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點,軋鋼廠下班的汽笛聲早已消散在暮色裏,四合院各家各戶的煙囪大多停止了冒煙,飯點已過,空氣中殘留着稀薄的油煙氣。中院那排青磚灰瓦的房子靜悄悄的,只有西廂房易中海家和東廂房賈家還隱約透出些光亮和低語。院子裏,唯一還亮着燈的地方,是院子中央,水槽上方那盞用鐵絲吊着的、蒙着厚厚灰塵和蛛網的電燈泡。昏黃的光暈勉強灑在周圍一小片青磚地上,映出水槽冰涼的輪廓。
秦淮茹端着自家那只邊緣磕掉了幾塊瓷的白搪瓷盆,裏面是洗好的、水靈靈的大白菜,還有幾顆癟的蒜頭。她已經換下了工裝,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罩衫,頭發整齊地攏在耳後,雖然臉色依舊憔悴,但眼神在昏黃燈光下,顯得異常專注。
何雨柱已經在水槽邊等着了。他面前的小木凳上,放着他的寶貝——一個用舊了的輕便煤球爐子,爐火正旺,上面坐着一口黑黢黢但擦得鋥亮的老鐵鍋。旁邊的小馬扎上,整齊地擺着油瓶、鹽罐、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裏裝着幾顆花椒,還有他那把隨身帶着、用棉布仔細包着的菜刀。他自己則蹲在爐子邊,手裏拿着把破蒲扇,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爐門,控制着火候。看見秦淮茹過來,他立刻站起來,臉上擠出笑容,但那笑容比起往,明顯少了些張揚,多了點拘謹和小心。
“秦姐,來了。”他搓了搓手,側身讓開水槽邊的位置,“白菜……洗好了?放這兒吧。”
“嗯。”秦淮茹輕輕應了一聲,把盆放在水槽邊沿,“柱子,麻煩你了。”
“咳,麻煩啥。”何雨柱擺擺手,努力想讓氣氛輕鬆點,“咱不是……說好了嘛,教做菜。”他特意強調了“教”和“做菜”這兩個詞,似乎想把這當成一件純粹的技術交流。
秦淮茹沒再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個煤球爐和鐵鍋上。
何雨柱清了清嗓子,拿起那把菜刀,神情變得認真了些,像個真正的師傅。“秦姐,你看,咱家常菜,講究個實惠、下飯。這炒白菜,看着簡單,想炒好了,也得有點講究。”他用刀背輕輕拍了拍那幾顆蒜頭,“頭一樣,熗鍋。蔥姜蒜,咱家條件有限,蔥姜金貴,蒜頭便宜,味兒也沖,最適合白菜。蒜不用多,兩三瓣,拍鬆了,切碎,不用太細。”
他邊說邊做,動作麻利,蒜瓣在刀背下應聲碎裂,刀光一閃,變成均勻的碎末。秦淮茹緊緊盯着他的手,看他如何握刀,如何下力,如何控制刀鋒的方向和落點。
“來,秦姐,你試試。”何雨柱把刀遞過來,刀柄朝向秦淮茹。
秦淮茹接過刀。刀柄上還殘留着何雨柱手心的溫度,沉甸甸的。她學着何雨柱的樣子,拿起一顆蒜,放在砧板上,卻有些無從下手。上輩子,她拿菜刀,多是切已經煮熟的、軟爛的東西,或者只是簡單地剁碎,從未這樣精細地處理過生蒜。
“別怕,”何雨柱在旁邊鼓勵,“用刀背,對準了,輕輕一拍,它就開了。然後按住,刀貼着案板,這麼切……”他伸出自己的大手,虛虛地覆蓋在秦淮茹握刀的手上方,比劃着角度和用力的方向,並沒有真正碰到她。
秦淮茹定了定神,按照他說的,用刀背一拍,蒜瓣果然裂開。她學着何雨柱的樣子,一手按住,一手握刀,開始切。起初很慢,很生疏,刀鋒總是不聽使喚,切出來的蒜末大小不一,有的成了泥。她有些懊惱。
“沒事沒事,剛開始都這樣。”何雨柱連忙說,“多練練就好了。關鍵是指頭要蜷起來,用指關節頂着刀面,這樣刀就不會切到手。”他示範着蜷起手指的動作。
