和動態模糊，美得不真實。
林敘的心跳，在腔裏沉穩而有力地搏動了一下。他迎上前幾步。
夏檸也看見了他，眼睛一亮，揮了揮手，小跑過來，帶起一陣微涼的、屬於夜晚的風，還有她身上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甜暖氣息。
“等很久了嗎？” 她微喘着，把茶遞過去一杯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剛到。” 林敘自然地接過，指尖不可避免地與她微涼的手背輕輕一觸。
極短暫、極輕微的靜電觸感，像夏夜星子一閃。
夏檸笑着縮回手，把另一杯茶抱在懷裏：“看！我說了買一送一嘛！”
“嗯，那我占大便宜了。” 林敘從善如流，晃了晃手裏的茶，然後像是才想起另一只手裏的東西，轉身走了幾步，將那個本沒多少分量的垃圾袋，精準地投進了分類垃圾桶。
做完這個“下樓目的”，他才回身，對夏檸示意：“走吧。”
他刷卡打開小區門禁，側身讓她先進。“電梯我已經按好了，剛好下來。” 他補充，語氣平常。
“滴——” 門禁開啓的輕響，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像某個隱秘程序的啓動音，又像給今晚這場代號爲“用戶體驗測試”的特別行動，蓋上了第一個“準許通行”的電子戳記。
電梯廂裏明亮安靜，只有他們兩人。轎廂鏡面清晰地映出並肩而立的影子。
林敘低頭，認真地戳開自己那杯茶的封口，塑料薄膜發出輕微的“啵”一聲。他吸了一口，甜度適中，帶着茶香。然後，他像是忽然想起正事，聲音在電梯運行的微響中響起，低沉而平穩，帶着專業人士講解方案般的清晰：
“室內溫度已經提前設定在26℃。香氣樣本在目標室溫下平衡了大約十分鍾，現在應該是分子擴散最理想的狀態，待會兒你可以直接進行A/B測試對比。”
他說着，從外套內側口袋裏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、用淺灰色棉紙仔細包裹好的方正小盒，在夏檸面前輕輕抬高了一點。
“以及，” 他目光轉向她，鏡片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柔和的笑意，補充了最重要的、或者說，他私心裏最想讓她知道的“數據”，“莫莉今晚的稱重數據出來了，比昨天增重3克，體態勻稱，活動曲線健康。這份‘重量級’數據報告，也等你一起驗收。”
夏檸抱着茶，聽着他一套一套的“術語”，有點懵，又覺得他認真準備的樣子格外迷人。
“A/B測試……怎麼測呀？(´△｀)？” 她眨了眨眼，誠實地發問，像個好奇的好學生。
“A/B測試”當然只是個聽起來很專業的“借口”，核心目的不過是想讓她能多停留一會兒，能更自然地、靠近一點，去感受那份他爲她精心調試的“作品”。
他幾不可查地輕咳一聲，將那份隱秘的期待藏在平穩的聲線之下，混在電梯運行的白噪音裏，一本正經地解釋：
“簡單說，就是對比測試。我把原始配方，和加入了溫敏微囊的2.0升級版，分別噴塗在了兩個不同的基底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用詞，目光落在自己握着紙盒的手上：“嗯……左腕內側是原始版，右腕內側是2.0版。測試方法是，你可以隨機、交替感受，不需要刻意記位置。
主要對比維度是：哪一邊的香氣在你感知中持續時間更久、更穩定？哪一邊的香氣，隨着皮膚自然升溫，產生的氣味變化更細膩、更讓你覺得……舒適或者有趣？”
他抬起眼，看向她，語氣帶着鼓勵，也藏着不易察覺的緊張：“憑直覺打分就好，1到5星。要盲測，結果才客觀有效。”
“叮。”
電梯到達樓層，門滑開。
林敘極其自然地側過身，示意夏檸先出。就在她擦身而過的瞬間，他抬起手臂，似乎是去按樓層按鍵，又或者是調整袖口，那截挽起衣袖、露出冷白手腕的小臂，恰好以一個非常“偶然”的角度，從夏檸的鼻尖前方，輕柔地掠過。
距離掌控得恰到好處——大約30厘米。既不會唐突，又能讓那抹清冽中帶着溫暖木質底蘊的獨特氣息，如同一縷看不見的絲線，悄然飄入她的呼吸。
像一個嚴謹的實驗員，將最重要的兩個“對照組”樣本，以最不經意又最有效的方式，呈現在了唯一的評審官面前。
“當然，” 他跟着走出電梯，一邊拿鑰匙開門，一邊壓低聲音，補充了一個充滿責任感的“免責條款”，聲音裏帶着笑意，也有關切，“這只是測試。如果在過程中覺得任何不適，或者香氣濃度不合適，隨時喊停。我會立刻開窗，啓動最強通風模式。”
他的拇指隨意地搭上智能門鎖。
“滴。”
門開的瞬間，一股極淡雅、清透的雪鬆香氣，混合着一絲清甜的橘子汽水味道，從門內溫暖而燥的空氣裏，溫柔地彌漫出來，迎面將兩人包裹。
氣味恰到好處，既不濃烈，也不寡淡，像早已精心計算好濃度與擴散速度，將整個空間布置成了一個靜謐、舒適、只爲等待一人踏入的——
專屬感官實驗室。
而他握着那個灰色小紙盒，站在門內暖黃的光暈裏，側身看向她，眼神清澈，姿態卻像交付出全部心血成果的研究員，安靜地、屏息地，等待着他唯一的、最重要的“受試者”，步入這場只爲她一人設計的實驗，並最終——
籤下那份關乎“感受”的、無形的驗收報告。
夏檸依言，微微低頭，湊近自己的手腕，輕輕嗅聞。
她嗅得很認真，鼻尖幾乎要碰到皮膚。一下，兩下。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，像是在努力分辨那些細微的、對她而言或許過於精微的差別。
