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像水槽邊結了薄冰又慢慢化開的流水,不聲不響地往前淌。秦淮茹依舊是天不亮就去廠裏,在震耳欲聾的轟鳴和飛濺的鐵屑中,一下一下地銼着那些似乎永遠也銼不完的鐵疙瘩,手上新繭疊着舊繭,指甲縫裏的黑泥仿佛生了。晚上,只要車間不加班,她都會準時出現在中院那盞昏黃的燈泡下,圍着何雨柱那個小煤球爐,從切蒜拍姜開始,學着怎麼用有限的油鹽醬醋,把白菜、蘿卜、土豆這些最平常的東西,做出不同的滋味。
何雨柱教得盡心,卻也恪守着那條無形的界限。他不再提送飯盒的事,教做菜時,話也多了些實實在在的“技術要點”,少了些往科打諢的閒扯。秦淮茹學得刻苦,她記性不差,手上也有了點鉗工練出來的穩當勁兒,雖然離“熟練”還差得遠,但至少切菜不再大小不一,下鍋時也少了些最初的手忙腳亂。
這變化,最先嚐到滋味的,是賈家的飯桌。
以前,棒梗最怕的就是晚飯。不是窩頭就鹹菜疙瘩,就是清湯寡水熬白菜,菜裏難得見點油星,吃得人嘴裏能淡出鳥來。小當和槐花更是,扒拉幾口就蔫蔫地放下筷子。賈張氏則是一邊挑剔菜沒味,一邊抱怨秦淮茹不會過子,連點像樣的飯菜都做不出來,白瞎了東旭的工資和糧票。
這天晚上,秦淮茹照例回來得晚。賈張氏已經歪在炕上,就着昏暗的燈光,有一口沒一口地咂摸着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半塊硬點心,看見秦淮茹進屋,眼皮都沒抬,習慣性地就要開腔數落:“又死到哪兒去了?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風呢?灶上那點剩窩頭,硬得能崩掉牙……”
秦淮茹沒接話,把手裏的布兜放在桌上,從裏面端出一個用籠布蓋着的粗瓷盆。她走到屋角那個小小的煤爐子邊——爐火是棒梗下午就封好的,還留着一點底火。她熟練地捅開爐子,加了兩塊碎煤,坐上家裏那口小鐵鍋。
賈張氏的抱怨還在繼續,棒梗已經帶着妹妹們從裏屋鑽了出來,眼巴巴地看着。他們聞到了一絲不一樣的、帶着暖意的香氣。
鍋微微熱了,秦淮茹舀了小半勺凝固的豬油——這是她咬牙用這個月從牙縫裏省出的一點錢和工業券換的,小小一罐,金貴得很。豬油在鍋裏慢慢化開,變成清亮的油汁,一股葷油特有的醇香立刻飄散開來。賈張氏抽了抽鼻子,抱怨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。
秦淮茹從布兜裏又拿出一個小碗,裏面是切好的蒜末和兩片辣椒。她將蒜末和掰碎的辣椒段倒入油中,“刺啦”一聲輕響,辛辣焦香的氣味猛地炸開,更加霸道地占據了狹小房間的每一寸空氣。小當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。
接着,是下午就洗好、瀝水分的白菜。秦淮茹先下了比較厚的幫子,在鍋裏快速翻炒,等幫子變得透亮,再下翠綠的葉子。她的動作比起在何雨柱的爐子前,還有些生澀,但順序和火候,已經像模像樣。最後,撒上一小撮鹽,沿着鍋邊點了幾乎看不見的幾滴醋,快速翻炒均勻,關火出鍋。
一盤熱氣騰騰、油光發亮、點綴着金黃蒜末和暗紅辣椒段的炒白菜,端上了那張黑漆剝落的小炕桌。白菜幫子脆嫩,葉子軟滑,每一片都均勻地裹着薄薄的油光和滋味,蒜香、微辣、還有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醋意提起來的鮮,混合着白菜本身清甜,形成一種簡單卻直抵腸胃的誘惑。
“吃飯。”秦淮茹的聲音平靜,透着疲憊。
棒梗第一個撲到桌邊,也不用筷子,伸手就想抓。被秦淮茹用眼神制止,才訕訕地拿起一個冰冷的窩頭,迫不及待地掰開,夾了一大筷子炒白菜塞進去,狠狠咬了一口。粗糙的窩頭外殼混合着油潤鹹香、帶着微辣和蒜香的白菜,在嘴裏嚼開,棒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也顧不得燙,大口大口地吃起來,嘴裏含糊地嘟囔:“唔……好吃……”
小當和槐花也趕緊爬上凳子。小當學着哥哥的樣子,笨拙地用窩頭夾菜,槐花人小,夠不着,急得直哼唧。秦淮茹給她夾了一筷子,吹涼了,放在她的小碗裏。槐花用手抓着塞進嘴裏,鼓着腮幫子嚼,臉上立刻露出滿足的笑容,油乎乎的小手又去指盤子:“媽,還要!”
賈張氏原本還想再拿捏一下架子,可那香味一個勁兒往鼻子裏鑽,看着孫子孫女吃得頭都不抬,她肚子裏那點殘存的點心也早沒了蹤影。她慢騰騰地挪到桌邊,先挑剔地看了看菜色,夾了一白菜幫子,放進嘴裏。
沒有她預想中的水塌塌或者寡淡無味。白菜幫子脆生生的,帶着豬油特有的豐腴香氣,蒜的焦香和辣椒那一點點的恰到好處地打開了味蕾,鹽放得不多不少,正好襯出菜的鮮甜。比她那巴巴的點心,比往清湯寡水的熬白菜,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她又夾了一筷子,這次帶了點葉子。葉子吸飽了湯汁,更入味,軟滑中帶着脆嫩。就着這菜,連手裏那半拉冷硬窩頭,似乎也好下咽了許多。
一頓飯,難得地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孩子們滿足的咀嚼聲,沒有抱怨,沒有挑剔,也沒有賈張氏往常那些指桑罵槐的念叨。盤子裏的炒白菜很快見了底,連最後一點油湯,都被棒梗用窩頭擦得淨淨。
賈張氏放下筷子,咂咂嘴,想說點什麼,目光掃過空盤子,又掃過秦淮茹沉默收拾碗筷的側影,到嘴邊的話最終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,嘟囔了一句:“總算……還有個菜樣。” 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,但那股慣常的刻薄和挑剔,終究是淡了些。至少今晚,這頓飯堵住了她的嘴,也暫時熨帖了她那難伺候的腸胃。
棒梗摸着有點鼓起來的肚子,意猶未盡:“媽,明天還吃這個行不?”
小當也仰着小臉:“媽,好吃。”
秦淮茹把碗筷摞在一起,看着孩子們臉上久違的、因爲一頓簡單飯菜而煥發出的光彩,看着賈張氏難得沒有繼續發難的樣子,心裏那繃得太緊的弦,似乎微微鬆弛了一毫米。油煙熏染的臉上,露出一絲極其淺淡的、幾乎看不出的疲憊的笑意。
“嗯。”她輕輕應了一聲,端着碗筷,走向屋外冰冷的水槽。手上還殘留着豬油的滑膩和鐵鍋的煙火氣。
這滋味,不僅僅是白菜的滋味。是她用汗水和笨拙的嚐試,在這個冰冷仄的家裏,爲自己和孩子們,艱難掙來的一點點,溫暖的、踏實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