秦淮茹深吸一口氣,重新調整姿勢,放慢速度,一點一點地切。這一次,雖然依舊不算好,但至少均勻了些。
“挺好!”何雨柱適時地給予肯定,“就這樣。蒜末放碗裏。接下來,白菜。”他拿起一顆白菜,剝去外面幾片不太好的葉子,“白菜幫子和葉子,下鍋順序不一樣。幫子厚,不容易熟,得先下。葉子嫩,後放。所以得分開切。”
他利落地把白菜幫子從葉子部削下來,然後將幫子切成均勻的、手指寬的條。“看,這麼切,容易入味,也熟得快。葉子,隨便撕撕就行,大小別差太多。”他幾下就把白菜處理好,幫子和葉子分開放進兩個盆裏。
“該熱鍋了。”何雨柱把鐵鍋在爐子上轉了轉,讓鍋底均勻受熱。“炒菜,鍋得熱。看到鍋底有點冒青煙沒?這就差不多了。然後,放油。”他拿起油瓶,只倒出薄薄一層底油,在鍋底晃勻。“咱們家,油金貴,得省着用。這點油,夠熗鍋和潤潤鍋底就行。油熱了,下蒜末。”
蒜末一下鍋,“刺啦”一聲,濃鬱的蒜香伴隨着白煙瞬間升騰起來,在昏黃的燈光下彌漫開。何雨柱快速用鍋鏟翻動兩下,防止蒜末焦糊。“香味出來了,趕緊下白菜幫子。”
秦淮茹立刻把裝着白菜幫子的盆遞過去。何雨柱接過,將白菜幫子倒進鍋裏,又是一陣更響亮的“刺啦”聲,水汽蒸騰。“這會兒不能停,得快速翻炒,讓幫子均勻受熱,裹上油和蒜香。”他手裏的鍋鏟上下翻飛,動作快而穩,鐵鍋在他手裏仿佛有了生命。白菜幫子在熱油和高溫下迅速變得透亮,邊緣微微卷曲。
“炒到幫子有點軟了,變色了,就放葉子。”何雨柱一邊翻炒一邊說,“葉子一倒進去,火可以稍微關小點,不然葉子容易炒蔫,出水太多。”他將白菜葉子倒進去,翻炒的速度慢了些,但依舊均勻。“炒白菜,得有點鍋氣,就是得有點焦香,但不能糊。你看,葉子一軟,顏色變深,就行了。現在放鹽。”
他捏了一小撮鹽,均勻地撒在菜上,又快速翻炒幾下。“鹽要後放,不然白菜容易出太多水,炒出來水塌塌的,不香。最後,沿着鍋邊,淋一點點醋,就一點,提個味,去去白菜的生腥氣,也能讓菜更爽口。”他用手指拈起一點點醋,彈進鍋裏,迅速翻炒兩下,關火。
一股混合着蒜香、白菜清甜和淡淡鍋氣的香味,彌漫在水槽邊這一小片光亮裏。何雨柱將炒好的白菜盛進一個粗瓷大盤裏,翠綠的葉子,透亮的幫子,點綴着金黃的蒜末,油光發亮,看着就讓人有食欲。
“嚐嚐?”何雨柱把盤子往秦淮茹這邊推了推,臉上帶着點期待,還有點緊張,像是等待老師評判的學生。
秦淮茹拿起旁邊準備好的筷子,夾了一小白菜幫子,吹了吹,送進嘴裏。鹹淡適中,白菜幫子脆嫩,帶着蒜香和淡淡的醋香,鍋氣十足,確實比她平時用水煮出來的白菜好吃太多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真心實意地說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何雨柱明顯鬆了口氣,笑容也自然了些:“是吧?其實不難。關鍵是火候和順序。來,秦姐,這次你自己來一遍,從切蒜開始。我就在旁邊看着。”
秦淮茹點點頭,洗了手,重新拿起菜刀,面對砧板上的蒜瓣和白菜。昏黃的燈光下,她的身影映在青磚地上,顯得有些單薄,但握着刀的手,卻比剛才穩了許多。
何雨柱退開半步,蹲回爐子邊,看着她在燈光下略顯笨拙卻異常認真的側影,聽着那一下下並不熟練卻執着的切菜聲,心裏那股說不清的失落,似乎被這平淡而真實的煙火氣,沖淡了那麼一點點。也許,這樣……也挺好?至少,秦姐還在他眼前,還在學着他教的東西。
夜風更冷了些,吹得頭頂那盞燈泡輕輕搖晃,光影也跟着晃動。水槽邊這一小方天地,被炒白菜的香氣和細微的聲響包裹着,與整個沉睡的四合院,既格格不入,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