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月前。
淮州沈府後院。
“爹爹,近怎麼老是不見你”雨棠在院中,把這株踏雪紅梅新出的花苞剪下,將花枝攏入青瓷瓶中。準備放在爹爹的書房。
“爹爹近新處理一件要緊的事務,”沈懷話音未落便掩唇咳嗽。素色帕子上洇開一抹暗紅,被他迅速攥入掌心。
雨棠慌忙上前攙扶,給沈懷輕拍後背:“爹爹近是不是過於勞累?我讓嬤嬤給您煮些參湯。”
“無礙,…咳…咳”沈懷擺擺手,卻在轉身時突然踉蹌,一口鮮血濺在石階上,發紫的唇色嚇得雨棠魂飛魄散。
“爹爹……爹爹……”雨棠霎時驚呼起來。
大夫診脈時,雨棠的淚珠不斷砸在裙裾上。
大夫提筆的手頓了頓,“沈大人這是勞累過度,身體每況下,所以引發了陳年舊疾。”又沉思許久,才說道:“我記得沈大人多年前曾被流寇箭矢射中過,後來雖然救回來了,但是也傷到心脈。這次突發症狀,恐怕不容樂觀”。
等雨棠端着藥進屋的時候,父親已經醒來。
“爹爹……”話還哽咽着,已經撲向床榻。
沈懷撫摸着雨棠的發頂,虛弱的看着她:“嬌嬌,爹沒事,再哭就變成花貓了”。
按照大夫的方子,雨棠每精心照顧父親。但是沈懷的身體也是越來越虛弱。
看着女兒累的趴在床榻邊上睡着,沈懷的心如刀割,使勁的閉上眼,又忽然睜開。
“嬌嬌,嬌嬌”沈懷拍醒了雨棠。
"嬌嬌,還記得你外祖母嗎?"沈懷靠在枕上,目光柔和地望着女兒,"前些年你母親帶你去拜壽,回來時你非要抱走園子裏那尾紅白錦鯉。"
她想起來:"結果那魚兒半路就翻了肚皮,我哭溼了母親整條帕子。"
回來後爹爹爲了哄她開心,給她做了一個可以裝琉璃珠子的銀鎖“爹爹後來不是給我做了一個機巧銀鎖哄我嘛”。
“嬌嬌,你外祖母前些子還寫信來,念叨你跟言哥兒,想讓你們去京城小住一些子”
雨棠連忙抱着爹爹的胳膊說道:“我哪兒也不去,就在家裏守着爹爹”。
“嬌嬌,聽爹爹的話。去給外祖母寫信,讓外祖母派人來淮州接你跟言哥兒。”沈懷拉着雨棠的手鄭重的說。
雨棠看着爹爹嚴肅的目光,只得點點頭,喃喃的說“好的爹爹,我會寫信給祖母。”
她盯着爹爹枯的手,心想爹爹定是怕自己走後無人照料他們姐弟,才急着將他們送走。
可越是這樣,她越不能走。爹爹的病還需要人照顧。
可外祖家再好,終究不是自己的家。
那裏的一草一木都是別人的,連廊下掛着的鳥籠都按着別人的喜好擺放。
弟弟還小,若是在那裏說錯一句話,走錯一步路,怕是要被人念叨許久。
爹爹常說,家就是能讓人自在打噴嚏的地方。
在淮州,她可以光着腳在廊下跑,可以偷喝半盞甜酒,可以在爹爹的藥裏多放一勺蜜。這些,去了京城,怕是都要被嬤嬤們說成沒規矩。
"嬌嬌?"沈懷見她出神,輕喚了一聲。
雨棠回過神,露出一個乖巧的笑:"爹爹放心,我這就去寫信。"
“好孩子,你先出去吧。叫你忠叔進來”說完這幾句話,沈懷已經是渾身虛汗。
臥房彌漫着酸苦的藥味兒,等沈忠進來時,就看到老爺虛弱的坐在床榻邊,在摩挲着一封信。
“老爺……”沈忠看着這一幕,眼眶泛了紅。
沈懷向他招招手,“沈忠,我們自小一起作伴,雨棠和知言也是你看着長大的。”
“我死後,等京城陳家來人,你護着她姐弟倆一起去。”沈懷微微閉上眼睛,“雖說我暫時用假信蒙蔽住了大房,但是恐有個萬一,這姐倆在淮州也不安全。”
“老爺,您是說,大房會猜到您燒掉那封信是假的?”沈忠皺着眉頭。
“他們恐怕會懷疑這姐倆知道內情,到時候對她們下手。”沈懷捂着嘴咳嗽道。“我現在只能想辦法先保住她倆,拖住時間,等陳家來人。”
“那要不要告訴小姐和公子這件事?”沈忠看着老爺。
“不必!咳……咳……嘔……”話還在喉嚨裏,一口黑血就噴出來,“我這好大哥還真是等不及了。什麼爲了沈氏家族,還不是爲了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。可憐父親一世英名,創辦的沈氏學堂,最後說不定要毀在他的手中。”
沈懷望着帳頂的纏枝紋,一滴眼淚隱入斑白的鬢發。"沈忠,"他啞着嗓子喚道,"去把嬌嬌叫來......讓她帶上那個裝琉璃珠的銀鎖。"
沈忠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臉,應聲退下時,木門發出"吱呀"一聲輕響。
等雨棠至父親榻前時,沈懷雖然氣息微弱卻字字千鈞:“收好它,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能拿出來。我走後,等着外祖母派的人來接你和弟弟去京城。”
說完顫抖着手,把那封信已經疊成方塊兒的信,放進了機巧銀鎖裏。
在雨棠咔嚓關和的聲音中,沈懷閉上了眼睛。
醞釀了許久的雪,終於在這個午後飄飄灑灑落了下來。
父親的百祭剛過,院子裏的送春梅花已開了第二茬。雨棠望着枝頭新綻的白梅,想起大伯父院裏那株父親最愛的白梅,便想討幾枝回來供在靈前。
她沿着照壁牆角緩步而行,冬裏的爬山虎仍倔強地攀附着灰牆。轉過回廊,那株白梅正覆着薄雪,在陽光下瑩瑩生輝。剛要上前,卻見大伯父和大伯母自側門出來,雨棠正要見禮,飄來的對話卻讓她渾身一顫,急忙閃身躲進照壁陰影裏。
“你說老二真把信燒了?會不會藏在雨棠那丫頭身上?“大伯母壓低的嗓音裏透着算計。
“沈懷最是疼愛他那一雙兒女,爲了保全他們,不燒也得燒。“大伯父沈石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只是不知這丫頭知道多少......“
雨棠死死攥住袖口,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。大伯母接下來的話更讓她如墜冰窟:“我娘家有個侄子尚未婚配,不如趁着熱孝把雨棠許過去。就算她知道些什麼,嫁過去也翻不出花樣來。剩下個小的,更好拿捏。“
“沈氏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二房也姓沈,那封信真要出事,姐弟倆也逃不脫。二弟心裏明白,不然不會當着我面燒信。“大伯父的話像鈍刀般凌遲着雨棠的心。
待二人進了堂屋,雨棠才從照壁後踉蹌而出。
回到院裏,她猛然想起答應給外祖母的信還未送出。原以爲父親只是擔憂姐弟二人在淮州無人照料,沒想到其中竟有這般隱情。
她立即封好信箋,喚來管事低聲囑咐:“務必親手交到京城定遠伯府陳家老夫人手中。“
又找來周嬤嬤:“把母親在淮州的私產盡快變賣,能折現多少是多少。記住,過過沈家明賬的一概不動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