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烈那句冷硬的問話,像一塊石頭砸進林青青的心湖,讓她剛被那碗肉湯暖起來的身體,又繃緊了。
前院那婆娘,今天又怎麼折騰你了?
他指的是婆婆。
林青青看着泥爐子裏跳動的火苗,嘴裏還殘留着臘肉的油香。她沒說被燙傷的腳,也沒說那碗劈頭蓋臉潑過來的粥。她只是搖了搖頭,聲音很輕:“沒什麼,就是……王麗麗看上了我箱子裏的一塊紅布料。”
她下意識地隱瞞了那些最不堪的細節。她不知道爲什麼,或許是不想讓這個男人覺得,自己除了告狀什麼都不會。又或許,她不想讓他因爲這些糟心事,再動怒。
趙烈聽完,沒說話。他只是拿起掉在地上的煙鍋,用手指將那些散落的煙葉重新捻進去,然後低着頭,狠狠地在爐火裏點了兩下。
他吸了一口,吐出的煙霧嗆人又辛辣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吐出兩個字,站起身,“回去睡。”
林青青沒敢再多問,端起自己的空碗,在木桶裏涮了涮,就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小屋。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,林青青就被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聲給吵醒了。
聲音是從正房西屋傳出來的,是王麗麗的。
“哎喲……我的肚子……我的肚子疼死我了……”
那哭聲淒厲又做作,緊接着,就是婆婆趙母慌張的叫喊和趙剛急切的安撫聲。院子裏頓時亂成了一鍋粥。林青青心裏一沉,知道這又是要作妖了。
她穿好衣服,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,只見王麗麗正被趙剛和趙母一左一右地扶着,坐在椅子上。她一手捂着肚子,一手抹着眼淚,臉色煞白,好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怎麼了這是?”林青青低聲問了一句。
“你個喪門星還有臉問!”趙母一看見她,火氣就上來了,三角眼瞪得溜圓,“都怪你!肯定是你昨晚沖撞了我的金孫,我們麗麗才大半夜的睡不安穩!”
王麗麗抽抽搭搭地開了口,聲音帶着哭腔:“娘,不怪嫂子……是我自己沒用……我昨晚做了個夢,夢見……夢見一條好大的鯉魚,金燦燦的,直往我懷裏鑽……”
她說着,還誇張地比劃了一下:“那魚跟我說,它是來投胎的,讓我一定要吃了它,不然……不然它就不來了……”
這話一出,趙母的眼睛都直了。
夢見大鯉魚?這可是大吉兆啊!都說懷孕的人夢見魚,十有八九是個帶把的!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!”趙母一拍大腿,臉上的橫肉都激動得直抖,“這是我那沒出世的金孫在給咱們托夢呢!他想吃魚了!他想吃魚了!”
趙剛也在一旁附和:“寶兒,你想吃魚就說啊,回頭我上供銷社給你買罐頭去。”
“罐頭哪有新鮮的好吃!”王麗麗立刻反駁,眼淚汪汪地看着趙母,“娘,我肚裏的娃就想吃那河裏現撈上來的魚,就想吃那一口鮮味兒……”
這話一出,屋裏安靜了一瞬。
現在是什麼時候?隆冬臘月,外面冰天雪地,村外那條小河早就凍得結結實實,冰層厚得能走牛車!上哪兒去給她撈新鮮的河魚?
趙剛的臉色也有些爲難:“寶兒,這……這天太冷了,河都凍上了,哪有魚啊。”
“我不管!我不管!”王麗麗的哭聲更大了,開始在椅子上撒潑打滾,“娃就要吃!他要是不高興,不來了可怎麼辦!我不管,我就要吃新鮮的魚!吃不上我就不活了!”
“我的金孫哎!可不敢說這種不吉利的話!”趙母心疼得跟什麼似的,趕緊摟着她哄,“吃!必須吃!我孫子想吃的東西,別說是河裏的魚,就是天上的龍肉,也得給他弄來!”
趙母安撫好王麗麗,一轉頭,那張布滿褶子的臉就變得刻薄又狠毒。她的目光,像兩把淬了毒的錐子,死死地釘在了林青青的身上。
“你,去。”她用下巴指着林青青,那口氣,就像是在使喚一條狗,“馬上去河邊,給我砸冰窟窿!今天要是撈不着魚,你就別想進這個家門!”
林青青的身體晃了晃。
讓她去砸冰撈魚?
這擺明了就是故意折騰人!這麼冷的天,河面凍得跟石頭一樣,別說她一個女人,就是壯勞力拿着斧頭去,也得費半天勁。更何況,就算砸開了冰,這天寒地凍的,魚早就沉到河底不動了,怎麼可能撈得着?
他們不是不知道,他們就是故意的。
就是想看她在這天寒地凍裏,被折磨得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“娘,這……”林青青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這本不可能。
“你還敢還嘴?”趙母的眼睛一瞪,“我們家金孫的吩咐,就是聖旨!你一個不下蛋的母雞,能爲我金孫出點力,那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!讓你去你就去,哪來那麼多廢話!”
“嫂子,你就去吧。”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趙剛,也在這時開了口。他看着林青青,臉上帶着一種虛僞的、勸慰的表情,“麗麗她懷着孕,身子金貴,孕婦最大嘛。你就當……幫幫我,行不行?”
幫他?
林青青看着眼前這個男人。他嘴上說着求她幫忙,可他的眼睛裏,卻和王麗麗、和趙母一樣,充滿了看好戲的、殘忍的笑意。
他們一家三口,早就串通好了,就等着看她怎麼在這冰天雪地裏掙扎。
一股徹骨的冰寒,從林青青的腳底板,一路蔓延到心口。比屋外零下十幾度的嚴寒,更冷。
她的心,徹底涼透了。
她不再爭辯,也不再解釋。因爲她知道,跟這些本不把她當人看的東西,說什麼都是白費。
她沉默地看着這一家三口,看着他們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嘴臉。
過了許久,她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這種平靜,反倒讓趙母愣了一下。她原以爲林青青會哭,會鬧,會跪下來求饒。可她沒有。
趙母心裏有些不舒坦,感覺像是蓄足了力氣的一拳,打在了棉花上。她從牆角抄起一用來通灶膛的、又細又短的鐵釺,還有一只破了邊的木桶,“哐當”一聲,重重地扔在了林青青的腳邊。
“拿着!趕緊去!撈不着魚,你就死在河邊算了,也省得在家礙眼!”
林青青彎下腰,撿起那冰冷的鐵釺和木桶。
她沒有再看那三個人一眼,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,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。
外面的風雪,瞬間將她單薄的身影吞沒。
白茫茫的天地間,只有她一個人,深一腳淺一腳地,朝着村外那條冰封的、如同沉睡巨獸般的小河走去。她的背影,在無垠的雪地裏,渺小得像一個隨時會被風吹走的黑點。
堂屋裏,王麗麗的哭聲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得意的笑。趙母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,仿佛已經看到林青青被凍僵在河邊的淒慘模樣。
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。
就在林青青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之後不久。
後院那扇禁忌的小門,被“吱呀”一聲,推開了一道縫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,從門裏悄無聲息地閃了出來。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實的、顏色發白的舊棉襖,頭上戴着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破棉帽。
他沒有出聲,像個潛伏在雪地裏的獵人,悄無聲息地墜在林青青的身後。他的手裏,沒有拿平裏那把剁豬草的長刀,而是拎着一把刃口磨得發亮的……重斧。