“額(°ー°〃)林敘……” 她抬起頭，眼神裏帶着真實的困惑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因這困惑而產生的羞赧，“好像……噴在我手腕上的這個味道，和你身上的……不太一樣。”
她努力組織着語言，試圖描述那種微妙的差異：“就是……少了點那種……嗯，溫暖的感覺？也沒有那種……讓人一聞就覺得……唔，特別有吸引力的感覺。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升溫，但還是誠實地、磕磕巴巴地，說出了最核心的體驗：
“就是聞了……好像……不會像聞到你身上那樣，讓人心跳偷偷加速……”
“心跳加速……” 他低聲重復，像在確認一個關鍵數據點。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，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截因爲她抬起而露出的、線條纖細的手腕上。
他抬手，將自己爲了測試而特意挽起的襯衫袖口，重新一絲不苟地折好，動作慢條斯理，仿佛在整理紛亂的思緒。然後，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她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近乎氣音，在這靜謐的、彌漫着淡淡香氣的空間裏，卻清晰得如同耳語：
“記錄一下。受試者反饋：對照組A——即未添加溫敏微囊的原始配方——在體表測試中，未引發預期中的‘溫暖感’與‘吸引力’變化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鎖住她的眼睛，語速平緩，卻帶着一種剖析實驗數據般的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：
“但，受試者明確報告了‘心跳加速’的生理響應。而該對照組香氣本身，在體表並未發生預設的化學變化。”
他的聲音在這裏，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。像是運行嚴密的程序，遇到了一個未曾定義的變量，需要額外的處理時間。
半秒後，他再次開口，語調依舊平穩，但那平穩之下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沸騰、翻涌，試圖沖破理性的壁壘：
“據此初步判定：引發該生理響應的主要變量，非化學因素。”
“非化學因素”四個字，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，在他自己心裏，也在這片暖融的空氣裏，激起了無聲的、巨大的漣漪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林敘自己先愣住了。
糟糕。他把心裏那點隱秘的、無法用香料配比解釋的悸動，用最“客觀”的方式，量化、並宣之於口了。
一絲罕見的慌亂掠過他故作鎮定的眼底。他立刻輕咳一聲，試圖用“技術調整”來掩蓋剛才那句幾乎等於告白核心的“實驗結果”：
“咳，正式版……我會把總濃度再調低15%。或者，脆再給你單獨做一瓶‘冷靜劑’？中和一下……副作用？”
他垂下眼，指尖無意識地在那只裝着香水小樣的灰色紙盒上，輕輕敲了兩下。嗒，嗒。節奏穩定，試圖用這個動作，把剛剛脫軌的心跳，也一並敲回冷靜自持的、正常的節拍。
——至少，表面看起來，要恢復正常。
夏檸的CPU徹底過載了。
什麼意思？是……是指他本人的意思嗎？還是她想多了？“冷靜劑”又是什麼鬼啦！
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赧、難以置信、和一絲隱秘甜意的熱流，猛地沖上頭頂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，抿了抿唇，然後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動，上前了一小步，仰起臉，直直地看向他鏡片後的眼睛，聲音因爲震驚和混亂而微微拔高：
“啊？？？反正……反正我覺得，你身上的更好聞！”
話一出口，她自己先被這過於直白的比較驚到了，但開弓沒有回頭箭，她紅着臉，硬着頭皮，把後半句更“要命”的感受也嘟囔了出來：
“就是聞多了……會醉，暈暈乎乎的，像在飄一樣……(〃ﾉωﾉ)”
“醉？暈暈乎乎的……像在飄？”
這描述遠超任何一份香氣評估報告的標準反饋模板。
林敘握着鋼筆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，隨即，他像是再也抑制不住，低下頭，肩膀很輕地顫動，從喉嚨裏溢出了一聲低沉而愉悅的輕笑。
那笑聲很短，很快被他收斂，但眼角眉梢殘留的笑意，卻比任何燈光都更明亮。
“這……” 他抬起頭，重新看向她，眼神裏有無奈，有縱容，還有一絲被取悅到的、明亮的微光，“這得算嚴重副作用了，必須寫進正式版說明書的第一頁，加粗標紅。”
他說着，放下了手裏的記錄表和筆，起身走到客廳那扇小窗前，“唰”地一下，將窗戶推開了一條不寬不窄的縫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