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合院的冬天,連謠言都帶着冰碴子。
許大茂那張抹了油似的嘴,在廠裏宣傳科沒混出個名堂,在院裏嚼舌倒是一把好手。關於秦淮茹和傻柱“半夜在水槽邊拉扯扯扯”的話,就像陰溝裏的老鼠,不知從哪個角落先鑽出來,很快就在各家各戶的門縫窗隙間流竄開了。
起初只是幾個婆娘湊在水池邊洗衣裳時擠眉弄眼:“聽說了沒?昨晚兒我可瞧見了,倆人挨得那叫一個近……”
“不能吧?賈家媳婦看着挺本分……”
“本分?哼,男人剛走幾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去軋鋼廠,深更半夜跟光棍湊一塊兒,能有什麼好事?”
這些話刮到賈張氏耳朵裏,她正盤腿坐在炕上嗑瓜子,聞言把瓜子皮狠狠一啐,三角眼斜睨着在灶台前忙活的秦淮茹:“有些人啊,骨頭輕!東旭才走了幾天?就耐不住寂寞了!我們老賈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”
秦淮茹正往鍋裏貼玉米餅子,鐵鍋燒得滾燙,餅子貼上去“滋啦”一聲。她握着鍋鏟的手頓了頓,沒回頭,也沒接話,只是把下一個餅子貼得更用力了些。
棒梗蹲在門檻上玩彈珠,忽然抬頭:“,啥叫耐不住寂寞?”
賈張氏被噎了一下,狠狠瞪了孫子一眼:“吃你的飯!”
流言傳到中院時,易中海正在屋檐下修煤爐子。他聽了,把鐵皮筒子往地上一擱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一大媽從屋裏探出頭,壓低聲音:“老易,你看這事兒……”
易中海擺擺手,沒說話,繼續低頭擺弄爐子。只是那鉗子擰螺絲的力道,比平時重了三分。
何雨柱是最後一個知道的。他在食堂後廚顛大勺時,徒弟馬華支支吾吾說了半句,被他鍋鏟一敲案板:“放屁!再胡說八道,老子把你舌頭炒了下酒!”
可罵歸罵,他心裏到底虛了。晚上再去水槽邊教做菜時,眼神總往黑漆漆的牆瞟,說話也磕巴起來:“秦、秦姐,要不今兒……咱學點簡單的?”
秦淮茹正低頭切土豆絲,菜刀落在案板上,“篤篤篤”的聲響均勻利落。她頭也沒抬:“該學什麼學什麼。柱子,把火關小點,油熱了。”
何雨柱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再勸。
這天天剛蒙蒙亮,秦淮茹端着一家人的髒衣服到水池邊。井水拔涼,手伸進去像針扎。她剛把棒梗的棉襖浸溼,許大茂就趿拉着棉鞋,提着夜壺晃悠過來了。
“喲,秦姐,真早啊!”許大茂把夜壺往水池邊一擱,湊近兩步,臉上堆着笑,聲音卻故意揚了揚,“這麼冷的天兒還洗衣服?要我說啊,有些事兒比洗衣服要緊——這人言可畏啊秦姐!您說是不是?”
秦淮茹沒應聲,攥着棉襖在搓衣板上用力揉搓。肥皂沫子泛起來,又破開。
許大茂見她不接茬,嘖了一聲,壓低了嗓子,可那音量剛好能讓西廂房正在掃院子的三大媽聽見:“秦姐,不是我說您。這寡婦門前是非多,您得注意着點兒。這深更半夜的,老跟個光棍漢湊一塊兒……知道的說是學做飯,不知道的,還以爲您這新寡的,耐不住……”
“許大茂。”
秦淮茹忽然直起身。她手上還滴着水,在晨光裏泛着冷光。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,看得許大茂心裏一突。
“你剛才說,我跟何雨柱半夜在水槽邊拉扯扯扯,不清不楚,是吧?”她的聲音很平,像在陳述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。
許大茂沒想到她這麼直接,愣了一瞬,隨即梗起脖子:“我可沒指名道姓啊!我就是聽人那麼一說,好心提醒您……”
“好心。”秦淮茹點了點頭,忽然往前邁了一步。
許大茂下意識後退,後背抵在了冰涼的水池沿上。
“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。”秦淮茹的聲音壓低了,卻每個字都像冰珠子,砸在許大茂耳朵裏,“昨天晚上十點,胡同口南邊第三家,王桂香家後牆——許大茂,你翻牆的時候,左腳絆了右腳,差點摔進醃菜缸裏。這事,需要找人對質嗎?”
許大茂臉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了個淨。他張着嘴,像條離了水的魚,喉嚨裏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王桂香!她怎麼會知道?!昨天晚上他翻牆時確實絆了一下,可當時周圍明明沒人……
“你、你胡說……”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。
“我是不是胡說,你心裏清楚。”秦淮茹又往前了半步,洗衣盆裏的水晃出來,濺溼了許大茂的棉鞋,“許大茂,你說我跟何雨柱半夜在水槽邊是拉扯扯扯。那我也好奇,你一個有家室的人,深更半夜翻王寡婦家的牆——是去幫她修房頂,還是去補衣裳?”
“秦淮茹你血口噴人!”許大茂終於憋出一句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,伸手就要來推她。
秦淮茹不退反進,把溼淋淋的棉襖往盆裏一摔,“砰”的一聲響:
“來,現在就去王桂香家對質!要不要把王桂香婆婆從鄉下叫來,問問她兒媳婦昨天晚上屋裏進了誰?”
許大茂伸到一半的手僵住了。他死死瞪着秦淮茹,額頭上滲出冷汗,在晨光裏亮晶晶的。西廂房門口,三大媽已經忘了掃地,張大嘴巴看着這邊。東廂房窗戶後,賈張氏的臉貼在玻璃上,五官擠成一團。
晨風吹過院子,晾衣繩上凍硬的衣服發出“咯吱”輕響。
秦淮茹彎腰端起洗衣盆。起身時,她最後看了許大茂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,刮得許大茂腿肚子轉筋。
“許大茂,我秦淮茹是寡婦,是拖着三個孩子。誰要是想往我們孤兒寡母身上潑髒水……”她頓了頓,一字一頓,“我就把誰家的醃臢事,一樁樁、一件件,全抖落出來。咱們看看,誰先沒臉見人。”
說完,她轉身往屋裏走。步子不疾不徐,盆裏的水晃出規律的波紋。
許大茂還杵在水池邊,臉白得像糊窗戶的紙。三大媽拎着掃帚,輕手輕腳挪回屋,“咔噠”一聲閂上了門。
只有初冬的太陽,慢吞吞爬過東廂房的屋脊,把許大茂僵硬的影子,拉得又細又長,斜斜釘在結了薄冰的青磚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