寨子裏的氣氛漸漸變得不同尋常。
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躁動而熱烈的氣息。家家戶戶都在忙碌，準備着各種食物、酒水，女人們翻出最華麗的銀飾和繡衣，男人們則檢查着皮鼓和蘆笙。就連一直縈繞在烏執小樓周圍的寂靜，也被遠處傳來的、益頻繁的排練鼓點和歌聲打破。
我從卓瑪斷斷續續、含糊其辭的解釋中，以及寨民們興奮的交談裏捕捉到關鍵詞——鼓藏節。這是苗寨極爲盛大和古老的祭祀節，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舉行一次，用以祭祀祖先，祈求村寨平安、五谷豐登。
而今晚，將有一場盛大的篝火晚會，算是節前的重要預熱。
黃昏時分，巨大的篝火在寨子中央的平壩上點燃，烈焰騰空，映紅了每個人的臉龐。烤肉的香氣、米酒的醇香、還有各種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，誘人食欲大動。盛裝的苗族男女圍着篝火載歌載舞，銀飾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，皮鼓擂動，蘆笙悠揚，場面熱烈得幾乎要掀翻夜空。
我被這種原始而奔放的熱情感染，暫時拋開了連來的疑慮和心事。烏執也被寨老派人請了過來——這種全寨性的大祭祀，即使是他這樣被孤立的存在，也必須參與。
他依舊是一身靛藍，坐在熱鬧人群稍外圍的地方，安靜地看着歌舞，面前擺着酒碗和食物，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，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，仿佛一幅濃墨重彩畫裏一筆安靜的留白。
有幾個大膽的苗族姑娘試圖去拉他跳舞，卻被他一個冷淡的眼神退。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我身上，看到我好奇地東張西望、被熱情的阿婆塞滿吃食的模樣，綠色的眼眸中似乎會閃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情緒。
寨老出面，說了些預祝鼓藏節順利的話，衆人歡呼，紛紛舉起酒碗。我也入鄉隨俗，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米酒。這酒初嚐甘醇，後勁卻不小，幾口下肚，我便覺得臉頰發燙，渾身暖洋洋的，看什麼都帶着一層歡快的濾鏡。
舞跳得更歡了，歌聲也更嘹亮了。我被氣氛感染，也學着別人的樣子，跟着節奏輕輕搖擺。
就在這一片喧鬧迷離之中，我的目光無意間瞥見篝火照耀不到的寨子邊緣，幾個黑影正悄無聲息地快速移動。
定睛看去，那是四個健壯的苗族青年，他們抬着一副簡易的擔架，擔架上躺着一個人，身上蓋着厚厚的深色毯子，只露出一張臉。
是寨老！
我心頭猛地一跳，酒意瞬間醒了大半。
篝火晚宴開始時，寨老還精神矍鑠地講話，怎麼轉眼就……而且，他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極其可怕——面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灰色，眼眶深陷，嘴唇裂泛紫，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，完全是一副油盡燈枯、瀕死之相！
他們抬着寨老，沒有驚動任何人，迅速而隱秘地朝着後山的方向走去。
一股寒意順着我的脊椎爬升。直覺告訴我，這絕非尋常。一個即將舉行盛大祭祀的寨子首領，在節前突然變成這樣，還被悄悄抬走？
強烈的的好奇心和一絲不安驅使我做出了決定。我趁着無人注意，悄悄退出了熱鬧的歌舞圈子，借着夜色和樹木的掩護，遠遠跟上了那支詭異的隊伍。
他們走得很快，路徑偏僻，顯然對後山極其熟悉。我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跟着，腳踩在厚厚的落葉上，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，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。
越往上走，林木越見古老蒼勁，空氣也越發陰冷溼，甚至帶着一股淡淡的、奇異的腥甜氣息。前方的四人停了下來。
我躲在一棵巨大的、需要數人合抱的古樹後面，悄悄探頭望去。
眼前是一片被無數褪色經幡層層環繞起來的圓形空地。經幡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、扭曲的紅色符文，在夜風中無聲飄動，像無數窺探的眼睛。空地的中央，矗立着一棵我從未見過的、極其巨大的古樹。
那棵樹通體呈一種暗沉的紫黑色，樹扭曲虯結，仿佛掙扎的人體，樹皮開裂，露出裏面暗紅色的、仿佛血肉般的木質。它的枝葉並不茂盛，形態怪異，零星掛着幾顆拳頭大小、形狀如同心髒般、微微搏動着的暗紅色果實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、混合着神聖和邪異的氣息從這片空地和那棵怪樹身上散發出來，讓我感到一陣陣心悸和窒息。
那四個青年將擔架放在怪樹前，神情肅穆，甚至帶着恐懼。他們對着怪樹跪拜下去，嘴裏念念有詞，說着極其古老晦澀的苗語。
然後，其中一人站起身，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怪樹。他伸出手，卻不敢直接觸碰樹，而是用一柄銀刀，極其謹慎地在一低垂的、尖端如同手指般的樹枝上輕輕一劃。
暗紅色的、粘稠如血的汁液，從劃口處緩緩滲了出來。
那人趕緊用一片寬大的、同樣是暗紅色的樹葉接住那幾滴汁液。
他端着那片樹葉，回到擔架旁，與其他三人一起，小心翼翼地扶起奄奄一息的寨老，將那幾滴暗紅色的、散發着濃鬱腥甜氣味的汁液，滴入了寨老微微張開的、裂的嘴裏。
整個過程寂靜而詭異，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儀式感。
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生怕發出一絲聲響，心髒狂跳，渾身冰冷。
那是什麼樹？那紅色的汁液又是什麼？他們是在救寨老，還是在舉行某種可怕的邪祭？
喂完汁液後，四個青年再次對着怪樹跪拜，然後抬起擔架，依舊悄無聲息地快速離開了。
我躲在樹後，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，才敢慢慢走出來。經幡在夜風中飄動，發出獵獵聲響。那棵詭異的古樹靜默地矗立着，那顆心髒般的果實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。
濃烈的腥甜氣味縈繞在鼻尖，讓我一陣陣反胃。
我不敢在此地多留，慌忙轉身，跌跌撞撞地沿着原路下山。篝火晚會的喧囂再次傳入耳中，卻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膜，變得遙遠而不真實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小樓，烏執還沒有回來。
我坐在黑暗裏，渾身發冷，眼前不斷浮現出寨老枯槁的面容、那棵詭異的樹、那暗紅如血的汁液……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着的。只知道第二天醒來時，陽光刺眼，寨子裏鼓樂喧天，熱鬧非凡，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。
直到我看見寨老精神抖擻地出現在鼓藏節的準備儀式上，聲音洪亮，指揮若定，臉上甚至帶着一絲不正常的、異樣的紅暈。
我的血液，瞬間冰涼。
那不是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